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四章 體面

  床帳內，皇考寧愨妃緩緩睜開雙眼，無聲的嘆了口氣。

  她知，因她這幾日總是驚醒之故，福全，連帶西魯克氏也跟著一起不得安生。

  甚至這次避暑之行，明明太后都推辭了不來，太皇太后卻開口把她給帶上了，還不是福全那傻孩子特意去求的。

  皇考寧愨妃睜著眼，倒沒特意去看什麼，就只是這麼安靜的躺著，也不動作，免得再讓那幾個長耳朵聽見，到時又要去跟福全念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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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覺得時間差不多了，皇考寧愨妃這才輕咳一聲，示意自己醒了。

  起身靠坐在床頭，皇考寧愨妃倦怠的垂著眼，餘光看到床帳撩起，然後一個素白的杯子被遞到了嘴邊。

  咽了口溫水，皇考寧愨妃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這杯子似乎和往日用的不同？

  抬眼看去，卻見往日一貫伺候她的冬嬤嬤，竟是換成了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皇考寧愨妃笑笑，問：「你是哪家的小格格，怎麼跑來本宮這邊了。」

  辛夷眨眨眼，覺得這情況比她想像的還要嚴重一些哎，竟然都不會驚訝的嗎。

  「姑爸爸。」辛夷脆聲喚道，「阿哈就是您家的小格格呀。」

  「嗯？」

  她怎麼不記得她弟弟有女兒的，不說先前生的也是兒子嗎？

  「你是……」

  辛夷倒沒想冒充誰，直接道：「阿哈的阿瑪是朋春，額娘瓜爾佳氏，姑爸爸。」

  「啊。」

  原來是朋春的嫡女，皇考寧愨妃想著，這血脈關係雖然遠了點，但若只是稱呼她一聲姑爸爸，倒也不是說就不行。

  何況董鄂一族中，如今就數朋春那支最為出息，她弟弟？哼，簡直不提也罷。

  自當初知她不願讓福全爭儲後，阿瑪他們便直接翻臉，對她母子二人的景況不聞不問，還以為那般就能逼她就範。

  等後面，皇上的龍威一日重過一日，她那弟弟便又想湊上來，實在是可笑。

  不過眼下知道了辛夷身份，皇考寧愨妃再看她時，心中倒也添了幾分喜愛。

  她只是不耐煩她弟弟的嘴臉，可董鄂家，她是想的，很想。

  「那你叫什麼名字啊？本宮記得，朋春他夫人先頭生了對龍鳳胎，是不是就是你呀，嗯？你是姐姐還是妹妹？你兄弟可有跟著你一起過來？等很久了嗎？」

  皇考寧愨妃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雖然說話聲音還是不大，沒什麼氣力似的，可整個人的神態都不同了，讓人一看就能感受到她的好心情。

  「回姑爸爸，阿瑪為阿哈取名龔克里宜爾哈，不過家裡人一般都叫阿哈辛夷，姑爸爸也可以這麼叫阿哈。阿哈是妹妹，哥哥名叫增壽，和王爺現在都在外面呢。」

  辛夷說著，手撐在床邊跳下去，噔噔噔跑開，不一會兒，又噔噔噔跑了回來。

  皇考寧愨妃目光一直不離她身上，但看著看著，忍不住偏過頭笑了起來。

  哎呦，這小格格啊，先前不顯，沒想到一下地，人比床榻都才高不了多少呢。也不知道這床這麼高，她剛剛是怎麼爬上來的。

  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皇考寧愨妃心中突然痒痒的，很想看辛夷能再爬一次。

  「姑爸爸，剛冬嬤嬤有告訴阿哈，說姑爸爸昨日坐車辛苦了，下午沒什麼事，衣裳便選輕便的即可。這是冬嬤嬤帶著阿哈一起挑選的，姑爸爸您看可還喜歡？」

  將手中托盤舉高，皇考寧愨妃只能看見她還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她進宮前最喜歡的那盞琉璃燈一般。

  笑著點了點她眼角：「這麼遠，本宮看不清楚，你且端上來，本宮再瞧瞧的。」

  辛夷眉眼彎彎，應了一聲，便真當雙手環抱著托盤，開始動作了起來。

  站上腳踏，先左腿跪了上去，然後身子前傾、重心左移，再整個人往上一竄，借著慣性，右腿也跪了上去，而其間她手中的托盤一直未曾放下。

  皇考寧愨妃被唬了一跳，連連拍著胸口。

  「哎呦，你這小格格……這些東西又哪有你重要，怎麼不先放在床上再爬的，可讓本宮看看，有沒有哪裡抻到了？」

  辛夷笑著搖頭。

  「姑爸爸別擔心，阿哈一直有跟著阿瑪習武，身體可好著呢。」

  即便嘴上喊姑爸爸，可辛夷自我認識到位，她就是過來抱大腿的。什麼親戚？一入宮門，父母都要反過來行禮。她？那就是裕親王順手帶來給額娘解悶的玩具。

  不過玩具就玩具，反正最後她能落著實惠就行，辛夷覺得這買賣還挺划算的。

  「這樣啊，那本宮倒沒看出來，不過，瞧著確是比一般孩子康健不少……」

  其實皇考寧愨妃這次的心病，起因還是她兒子嗣一事，不到半年便連殤三女，即便這沒的不是小阿哥，可先頭長子、次子也沒留住啊。

  皇考寧愨妃心裡難受，就算想罵兒媳西魯克氏，但西魯克氏也沒了一子二女，比她還難受，皇考寧愨妃張不開這個嘴，最後只能自己憋著，越憋精氣神就越差。

  而這精氣神一弱，不免就愛追憶起進宮前那段自由日子，倒是讓福全誤會了。

  若不是今日正巧遇上辛夷兄妹，福全其實都已經開始猶豫要不要派人去接觸下他舅家那邊。

  但如今聽著內室隱約傳來的笑聲，福全心下也是一松，大手擼了把增壽的頭。

  「你妹妹做得不錯，賞，你們兩個都有賞。」

  但凡有別的選擇，福全也看不上他那所謂的舅家，又不是董鄂一族都沒人了。

  這般看來，像朋春那邊就不錯，不說本人算是個拎得清的，單是這一雙子女，就看著比別的孩子機靈，最主要還是合了他額娘眼緣，這就是他們天大的本事了。

  倒也沒等太長時間，皇考寧愨妃便牽著辛夷走了出來。

  裕親王前面還有公務，在給額娘請過安，又把辛夷二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之後，便先一步離開。

  以往裕親王一走，皇考寧愨妃的精氣神也就散了，但今日有兩個孩子在身邊，皇考寧愨妃卻是難得的精神，叫宮人也瞧著高興，連對二人的態度都更好了一些。

  而和兩個小孩子，皇考寧愨妃也沒那麼多的話可說，只叫人端了些奶糕上來，看他們自己玩罷了。

  「本宮怎麼瞧著，辛夷她長得有幾分像本宮呢？」皇考寧愨妃突然這般問道。

  主子高興，宮人們也跟著閉眼胡吹起來，那話說得，要不是辛夷有眼睛，怕不是都要以為她和皇考寧愨妃其實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了。

  天知道，她倆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是毫不相關吧。

  但，皇考寧愨妃信了。

  她竟然信了，這誰能信？

  只見皇考寧愨妃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也是難得的緣分，本宮倒是很該給她一個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