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8 本家的人
2024-06-11 00:53:24
作者: 戎衣公子
艄公見秦深出來了,頭低得更低了,苦著一張臉道:
「秦深姑娘,是瓦錯嘞,不知道尼是瓦們的大恩銀,險些、險些——」
毛大娘在邊上看著直笑,上前拍了一記他:
「哪兒學來的把式兒,怪好笑的,別嚇著人姑娘了!」
回過頭與秦深介紹道:
「這娃叫三堡,江家的三兒子,就是你要找的小五他們家的人呢!咱村子裡頭地荒,種不得多少糧食,但凡有力氣些的,都去湟水撐筏子哩,他是個厲害的——虎崖就他敢過!」
秦深知道這事兒不怪他,又是庚哥兒的家裡人,自上前扶他:
「三堡大哥快起來吧,我可受不住這個。」
他性子倔,憑她拉扶就是不起來,垂著頭咬牙道:
「不成,尼不拿棘條子抽我,晚上睡不好覺。」
秦深沒了主意,看向了邊上的毛大娘——
毛大娘上來勸了兩句:
「粗剌的荊條子,誰願意碰哇?你真想賠罪,等日後人家落停下來,有的是你出力氣的地方!現在誰還稀罕打你這塊咸皮?」
秦深點點頭,順著話兒說:
「是啊,三堡大哥,日後少不得請你幫忙的!」
聽了這話,三堡才撓了撓頭,慢吞吞的站了起來:
「一定要喊我,別外道與我客氣!對了,方才毛大娘說,你是來找小五的?」
「是。」
「那我明天陪你一起去吧?我也進縣鎮裡頭去!」
秦深還沒應話,只聽籬笆外頭一個女人聲音悠悠傳來:
「喲,這是咱巾幗女英雄吧?我只當戲文里才有哩,今兒倒是見著一個活得了。」
她穿著一身青色的裙衫,打扮利落乾淨,眉眼處透著世故厲害。她手裡挎著個籃子,站在外頭,捂嘴咯咯直笑。
三堡扭頭見了人,只道:
「你咋來了?」
「你這個榆木腦袋,仰頭豎腦的別嚇著了人,我自是要來的。快、穿上你的衣服去!別擱這兒丟人現眼啦。」
她從籃子裡丟出來一件褐衣,扔在了三堡的懷中。
然後笑盈盈的走到了秦深的跟前,目光上下逡巡打量,抿著笑握上了她的手:
「果真是宮裡頭出來的人,這樣貌、氣質就同咱莊戶人家不一樣,藏也藏不住,也怪不得我家三愣子把你當做了逃難的建州人,一心想著劫殺你哩——你命大福厚,這點小事兒是半點傷不著的,不過到底是嚇著了,我拿了些雞蛋過來,你可別嫌棄!」
她說話滴水不漏。
把自己丈夫摘了出去,又把秦深從頭到腳誇了一遍,人情面兒也做足了,若秦深再想要興師問罪,怕也沒法子再開口了。
「您是——」
她還不知道怎麼稱呼。
「叫我巧姐就好了,村子裡都這麼喚我。」
「巧姐。」
秦深淡淡喚了她一聲,不著痕跡的,把手從她掌心抽了出來。
「誒,你是來找我家小五的?莫不是——」
她話說一半,眼珠滴溜直轉兒,等著秦深自己開口,來印證她心中的猜想。
「他是我兒子,一直跟著我在京郊灘頭村生活。」
巧姐臉色稍變,很快恢復了原樣,笑著道:
「呀,恩上加恩,你可是也是我江家的恩人了,當初我公婆帶著小五兩兄弟去京城裡頭,得病死了一個,路上又走丟了一個,好不容易去年尋回來了,原是叫好心人收養,還花錢供他讀書,光耀我江家門楣——我還想著這好人家是誰,原來是你呀!」
頓了頓,她繼續道:
「聽說你明個兒尋他去?我看還是過兩日吧,我家小五讀書辛苦,不喜歡人打擾,他既離開京城回來本家了,從前的事兒想必也不掛心,當然啦,感謝總歸是感謝的,娃娃不懂事,我這個做嫂子的,總該替他爹媽謝你一謝!」
秦深聽了這話兒,面上不變,心裡對這個巧姐更是疏遠三分。
好話都叫她說了。
急赤白眼,著急劃清了庚子與她的界限,擺明了在說:庚子當下認祖歸宗了,科舉應試也是為了光耀本家的門楣,與她秦深半點關係也沒有。
她和文琅充其量就是個好心人,得她嘴上幾句感激,就該放手了。
秦深心裡想,若不是庚子出息了,成了涼水村第一個讀書的童生,江家和這個巧姐還會這般稀罕他麼?
