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落難」二人組

  只要宋大海同意，李恬也沒二話，反正不過是順手為之的事兒。就是臨抬腳要走的時候，突地想到一件事，把李長亮叫到跟前兒，緩和了語氣和他說道，「從前我忘了我在哪裡聽過一句話，說是人什麼時候決定讀書，什麼時候決定不讀書，什麼時候決定到外頭做買賣，做什麼買賣，什麼時候決定娶媳婦，娶哪一個，其實都是一輩子的大事，說是什麼命運的巨變。可是當時下呢，你做這個決定的時候，還當這是普通的一天呢。二小子，你不再想想？這決不決定讀書，可是事關一輩子的大事，不是你嘴說不讀就不讀的小事兒。」

  原話當然不是這樣子的，不過，意思倒也不差什麼。

  李長亮倒是聽出來二姐並不是藉此壓著他讀書，而是在和他講道理。可是他想一百圈子，也想不出來，眼下決定不讀書，將來有什麼好後悔的。就算不走讀書的路子，他還可以做生意賺錢養家！

  就朝李恬重重點了點頭，「二姐我想好了！」

  李恬看著他半絲沒觸動的樣子，暗自一笑，她也是呆了，這種人生感悟，只有翻過山越過嶺，經歷過些世事，才會覺得深刻入心。李長亮還不到十二歲，便是能聽懂，怕也沒什麼觸動。

  所以說，還是她那句話，人這一輩子，那些該跳的坑註定得跳，該吃的虧註定得吃！

  

  也沒再多說什麼，抬腳要走時，眼一轉瞧見長安和夢生站在一邊聽著看著，就又站定腳和兩人笑道，「你們倆甭眼氣這倆小子。你們的路子和他們的不一樣。再者說了，一大家子要想過得好好的，必得有人在前面沖，有人在後面摟台。有人經商有人為官，各人出各人的力，從四面八方扶持著這個家，才會越過越好。」

  夢生和長安雖然有些小羨慕，可也沒羨慕到說不讀書的份兒上。更何況這些日子夢生得長安傳授了他二姐的「賺和虧」的理虧，正讀書讀得來勁兒。先生天天誇讚，小夥伴們個個崇拜，他倆正樂在其中呢。

  而且李恬這話，一下子把這倆小子的重要性給抬到了他們從來沒有意識到的高度，也頗有幾分成就感，聞言立馬重重點了頭。

  李恬就舒心地笑了，也沒再多說什麼，抬腳往村子裡的老先生家去。

  其實她對這倆小子考不考得出名堂並不執著。依著她的意思，一家人就這麼和和樂樂地在鄉間過著悠閒自得的小日子也挺不錯。

  可這只是她的想法。而她前世活了二十八年，雖然說不上該經歷過的都經歷過了，也算大差不差。在人生三大階段中，她強強算是處在，看山還是山的階段。

  而家裡的這些娃子們，卻還在看山是山的階段。自己眼下算是又重走了人生的回頭路，可他們每往前一步的路途都是新鮮的，未來還有許多可能。

  她也不好強壓著他們，不去實現體會這種可能而帶來的喜悅抑或挫折。

  從前世二十八年的經歷來說，她給人生的定義，就是奮鬥。不奮鬥不創造的人生是沒有意義的。因此，就更不會故意壓著他們的進取心了。

  這也是之前她為什麼說自己還沒給這個家定調子，純是因為決定權其實並不在她，而在於家裡的幾個娃子。

  如果將來是前一種可能，也還好些。鄉莊間雖然也少不了那些和人爭鬥的事兒，總會緩和得多。可若是後一種可能呢？將來萬一奮鬥出不菲的家業，那外來的危險自然更高一層級，到時候若是自家沒有相應的對抗能力怎麼辦？立馬認慫拱手送人麼？她也不甘心啊！

  所以，一顆紅心兩手準備吧。

  長亮長安之前聽他們的二姐說過諸如此類的話，這會兒倒不算很驚訝。宋大河卻覺得很意外，他回自己家鄉時候，才三四歲的樣子，不大記得在下河村生活的情形了，反倒對鎮上的日子記得更清晰一些。從家鄉再回來之後，本能的就覺得下河村是個窮鄉僻壤的地方。

  可再沒想到，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土生土長的農家丫頭，能說出這麼一番很有深意且很有道理的話！

  意外之餘，飛快跑回家去辦他大哥的難堪，把李恬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一遍兒，連聲朝他大哥道，「聽聽，聽聽，人家當家可比你當家強出不知道多少倍呢！」

  宋大海也有些意外。儘管他早知道李恬做什麼事說什麼話，都不應該詫異，可這種似乎是他爹娘或者更老的，像老李頭那樣的年紀該說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還是忍不住詫異，卻又覺得合該如此。

  聞言笑了笑，斜了宋大河一眼，「那老四都找著給家裡出力的門路了，你呢？」

  不止老四，還有月牙兒。說起來，家裡這倆小的，都比上頭的幾個能幹！

  宋大河被他大哥問得嘴上滯了一滯，雖說他心裡是想著做生意，可這事兒還八字沒一撇呢。自己個立在原地氣了一會子，撒腿往外跑，「那我和長亮去出力泅場子不就得了！」話音落，人已跑到李家院子裡。

