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君之心

  大殿的門被關的密不透風，小荷焦急的在外面徘徊不定，抬眼看看手下的這些小太監小奴婢，也沒一個可以幫得上的，不多時大殿裡皇帝的啜泣聲終於停下來，一盞盞燈盡數被熄滅掉，小荷覺得是皇帝把燈都給吹了，更是擔憂，只能悄悄裂開一個縫隙向內看。

  但是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又隔一會，忠兒才平靜的吩咐：「去把朕的舅舅請來。」小荷只覺得，皇帝能說話就好，含笑答應了，飛也似的向著外面跑。

  過了一陣子沈楚梅披星戴月的趕過來，發現大殿的燈黑漆漆的，小荷一連無奈推開門請他進來，沈楚梅便抬腳進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奉天殿。

  吱的一聲悶響，沈楚梅對這黑暗深邃的殿宇趕到了一陣不寒而慄。

  等眼睛適應了這片黑暗，借著微弱的月光，見到忠兒孤零零坐在龍椅上，目光有點呆滯的凝視著自己。沈楚梅心裡一凜，忠兒才從龍椅上站起來，三兩步下了台階，他走到沈楚梅面前，與他面度面的相互審視片刻。

  沈楚梅終究還比忠兒高了一點，垂著眸子，眼中頗多的疼惜。

  終於確認了沈楚梅眼中的疼惜，忠兒眼圈一紅，淚水險些滾出，可一刻之後他又不確定真假，只是伸手握住了沈楚梅的手，低頭說道：「舅舅，忠兒這皇位，多虧有舅舅保著，否則忠兒如何能應對外公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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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握著沈楚梅的手，明顯感覺到沈楚梅指尖驟然冰涼下去。

  忠兒知道了，他還是知道了。

  「舅舅，朕不能滅沈家的九族，因為朕身上流著沈家的血，朕也不能殺了舅舅，因為舅舅是朕的忠臣，朕以後還要重用沈氏，但沈氏似乎也不是完全值得朕的信任。舅舅說，忠兒應該怎麼辦？」

  沈楚梅扶著他的手跪下：「沈氏會聽從皇上的發落。」他悄悄的攥了下掌心，許久沒有什麼事能讓他覺得渾身冒出這樣的涼氣。

  「朕想好了。」忠兒居高臨下的看著沈楚梅，用年輕卻不在稚嫩的聲音說：「第一，朕會給你一瓶鶴頂紅，朕要親手解決了外公，第二，舅舅的獨子，沈天逸從明日起送入宮來，從今往後就留在朕身邊長大，一刻都不許他離開。雖然舅舅從不教忠兒何為天子，何為天威，可忠兒一定會教導沈逸，何為臣子，何為忠僕。」

  沈楚梅脊背上冷一絲一絲，忠兒讓他親手殺了爹，是這天子跟沈家要的第一份投名狀麼？他要把沈逸留在宮裡，一來是一個可以死忠的奴僕，一來是要留一個人質在身邊來制衡他？忠兒，這份天威，當真是有模有樣了。

  沈楚梅跟趙翟多年努力，便是希望溫和的讓忠兒這份天威變得祥和，看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他磕個頭，忠兒已經從腰間摸了個小瓷瓶給他：「舅舅，你現在就去吧，順便幫我問問外公，到底知不知道什麼事皇帝，什麼是臣子，臨了，讓他老人家再選一樣東西送給朕，留個紀念。」

  回到梅園，沈楚梅坐在燈下望著這個鶴頂紅的小瓷瓶出神許久，當真是一場醒著的噩夢，當年一時被父親逼的急迫時也曾在心裡偷偷想著弒父，今天不想弒父，卻被領了個弒父的旨意回來。整整坐了一宿，不許任何人說一句話。

  趙小丙默默跪在佛龕前面念了整宿的金剛經，等一個回頭，突然看到沈楚梅本就夾雜了不少白髮的長髮，突然變得越發的白了，小丙心裡一陣顫慄，她聽人說一夜白頭，本以為只是個誇張的說法。

  從佛龕前站起來，走到楚梅身邊輕輕在他發間握了一把，眼睜睜的看著霜雪落在手指尖。心中剜了一刀，只能把他抱著，埋頭在他脊背上。沈楚梅很輕很淡的笑了一下，反手拍了拍她的手：「別擔心，當年選擇了，你我心裡都知道一定會東窗事發的，我爹年歲大了，一輩子心高氣傲，倘若不是我親自動手，換做旁人，誰能給爹一個更體面的走法？」

  沈楚梅回眸，一個極致溫柔的淺笑：「這世上本來就不乾淨，縱然沈家有什麼罪，什麼過，恩恩怨怨，便由我來承便罷，我來親自了斷。這頭髮不爭氣，你找個功夫再給我染一染，免得被爹看出來。」

  沈楚梅想了想，突然覺得這種了斷終究是動手的人更苦一些：「趙翟，醜話說在前面，倘若有一天你遇到同樣的問題，為了活命別人逼著你來了結了我的命，你只記得，不要留情，下手要狠，到了那個時候，別讓我心身受苦，也別讓我看著你心身受苦，就是對我最大的愛護。」

  哦，她的淚水打濕了他的肩背，沈楚梅瞎說什麼呢：「楚梅，如果有一天，你我走上絕境，也要先來個魚死網破，當真到了非死不可，咱們一起下黃泉去。」

  沈楚梅搖搖頭：「不行，你要活著。」

  他在她手上輕輕的拍了拍：「真到那時候，你要把我給徹底忘掉，恣意任性的活著。」

  趙小丙跨坐在沈楚梅身上，抱著他的腰肢，她挺起自己的身子，一手將自己身上的衣裳拉開，抱著他的頭埋在自己的心口，腰肢在他腿上靈巧的扭了扭，在他耳邊柔聲說：「楚梅，我想要你，只想要你。」

  沈楚梅見到沈濤，老爺子仍再憤怒之中怨恨他這逆子，沈楚梅給他淨臉，淨手，梳頭，之後搬過一個圓凳坐著，拿起桌上一碗銀耳雪梨湯伺候著沈濤吃著：「爹，皇上問我，什麼是皇帝，什麼是臣工？爹是怎麼看的？」

  沈濤吃湯的嘴巴一頓，有些錯愕又看不上的一凜，件到沈楚梅沒有異樣，才哼了一聲說：「皇帝是天下之主，臣工是君主手上的利器，幫皇帝奴御百姓，換句話便是教化。幫皇帝搜刮民脂民膏，來養活臣工自己，順便孝敬如父如天的皇帝。楚梅，你是有機會做皇帝的，逆子，你現在後悔了嗎？」

  這幾句說的這的確簡明，楚梅笑了：「忠兒還說，好久未見外公了，讓我找一樣爹常用的東西給他帶過去，他要經常看到。」

  說到這些，沈濤臉上便又複雜又欣慰，皇帝是自己的親外孫，說不疼是假的，可皇帝這個位置，天下只有一個。沈濤從懷裡摸出一塊玉：「這玉，你就帶給忠兒吧，告訴他，外公想他了。」

  嗯，沈楚梅點點頭，他拿著這塊玉起來，吩咐一旁的拂秋把沈濤安置下。

  出了院子，就讓人去把沈天逸抱過來，陪著沈濤多玩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