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6 姑爺
2024-06-11 00:53:38
作者: 戎衣公子
秦深與庚子還未回身進屋,村道上又來了一撥熱鬧的人。
大約四五個府門家丁,穿著粗布褐衣,他們兩個人一抬,抬著殺好的豬,還有鰓上捻著紅紙的幾尾大鯉魚,並著些瓜果賀儀,一晃一擺的到了江家人面前。
掏出禮單子,為首的小廝樂呵呵道:
「江大爺,給您問安啦!我家老爺說,這是給姑爺考中秀才準備的賀禮,盼著三年後的秋闈,咱姑爺一鳴沖天,再得個解元回來哩!」
江老爹面上有些尷尬,不知王員外還送了東西過來。
巧姐反應最快,緩了臉色,抿著笑意上前招呼:
「哎喲,日後都是親家了,哪裡要這麼客氣哇?走走,上家裡吃飯去,回頭也帶些土儀給王員外,只盼他呀不要嫌棄才好!」
說著話,她半引半拉著,想要儘快帶這個幾個挑夫、家丁回江家院說話。
可人挨著近,話早就飄進了庚子和秦深的耳中,兩人佇了步,皆扭身走了回來。
庚子臉色不善,走出籬笆院子,站到了小廝跟前——
「拿來。」
他冷冷道。
小廝見他年紀氣度,大約是自家的姑爺了,只是不知為啥氣呼呼的,一副要吃人的模樣兒?
愣愣將禮單交了出去。
庚子翻開禮單,他並不在乎送了什麼,只是想看送禮之人的名字。
看到了名字,他大概知道是誰——
鎮上富戶大賈王員外家,他有一個女兒名叫燕婉,倒是有一面之緣。
那時他在藥房替小妹抓藥,王燕婉身上現銀不夠,便差遣丫頭回去取,她一人站在診堂里體力不支,還是他搬來了馬札凳子請她歇了歇。
萍水相逢,舉手之勞,他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可到了今日,怎麼莫名其妙的,她竟成了他未過門的妻子了?
一記質問的眼風投在了江家老兩口的身上,他冷聲開口:
「這是怎麼一回兒事?」
江媽被他氣著了,雖對著說親的事兒,她心裡沒什麼底氣,卻依舊梗著脖子回道:
「你是不孝順的東西,爹媽卻是為你著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家姑娘肯下嫁給你,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為了不擾著你讀書考秀才,這婚事我與你阿爸定下了,等走完了茶禮,你就娶她過門!吧」
巧姐看庚子臉色很差,當即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寬慰著拍了拍:
「小五啊,咱莊戶人家日子過得苦,若不是你出息了,哪裡趕得上那麼好的媳婦?你可千萬別違了爹媽的心,別犯糊塗!」
庚子拍掉了她的手,氣得笑了:
「當初送我去京城時候,不是沒指望我傳宗接代,娶妻生子麼?我是什麼東西,你們自己心裡沒數麼?」
巧姐看他氣暈乎了,張口說話粗俗了起來,忙上前抓上了他袖子,湊耳低聲道:
「這事兒大家計較過了,那王家姑娘是個病秧子,抬過來也行不了房。你還小,以學業為主,日後的事兒日後再說嘛!好賴這幾年,你好得王員外照拂,連入京趕考的打點費都有了你,聽嫂子一句勸,這年頭沒銀子,憑你一肚子真才實學,也沒用!」
庚子半句也不想多聽,回頭與院子裡的秦深道:
「娘,替我拿紙筆來——今日把這退親書和斷親書一併寫了,湊個好事成雙。」
他話語涼薄,刺進了江家每一個人的耳中。
連王府的小廝也唬了一跳,結巴道:
「啥、啥、退親?」
巧姐見自家婆婆又要歇斯底里的吵鬧起來,暗自擰了她一把,嬌叱道:
「王家人還在呢,還要不要過日子了?」
呵住了她的眼淚,她轉而看向庚子,沉下了臉面:
「秀才爺,大伙兒捧著你,誇你一聲小三元,若你今日行這斷親的事,你看村子裡哪個敢饒你?傳了出去,別說欽點你做案首的知府老爺了,就是王廩生,怕也等不及要與你這等不孝子劃清界限!」
她這話說的誅心,卻並不是誇張之言。
讀書人講究忠孝兩全,不孝之人,會遭同窗嗤笑,別說舉業仕途了,就是抬頭做人也很難。
外面之人不知始末,如何看待小三元榮歸故里第一日,就寫退親、斷親書的?
豈不是比陳世美還要無恥、沒良心了?
秦深心裡將這幫人恨上了,可為了庚子的前途,也沒辦法真正斷親,再無瓜葛。
小妹站在邊上臉色慘白,她緊緊抓著身上的小包袱,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庚子懊惱立在原地,看著腳邊兒滿地紅紙,原先熱鬧的氣氛,成了此刻最荒誕的嘲笑!
他抬頭,對上了小妹閃著淚光的傷心眸子,他心裡一緊,立刻開口道:
「親一定要退,我不會娶那個王家小姐!」
巧姐瞥見了邊上的小妹,再看這兩人眉目間的青澀情意,當即明白了過來。
心中輕諷一笑,嘴上卻道:
「秀才爺心裡的事兒我懂~王家是名門大戶,小姐自然是懂道理的,你既有了功名,與往日莊戶漢子便不一樣了,她身子不好,不得生養,你三五年後再納一房妾室,想來人家也不會說什麼的——你說呢,小妹子?」
她音調上揚,把話茬丟到了荊小妹的身上。
荊小妹又驚又慌,不知為何牽連到她,退了一步,蓄在眼中的淚水掉了下來。
秦深在邊上看著心疼,忙上前攬住了她的肩,替她回道:
「你渾說什麼?清白姑娘,做妻做妾豈由你說道?你又是什麼東西!庚子的婚事你胡亂做主,王姑娘沒有過門,連妾室都想周全了?我若是那王家姑娘,想不開才要入了你江家的門!」
秦深故意說給王家小廝聽,想他回去轉述給王員外和王燕婉——
都不是沒腦子的人,江家是什麼樣人家,難道這還瞧不分明麼?
巧姐被堵得沒話說。
她搜腸刮肚想要說些什麼,這時候,王家一塊來的挑夫,出聲撓頭道:
「這姑娘我認得,好像——不是什麼清白的姑娘了。」
他此話一出,秦深心裡緊緊揪了起來!
庚子也怒聲吼了回去:
「你閉嘴,你胡言亂語什麼?!」
倒是巧姐眼珠子滴溜轉兒,又是好奇,又是高興,她連聲問道:
「怎得怎得,你知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