口氣寡淡了幾分,她開口回道:
「咱母子的事就不勞巧姐掛心了,你帶著三堡大哥回去吧,這也到了飯口時分了。」
巧姐是怎麼樣的人精,自然聽得出秦深的態度。
也不惱,只是呵呵笑了笑,轉了話鋒:
「是了,是該走了。哦,對了,你還是換個名字住下吧,我和三堡不打緊,換了別的有心人,若放了消息給建州人,說殺他們皇帝的賊人在這院子裡,你可就危險啦!」
巧姐不緊不慢,語氣帶著舒緩的笑意,可其中意味令秦深不寒而慄。
這是威脅!
她若執意要帶走庚子,江家恐怕並不會讓她好過。
看著巧姐拉走三堡離開的背影,她目色寒意,攥緊了手心。
毛大娘一直在邊上聽著,她無奈搖了搖頭,嘆氣道:
「這個巧姐,全村子的男人都抵不上她一個!厲害的不行,不過你也別怕,老婆子偷偷與你說,那小五壓根不想回本家,否則幹嘛不住村子裡,要借宿在人王廩生家裡?當初狠心扔了,現在又圖這圖那,我是瞧不上的——」
她暗啐了一口,接言道:
「別管她!明個兒咱們還去鎮上找人,不過你該換個名兒,倒不是怕人出賣了你,這個當口建州人都過長江啦,誰還有本事在蘭州逞能?只是為了避一避麻煩,叫人當猴看也心煩。」
秦深知道毛大娘是為了她好,感激道:
「是,日後大娘喚我琅琅就好了,溫琅琅。」
「誒,怪好聽的,哈哈,走吧,咱們吃飯了!」
她去後院,把正劈柴的青木叫了來,三個人端了飯菜去堂屋吃,吃好了收拾碗筷廚下,早早的便各自休息了。
*
翌日晨起,天沒有下雨,天氣晴爽得很。
青木在家裡守著,替毛大娘侍弄菜地、餵雞、砍柴、挑水,他都一個人包了。
秦深揣帶好所剩不多的銀兩,隨著毛大娘一起往鎮上走去。
從彎彎曲曲的山路繞出去,大約十幾里地,走了大半個晌午才到涼水鎮上。
大街上,毛大娘指了指臨街上的一家切面鋪道:
「就是這家了!那王廩生雖有功名,可是個刺兒頭,與官府不大對付,所以混得潦倒,只靠著自己那些廩糧和老婆開得這家切面鋪過活兒——小五和那女娃娃就擠在這鋪子裡。」
秦深點了點頭,迫不及待的往切面鋪走去。
門板邊上的笸籮幌子迎風飄著,門外一隻煤爐坐著長嘴銅壺,沸水正咕嘟咕嘟頂著茶壺蓋子——
「小妹,水開啦!」
鋪子裡不知道誰喚了一聲。
「誒,來啦!」
熟悉的女兒聲傳來,秦深心裡一下子便柔軟了。
她看著小妹掀開青布帘子,從後堂邁過門檻出來,要去鋪外沏水。
四目相對,小妹也看到了門外的秦深,愣怔過後,淚水嘩得就下來了!
「深……深姐姐?」
她抹著眼淚小跑著過來,一把抱住了人——
哭得又悲又喜,惹得邊上眾人好笑著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