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你們算什麼父母

  我叫余美人，這是我爹娘照著別人家起的名字，因為他們聽說，但凡叫這個名字的姑娘家大都能找到好人家嫁了。

  比如我們村的王美人，嫁給了一個財主，過門的時候光是聘禮就拉了兩大箱子。再比如隔壁村的劉美人，嫁了個員外做小妾，回門的時候光是一身的金銀珠寶就差點閃瞎了鄰居的眼。

  你看，我爹娘打我出生，就把我當成了商品，想著有朝一日能賣個好價錢。

  我想不起來他們最後一次對我笑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我記憶里，他們好像永遠在對我怒吼、斥責和打罵。在他們嘴裡，我只是一個卑微的物件，賠錢貨，他們把我狠狠踩在腳下，往死里打，最疼的一次，我不小心把小弟摔在了地上，爹拿著小孩手臂粗細的燒火棍子，打到我五天下不了床，身上的傷腫了一個月。

  後來，每次鄰居看見我爹的時候，總是會遠遠避開，看見我的時候，都會投來一個悲憫的神色，而我，已然習慣了。

  我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要死，可我總是會想，明明我沒有錯，為什麼要用死去懲罰自己呢？我死了，他們會高興還是傷心呢？他們會對我露出一點點憐憫嗎？

  我也曾期望著他們能把我早些嫁人，也許，遇到的會是一個好人呢？

  然而，我還是在這世上痛苦的活著，苟延殘喘。沒有期待，沒有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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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弟的病引來了那奇怪的道士，無需故弄玄虛，他們便信了那道士的話，也不用多想，不用問我半句，我便成了那為小弟試藥的人。

  那藥，太苦了，太疼了，有幾回我疼的受不了，跪在地上求我娘，哭著哀求她別逼著我喝藥。

  我至今記得她那輕蔑又冷漠的眼神，她說：「你本來就是個賠錢貨，是個沒什麼用處的廢物，能給你弟弟試毒，倒還有幾分用處。他還那么小，你一個當姐姐的，就忍心看著他這么小就受那些苦嗎？」

  我不忍心，可是我太痛苦了，娘，你為什麼不肯看看我呢？

  最後一次，我哭著求了爹娘很久，可還是被捏著鼻子灌下了藥，那藥順著喉嚨往下流，流進肚子裡，就像是吞了一塊熾熱的火炭，每到一處便帶起一股如烈火灼燒一般的刺痛。

  我跪在地上，徒然地張著嘴，想要喊叫，可嘴裡卻發不出聲音。我瘋了一樣用手摳著地面，想去抱我爹的腳，求他救救我，他卻把我一腳踢開，說，別裝了。

  我吃驚地抬著臉看他，看見他臉上露出的嫌惡。

  一剎那，我放棄了掙扎。掙扎有什麼用呢？活過今天，明天還不是會再承受一次痛苦？為什麼一定要活著呢？這世上根本沒有人需要我，沒有人愛我，我活著也沒什麼價值，我還在掙扎什麼？期待什麼？

  為什麼，不喜歡我卻要生下我？生下我卻不愛我？我做錯了什麼？我自己選擇了什麼？為什麼，我要受這種折磨……

  下一次我醒來的時候，在一片漆黑之中，我身上被壓了沉重的泥土，鼻子裡是令人窒息的腐臭。我本能地抓著泥土，在腐爛的泥土之中掙扎。

  雨下的真大，我躺在坑底，望著頭頂黑漆漆的夜空。我想，也許等一會，我便有力氣爬出去，到時候我要離開這裡，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我看見一個人，那是我最後見到的人，是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女孩，甚至和我有幾分相似，不過她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光芒，是我沒有的。我想，她一定是個聰明又有見識的女孩，不像我。

  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見，我們卻像是相識了許久，我給她講了一個故事，一個不幸的故事。

  她的表情很難過，像是比我還要難過，輕蹙的眉的像兩道彎月。

  我聽見自己問她：「姐姐，以後我一定會遇上一個好人的吧？他肯收留我，哪怕是做丫鬟做下人也好，不會像我的爹娘一樣嫌棄我，打罵我。」

  她拼命地點了點頭，為我擋著雨的身子單薄的像是要被雨打倒。

  真好，或許，我還會遇上一個喜歡的人，他會對我好，會心疼我的過去。等我睡醒了，我就去找他。

  天一下黑了，最後映入我眼中的，是她為我擋著雨的雙手，和那張分不清是淚是雨的臉。我閉上眼的一剎那，聽見她大聲地哭了，嚎啕大哭，和那天的傾盆大雨一起，變成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悲涼的哭聲。

  真好啊，我想過無數次了，我死的時候一定是孤零零的，沒人陪我，沒人會為了我哭。還好，讓我在最後遇上了她，能有人陪著我走完這最後一程，至少還有一個人為我流過眼淚……

  「你們為什麼不救救她？為什麼不好好檢查一下再下葬她？為什麼不對她好一點！你們算什麼父母！」陸舒韻紅著眼睛怒吼，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記得啊，記得那女孩死的時候眼睛裡還有對這世界的嚮往，為什麼要如此殘忍地對她？若不是他們相信了那個道士的屁話，又怎麼會害死她？

  余有財後退了一步，緊張地看了一眼景譞，試圖狡辯設：「我……我們……你別瞎說，你糊塗了，我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你是失心瘋了吧？你說的那些，我們都不知道。」

  他一邊說一邊對一邊滿臉駭然的呂氏擠眉弄眼。呂氏一下子反應過來，連忙附和了兩聲：「是……是啊，女兒，你在胡說什麼呀？」

  雖然余美人死的真相令人震驚且害怕，可若是讓景譞知道這個「余美人」是假的，是他們找來的冒牌貨，這樁親事還不砸了？到時候他們好不容易攀上景家這顆大樹不就白瞎了嗎？

  余有財還在拼命地對著陸舒韻擠眉弄眼，那意思是你再說下去，會被人家識破，到時候你這個少夫人也別想當了。

  然而陸舒韻根本不理會他們，看著他們兩人的那副模樣，滿臉都是嫌惡：「她有你們這樣的父母，真令人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