  私塾的老先生正對李長亮和宋大河這倆小子沒輒，他們年紀大了，不大好管。在課堂上倒也不作妖，就是下了課，倆人可就可著勁兒的撒歡兒，天天帶著那些小娃子們玩些新鮮稀罕的。勾得一眾小娃子們都沒心思讀書。

  李恬到了那邊把這話一說，老先生二話不說的就應下了。李恬謝了一回，到家把這事和兩人一說，李長亮和宋大河這才算徹底地大鬆了一口氣。

  還怕李恬起意再壓著他去上學，李長亮挑起水來那叫一個起勁兒。宋大河心知這回是沾了李長亮的光，要是李恬再讓李長亮上學，自家大哥指不定也得動心思，跟著李長亮也挑得起勁兒。

  除了挑水泅場子，得了一點子就拿著鐵鍬到東邊的荒地鏟荒草、幫著李好在菜地里打田坎，點種豆子、蠶豆，移栽育好苗子的菜苗子，幫著李恬種梅豆、絲瓜、南瓜、種苜蓿。

  那模樣哪是幹活啊，簡直就是搶活。

  李恬見從前最不耐煩幹這些零零碎碎活計的二小子，一刻不停地忙碌著，連帶宋大河也跟著忙，從早到晚，倆人忙得跟個小陀螺似的，一刻不停。心下就笑了，所以說，娃子們還得有個讓他們怕的事兒，要不是怕再被壓著上學，這倆人哪會像現在這麼有眼色？

  是即不攔，也不說讓他們歇著。那些零碎的活計幹完，就立時打發他們上山砍柴去，不是不想輕閒讀書只想幹活麼？那就讓你們乾個夠！

  如此一連過了十來日，到了五月初五這日，各家的秋糧都點種上了，場子也都壓好了，麥芒子黃了大半兒，再過四五天就該下地收麥子了，家裡的各項準備事宜也忙完了，李恬這才發了話，「今兒正好過節，你們倆就歇一天吧。」

  今兒正好學堂里休沐，長安和夢生也在家。聽見李恬這話，再看他三哥就這十來天的功夫，已曬得黑紅黑紅的，夢生就笑嘻嘻地問，「三哥，這些天你累不？」

  宋大河從出生就沒吃過這麼大的苦頭受過這麼大的累，當然累了！可這會兒累也不能說累，拿袖子擦了下額頭的汗，刻意做出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累啥累？我還沒幹夠呢！」

  李恬正抱著菜油往廚房走，一聽這話就笑了，「那正好，山邊那番薯地又該撥草了，歇過今兒這一天，明兒你倆就下地撥草去，我可先和你們說好了，我要忙家裡的雞娃子，大姐要忙菜地的事兒，悅姐兒幾個要去田裡給雞娃子挖野菜，那三畝的地可沒人幫你們！」

  李長亮沒好氣地橫了宋大河一眼，瞧你興頭的，不會說話就別說，沒人把你啞巴！這下可好了吧？

  宋大河也苦了臉。

  倆人正擠眉弄眼的相互看著，何明家的進了院子，一眼瞧見這倆小子哭喪著臉兒，就笑著打趣兒，「喲，你們倆這是干夠了活，吃夠了做活的苦頭，又想回學堂讀書了？」

  李長亮嚇得趕緊抄起籃子往東邊菜地快步走過去，「何嬸子，我可不累，我樂呵著呢。」

  宋大河也忙抄了個籃子跟上，「對對對，不累不累，樂呵著呢！」

  倆人這副唯恐避之不急的模樣，惹得何明家的哈哈大笑起來。院子裡一眾小丫頭片子小娃子也跟著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菜地里，李長亮一邊幫大姐挖著鮮嫩嫩的馬齒莧，一邊氣哼哼地斜著宋大河，「現在還夸不誇我二姐好了？」

  要不是怕他二姐再冷不丁起了讓他上學堂的心思，那大道理一串串的，讓人找不到一句話反駁的話，一不溜心就叫她繞了進去。他何至於怕成這樣，又何至於叫一群娃子看他的笑活兒？

  雖然李恬沒再說過讓他們再去學堂之類威脅的話，可是他們這頭只要一鬆勁兒，立馬派活給他們干。被連帶一刻不停歇地派了十幾天活的宋大河自然就深有感觸了。

  一臉沉痛地斜了眼李家煙氣繚繞的廚房，拐回頭和李長亮道，「我現在算是看出來了，你二姐就是那個綿里藏針的。」

  「綿？」正埋頭挖得起勁兒的李長亮，把身子一側，黑亮的眉毛高高挑起，聲氣跟著撥高。

  好吧。雖說李恬帶人打上十方村，宋大河沒親眼見，卻也聽說了。一想到當初她那手持棍子連打帶罵的狠戾勁兒，宋大河立馬苦了臉，斜了眼李長亮，鬱郁地道，「我就不該上你這賊船！」

  李長亮就得意了，「那你趕緊跳下去呀！」自家二姐雖然不太好說服，但也算講道理。

  宋大河他大哥應該沒二姐這麼善解人意。說讓你幹啥你就得幹啥，不干是吧，看棍找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