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笨人

  她反正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判斷，只能把自己所想的事情直接說了。

  「鄭敏無疑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員，他是一方的知府，是當地百姓的父母官。地方官員跟京城的堂上官員有個很不相同的地方，他們通常不需要考慮恆明全局的運作，只需要顧好眼前的事情，照顧好一方百姓，就算是恪盡職責了。」

  她看到孝康帝微微合上了眼睛，才繼續說：「所以對於鄭敏來說，大水泛濫是天災，父母官照顧百姓如同照顧子女一樣，這是天道人倫，所以他想盡一切辦法盡力去救了，他的腦子裡並沒有比救活更多的人，更多的事情。」

  孝康帝點點頭：「鄭敏作為地方官員，是稱職的，朕亦希望所有的地方官員都有鄭敏對待百姓之心。」他睜開眼睛，垂望著趙小丙又問：「那你認為，除了鄭敏，其他官員的所作所為就都是錯的麼？」

  這個問題，是讓她有切膚之痛的，可仍然必須實話實說；「臣感情上以為，那些官員就是在草菅人命，這次天災之後又遭遇了人禍，他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臣理性上曾經問過自己，如果換成是我，也許並不會比他們有更多的好方法。」

  孝康帝臉上有一絲非常不明顯的笑容：「你的意思是，草菅人命也有道理？」

  「草菅人命絕對沒有任何道理！這點是不容置疑的。只是，有一種情況是兩兩相權時，對比哪一種錯會保護到更多的人而已。當時的真實情況也許是，災區災情實在嚴重，巡撫以上官員一定暗自推演過利弊，發現這樣的災情已當時恆明的國力，根本不可能完全已賑災糧款得到拯救。所以他們退縮了，決定乾脆不管，等著事情自己平息下去。而他們只要在關鍵之處控制好風險。」

  孝康帝點點頭：「的確，雖然每次大災當前，朕都會撥發銀兩，可朕心裡有數，真遇到這樣的災情，再多的錢都於事無補，而朝廷不可能無止境的動用國庫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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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小丙皺眉說：「所以，巡撫以上官員私下裡就達成了共識，他們的賑災，最大的任務只有兩樣，一是防止民變，確保山東地方不出現流匪之亂造成整個恆明的大崩壞。二是確保人丁，也就是大災之後，有足夠多的年輕人丁存活下來，只要有年輕人在，地方就會不愁人口，很快就能再次的繁衍生息起來。」

  她的冷汗已經從脖子流淌到了手掌，狠狠磕了個頭，含淚說：「所以他們刻意拖延賑災的進度，憑藉老弱病殘最先耗損，等災民數量大大降低，存活的必定都是生命力強悍的年輕人。這個時候再把僅有的力量用在這些寶貴的年輕人丁身上，這就是賑災的大策略。」

  心裡已經難過得無法忍耐，嘴唇輕輕的發麻：「臣良心上絕不認同，理智上卻也知道，從全恆明的全局推演，為了不引起崩壞式的風險，堂部官員制定的策略並不是完全的失責。所以，鄭敏作為地方官員做的沒有錯，可放在恆明全局，鄭敏做的並不是全都有益的事，他的確有未能阻止民變之罪，而其他官員做的並不是全錯。」

  孝康帝拖著腮，想著趙小丙的話，的確，她說的正反兩面，就是整個事情完整的真實樣貌，對的，放在另一個層面並不一定全對，而錯的，也並不是全錯。

  趙小丙皺了皺眉：「但是，凡事有對就有錯，鄭敏雖然心裡沒有大格局，可他卻在他的小格局裡做到了最大的愛民如子，這樣的好官員是恆明的光明正道，若是這次可以洗清冤屈，再被陛下發揚光大，陛下收穫的可是千千萬萬的人心，天下人之心，才是恆明朝最穩定的基石。」

  孝康帝遲疑了下，含笑問：「那麼其他官員呢？」

  她皺眉說：「其他官員當然是有錯的，但他們的錯誤並不在於當時的情況下要維護的那種大局有多麼殘酷，而在於他們身為恆明官員，本應該是仁善剛勇的，就算知道許多事是人力無法挽回的，也並不應該過早放棄。所以他們有坐以待斃之罪，並沒有竭盡全力挽回到最後一刻。在細微的層面上盡每個人的綿薄之力挽回損失，甚至還仗著所謂的大局，動了陛下慈悲心腸賑災所用的錢糧。」

  她的臉冷得像冰凌一樣：「這筆錢，的確不可能徹底挽回這麼大的災情，但如果他們恪盡職守，不是那麼的貪婪，仍然可以救活更多年輕人，所以他們最終，無論是良心，還是大局，都是有虧的，第二，貪墨賑災銀兩，跟大局如何沒有關係，原本就是不能推脫的罪！」

  這一番話說的也算清楚明朗。

  孝康帝望著了她出了一回神。

  淡淡的說：「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她磕了個頭：「是。」

  剛走出大殿，又是一身虛脫的冷汗，她氣喘吁吁靠在漢白玉欄杆旁邊，垂頭站了一小會。

  心裡說不出的複雜忐忑，想起師父說過的話，善到極處也許為惡，惡到極處也許為善，善惡原本就是一體兩面，從來不能脫離當時的就身處地來做判斷。

  可，能推動天下大善，大惡的是極少零星之人。

  在善惡之中隨波逐流的卻是大多數。

  所以，對於千千萬萬人來說，只能憑心，善就是善，惡就是惡，也沒什麼可推脫的。

  用手帕擦了擦汗水，心裡念叨著自己還是過於的笨了點。抬起眼睛，見到一個悠閒自得的人在她面前大大咧咧走了過去。

  瞧傅晟——他最近為官的路數，不得不承認，混了兩年他可更聰明了。他是認準了恆明朝最粗的那根大腿，就義無反顧的抱了上去。

  反觀自己，反而更笨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

  她這次如果能夠在官場苟活下來，回頭一定好好跟傅晟學一下，沒事就跑過來多多的諂媚巴結。彎腰柔了柔膝蓋，她啊，膝蓋還是硬了點，腰還是不夠軟，這張嘴也還是不夠甜。

  還有什麼求仙問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