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蔡彬彬

  所以我們呼啦啦地一起朝著外頭跑了去，但是心照不宣地沒有一個人去叫已經熟睡在貨櫃裡頭的蔡彬彬。

  跑出去的時候，這本來應該是黑乎乎的倉庫周圍，卻燈火通明。我似乎看到了一輛大大的帶著爪子一樣的車子，正「轟隆隆」地朝著這邊開了過來。

  院長著急將我們帶回孤兒院，所以甚至沒有親自清點人數，只是大略看了我們一眼，而後才問道：「還有人在裡面嗎？你們都各自看看，還有沒有人在裡面？」

  蔡彬彬……還在裡面。

  但是沒有人告訴院長，甚至我聽到有一個孩子的聲音，篤定地對院長道：「沒有人在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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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在裡面了，我不知道那孩子往後的多年之內，會不會想起這句話的時候，惴然心痛。但是往後的這麼多年，我根本不敢去想這句話！

  因為當我們回到了孤兒院的時候，那轟隆隆的聲音就更近了幾分。而且不僅僅只有我看到的那個機器，還有許許多多的機器，從四面八方將那倉庫圍繞了起來。後來當我真正懂事之後，我才知道，那種轟隆隆的帶著爪子的機器叫做「鏟車」，可以用來破壞房屋，將房屋弄倒。

  我們這些孩子，都是第一次見到鏟車。

  一個個都興奮地爬在窗口，看著嶄新的鏟車的樣子，都是發出了讚嘆的聲音。

  而院長這才開始清點人數，數了一遍又一遍。

  終於在伴隨著外面的鏟車將那倉庫推到的巨大聲響，院長有些尖利的叫聲，也在孤兒院裡響了起來：「蔡彬彬呢？！怎麼不見蔡彬彬！？」

  當那鏟車推到了倉庫的時候，我想不僅僅是我，孤兒院裡的孩子們都嚇傻了！誰也不會想到，那些鏟車竟然是那個用途！誰也不會知道，我們不過是想小小地孤立一下蔡彬彬，竟然就釀成了這樣一場大禍！

  「哇——」

  已經有孩子因為害怕和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情而哭出了聲音來，一個孩子哭了，另外的孩子就會跟著一起大哭起來。

  而苗姐也是低著頭走到了院長的面前，拉了拉瘋狂地繼續清點人數尋找蔡彬彬的院長，指了指那外面已經坍塌成了一片廢墟的倉庫：「院長，蔡彬彬……在那裡面！」

  我想我這輩子都忘不掉那天的場景了！

  穿著拖鞋的院長和瘋了一樣地朝著滿是塵土的廢墟跑去，他的身後還跟著一群邊哭邊跑的孩子們。他們的口中都喊著一個孩子的名字，撕心裂肺：「蔡彬彬——蔡彬彬——」

  我也想跟去，卻被苗姐攔在了房子裡：「凌芽，你別去了！你感冒才剛好，要是嗆著這些灰塵了，還要難受的！」

  可我分明看到，苗姐是在故作淡定。她的臉上帶著兩行淚痕，她抓著我的手，也在不住地顫抖著。

  我們透過窗戶，看到了那些施工的工人們停了下來。工人頭頭似乎很生氣地和院長揮舞著手臂理論了幾句，最後還是叫上了那些宮人們一起，陪著院長和孩子們在那廢墟之中不停地挖掘。

  十歲的我，只能趴在那窗口上，祈禱著蔡彬彬一定不要有事！

  可是顯然，我的祈禱，並沒有用！

  不知過了多久，倉庫上方的探照燈來回照耀著，而院長從那廢墟之中抱出了渾身是血的蔡彬彬。他已經死去多時了，院長將他抱回來的時候，我偷看了一眼。他似乎是在睡夢之中死去的，他的臉上也掛著兩道淚痕，不知是否想起了從前的家人。

  他的手腳已經全部折斷了，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耷拉在身體的旁邊。他的額頭上有一個大大的傷口，血仍舊汩汩從那傷口之中流了出來，染在了院長的衣襟之上。

  那個討人厭的孩子，那個將我們所有秘密都揭露出來的高傲而又自大的蔡彬彬，就這麼死了！

  死去的時候，他的腳上還穿著那雙院長給他做的布鞋。他從來都不屑於和我們這些孩子穿的一樣，唯獨院長給他做的這雙布鞋，他穿著，卻覺得舒服！

  自那之後，蔡彬彬這個名字，就成了孤兒院的禁忌。誰都不想提起，誰也不會提起。

  而蔡彬彬的死，沒有人能用任何辦法來追究任何人的責任。那工地為了息事寧人，給了院長一大筆錢，畢竟也算是他們的疏漏，沒有在開工之前進去檢查一番。

  收了錢的院長選擇息事寧人，她只是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歲一樣，還常常和院裡的其他護工念叨著：「希望他的父母不要找上門來，不然咱們沒辦法給人家一個交代啊！」

  就這麼念叨著念叨著，蔡彬彬的家裡人始終沒有出現。而孤兒院的生活也一如往日一般，再也沒有了波瀾。

  我們似乎也開始漸漸忘記這個人，不……與其說是忘記，倒不如說，是封存起來。

  這段記憶對我們每一個人來說，都是心理的痛苦。只要想起，當時的那種愧疚，就無時無刻地不在折磨著我們。

  而自此之後，我們的生命之中，也仿佛再沒有了「蔡彬彬」的這個名字！

  一直到……他這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

  身後是倉庫，不是我那熟悉的家，讓我的腳步幾乎動都動彈不得一下了。

  而那窗簾也動了動，蔡彬彬似乎並不著急從那窗簾的後頭走出來，反而仍舊是用他那高高在上的聲音，喊出了我的名字：「凌芽，那個時候，你為什麼不叫我一聲？讓我和你們一起出去啊！你們都活著，你們都長大了，只有我……只有我死了，為什麼只有我死了呢？」

  雖然他整個人是在窗簾後面的，但是那熟悉的聲音，卻讓我似乎連站都站不穩了。

  我不想哭泣，卻在開口的時候，聽到了自己的哭腔：「對不起……蔡彬彬……對不起……那時候我們都不知道，你會死！我們只是想小小的教訓你一下而已！對不起，我們真的……不知道啊……」

  我們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話，我們絕不會讓他一個人在那裡的！這是我們所有人心口的傷！是我們的惡作劇，害死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