第十五章 縱使相逢應不識

  男人頭髮有些長，遮住了眉毛，腦後凌亂的頭髮用小皮筋紮起來，左手食指和中指的縫隙間夾了一支香菸，此刻正在吞雲吐霧。從有些烏紫的嘴唇里吞吐出的煙霧遮住了他的臉，遠看看的並不真切。

  朴銀姬覺得他有些眼熟，待最後一輪煙霧散去，那張臉愈發清晰。

  「厲霄！」黎子升衝過去和厲霄來了個熊抱，嚇得厲霄手裡的煙抖了一抖又穩穩拿住，生怕燙到了他。

  黎子升放開他，細細地打量起來：「咦~你這頭髮不理、邋裡邋遢的模樣，是要做什麼？有沒有把好兄弟放在眼裡啊！哇，你還學會了抽菸？好啊，我要讓厲家老伯好好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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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厲霄發話，副駕駛的車窗緩緩搖了下來，露出一張妝容精緻的臉：「阿霄要是真不把你放在眼裡，就連鬍子都不颳了。」

  「清婉，你怎麼也來了！」黎子升一臉八卦的表情，「噢~你們是夫唱婦隨吧~阿霄不厚道啊，有好事都不跟兄弟分享，什麼時候請我喝喜酒？」

  「放心吧，你跟阿霄關係這麼好，伴郎的位置肯定是你的。」

  黎子升、厲霄和古清婉，是從小就認識的交情。

  眼下厲霄還沒有明確表態要和她訂婚，不過她父親和厲老爺子已經多次催促。

  當年許念婉疑似跳海身亡，消失六年杳無音訊。她這一消失，厲霄動用了商界、政界甚至是軍界的所有關係網，當年他們協議隱婚的事情自然而然地被牽扯出來，成為家家戶戶茶餘飯後的談資。這件事的曝光，解決了古清婉心中關於厲霄身邊莫名其妙多了個女助理的疑問。

  不過她十分看重厲霄的才貌與身家，願意接受厲霄跟自己結婚就是二婚的事實。

  如今厲霄已經三十有二，還沒有媳婦和孩子。厲老爺子著急，再加上他也相信許念婉已經去世，只好拾起和古家的舊交。

  她十分自信，厲家少奶奶的位置，非她莫屬。

  朴銀姬落在黎子升後面，她刻意走得慢了些，一邊思考著撇下黎子升的藉口，一邊拿出手機打開自拍功能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

  六年前出事的時候，她一米七二的高個兒，體重只有八十五斤，瘦的跟個竹竿兒似的。在外公和智叔的悉心照料下，這六年她胖了接近二十斤，現在的體重對她的身高來說是最健康的。她剪了利落的短髮，長度剛好到脖頸中間。原本因清瘦造成的顴骨下方凹陷被蘋果肌填滿，大雙眼皮也變成了單眼皮，因為常年在室外活動，皮膚也曬的黑了一些。

  「Yuki，這兒！」黎子升柔聲催促。

  朴銀姬見三人的目光齊齊向自己看過來，長嘆了一口氣，眼瞅著是躲不過了。她牽著梨梨向瑪莎拉蒂走去，現在只希望厲霄和古清婉認不出來她。

  這不到一百米的路，像是開了慢放，顯得格外的漫長，朴銀姬不敢直視厲霄久久停留在她身上試探的目光。

  最後十米。厲霄突然站直了身子，向前走了幾步。

  朴銀姬清晰地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讓你的朋友動作快一點。」

  這是這六年以來，現在已經變成朴銀姬的許念婉第一次聽到厲霄的聲音。

  如果說以前厲霄對待陌生人所用的聲音像塊寒冰，那現在就是機械。

  因為，不僅沒有感情，還沒有溫度。

  慶幸於厲霄認不出自己，朴銀姬低著頭跟黎子升鑽進了後排座位。

  車上的空氣有些凝滯，除了厲霄，每個人心頭都有話想說，但礙於現場有不熟悉的人，大家都怕說錯了話露怯，索性選擇沉默是金。

  借著這個機會，朴銀姬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Lonnie是黎子升，厲霄的好兄弟。

  「10月1日，昨天晚上和子升他們聚餐了，晚上非得給我塞女人。」

  許念婉最驕傲的就是自己過目不忘的記憶力，過去的這幾年，最令她痛苦的恰恰也是她引以為傲的記憶力。

  因為有太多忘不掉的牽掛，每每深夜她會被夢魘驚醒。

  後來有了心理醫生的干預，許念婉迫使自己忘記了許多不好的回憶，唯有厲霄那本快要鬆散的筆記忘不掉。如今，那一頁紙上的內容又清晰地出現在她腦子裡。

  難道從韓國追著自己回到中國的Lonnie，就是親手把自己送到厲霄床上的那個男人？

  朴銀姬抬頭，恰好與後視鏡中的厲霄對視。兩人的視線交錯了一瞬間，又馬上分開。

  厲霄打開車上的收音機，隨便調了一個頻道。

  「Yuki，梨梨，你們看窗外！」黎子升怕朴銀姬無聊，主動承擔導遊的工作，「這附近幾棟樓，都是我們家的，怎麼樣，外觀好看吧。」

  朴銀姬敷衍地點點頭，說道：「外觀新穎別致，很有時代特色。」

  其實她壓根沒心思細看，而黎子升像得到表揚的孩子般洋洋得意。

  收音機響起了王菲淒婉的歌聲。

  「明月幾時有……」

  一曲結束，四個大人安安靜靜，梨梨第一次接觸中文歌，聽的如痴如醉。

  這是一檔國學鑑賞類的欄目，兩個主持人引入各種詩詞歌舞來介紹蘇軾的文學成就。

  主持人一號：「王菲的這首《但願人長久》是翻唱了鄧麗君的一首老歌，詞作者呢就是我們今天節目的主人公，蘇軾老先生。因為年代問題哈，今天我們是沒有辦法請老先生到現場的。」

  主持人二號：「沒錯，王菲的演繹靜婉柔美，倒也別有一番韻味。蘇軾還有一首發人涕淚的詞，相信收音機前的各位聽眾朋友也都很熟悉。」

  主持人一號：「噢？是什麼呢，請咱們的小波為咱們朗讀一下吧。」

  主持人二號：「接下來我為大家朗讀的是蘇軾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繼夢》。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主持人一號：「非常感人的一篇詞作哈，這是蘇軾在其髮妻王弗去世第十年時為追悼髮妻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