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4 久別相見

2024-06-11 00:52:22 作者: 戎衣公子

  秦深厥過去後,便大病了一場。

  其間她昏昏沉沉,高燒不退,一直躺在屋中的炕上休息,由阿泠照顧在側。

  儘管藥石不斷,可人就是清醒不過來,夢囈頻頻。

  阿泠端著銅盆,重新換了溫水,攪著帕子替她敷在了額頭上。

  坐在炕邊,她托著腮,不明白秦深夢囈了些什麼,但是看起來很悲傷的樣子。

  ……

  

  秦深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長到心碎枉然,清淚連連。

  夢境的最後,她摔下了山崖,在刺骨寒風中,她漸漸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承認了心中埋藏許久的感情。

  她為了文琅而去,卻在長久的年歲中,漸漸喜歡了另外一個他。

  她害怕承認,也不敢承認,一躍縱身跳下山崖,想讓這份意外的感情,永遠沉寂在風中。

  在夢裡,即便是她寫給十五年後自己的日記,其中也並未提及她心境的變化。

  可她萬萬沒有料到,十五年後的自己,重獲記憶的方式並不是因為那本日記,而是一場夢,一場身臨其境,重回過去的夢。

  睜開眼睛,她眸色空洞,愣愣望著上方,不辨年歲晨昏。

  阿泠見她醒來了,欣喜的彎身道:

  「姑姑,你醒啦——你睡了好久,怎麼都不醒,我心中擔心的緊,咦,姑姑,你怎麼哭了?哪裡不舒服麼?」

  秦深睜著眼,默默流淚,要將前世今生的眼淚盡數流下。

  喑啞著嗓子,開口:

  「阿泠,我睡了幾日了?」

  「三日多了,醫倌又診不出什麼,只說姑姑傷心太過,鬱結五內,具體為什麼不醒,又說不出個準兒來。」

  阿泠見她掙扎著要起來,一邊勸著,一邊拿來炕邊上的引枕,墊到了她的後背。

  「姑姑先緩起身,三日沒吃什麼東西,先墊墊肚子吧?」

  「衛、衛槐君在哪?」

  秦深不管不顧的掀開了被子,雙手撐在炕沿兒邊,下炕趿鞋。

  「廠公——廠公因歡毒損了身子,告病在府,這些日子也未曾出來過。」

  阿泠扶著秦深下地,怕她著涼,又匆忙抄起甩在衣架的衣服,替她披在了肩頭。

  秦深轉頭,握住了阿泠的手:

  「你有東廠的金字招牌,可否幫我一幫,我要出宮去——」

  「出宮?咱宮女如何能出宮去,況且現下這個時辰,宮門都要下鑰了,混不出去的。」

  阿泠不明白,好端端的人,怎麼突然想著出宮去了。

  秦深沒法跟她解釋那麼多,推開她攙扶著的手,逕自攏好衣襟,她扶著桌椅牆邊,一路往屋外跑去。

  「姑姑!」

  阿泠擔心的喚她,跟著追了出去,

  她腳步虛浮,高燒才退,整個人汗津津的,渾身沒有半分力氣。

  踉蹌出了屋門,卻叫門檻子一絆,整個人摔了出去!

  重重摔在地上,她渾身骨頭髮疼,卻咬著牙,勉力爬了起來。

  一瘸一拐的繞過矮房後巷,穿過月門花廳,直直往前院而去。

  咣當一聲,她重重推開了驗身處的柵欄大門,外頭清冷月光緩緩照了下來。

  衛槐君已經立在了門外。

  清輝落地,風吹動了門上的簾幔,他們得以望見對方。

  一別經年,恍若兩生,春風夾著柳絮飛散,紛亂了思念,繞了彼此一臉一身。

  衛槐君望進了她的眼底——

  秦深的眸光是執拗靈動的,她心有期冀,且為此不斷努力著,玲瓏剔透,不染塵埃。

  而此刻的她,眸光隱動,那些情緒,是飽經歲月後的蒼茫和釋然。

  她……也記起來。

  「溫琅琅,好久不見了。」

  放下了衛槐君涼薄妖冶的臉譜,也丟開了文琅清俊淺淡的溫文爾雅。

  他揚眉一笑,亦如沙場初見,

  那時,他只是一個策馬逐狼的小小少年。

  秦深挪步上前,抬起手撫上了他的臉頰,揩去了他眼角處,已叫風吹乾的淚漬,她輕笑著開口道、:

  「沒大沒小,沒羞沒臊……」

  她亦是淚眼婆娑。

  分別時,她清淚落腮,是悲傷之苦,重逢後,她淚光隱動,是喜極而泣。

  愛由淚目起,怨由淚目生。

  她的這一雙淚目,早已刻在了他的心裡——他早該認出她的。

  「雖不知這一切是為何,但我既認出了你,就絕不會放手,有些話,我要現在告訴你,你聽好了。」

  衛槐君握住了她的手,手指錯開,十指緊扣在了一起。

  「文琅是我,衛槐君也是我,就如同溫琅琅是你,秦深亦是你——從頭至尾,我傾慕之人唯有你。人縱有千面,心只有一顆,從此,黃泉碧落,無論你是誰,我都會認得你!」

  秦深淚光閃爍,垂眸低頭,嘆笑道:

  「真是個傻子。」

  若她成了個醜八怪,投胎做了阿貓阿狗,他也能認得出來麼?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淚下墜,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也一直燙到了他的心裡。

  她一直兜兜轉轉的尋找著,歡喜離殤,得失悲涼,到頭來,是他固守在原地,守在最初的地方。

  她早該愛他的,是傻子的人,又豈止是他一個?

  輕輕投入他的懷中,她抬手,一遍遍撫著他的後背,亦如小時候安慰他的時候那般:

  「是姑姑錯了……從頭到尾,都是因為我的執念,才錯種下了因果。我不會再犯傻了,我想要的人其實早就尋到了。」

  衛槐君收緊了手臂,將人緊緊攬在了懷中。

  「你當不成我姑姑了,也別想著再管教著我,老天有眼,你今年多大了?」

  他沾沾自喜的得意,讓秦深從他懷中掙扎了出來。

  瞪了一眼回去,她板起了臉,教訓道:

  「你管年紀做甚麼?我是看著你長大的,這可有錯?不許再叫我溫琅琅,只准喚我姑姑!」

  「想得美。」

  「你——」

  秦深覺得現在的身份,面對衛槐君有些吃虧!

  她有些氣急敗壞的伸出手,往他後腦勺拍去——

  可惜這一招,衛槐君早就料到了,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多少年了,也不知道換一招?」

  他嘴角邊噙著笑,眸似星辰。

  秦深幾乎溺斃在他這份眼波之中——

  她痴愣愣的看著,直到感受到他炙熱的鼻息,和唇齒上最痴纏的流連。

  思念留下了一條征途,逞強也好,執念也罷,他們曾在各自的世界畫地為牢,困守情絲。

  現下,卻只願在重逢一日,將所有情愫訴諸舌尖之上。

  唇齒游弋,燙出最熾熱的溫度,它像一道清泉灌心肺,滋潤了這十年為愛枯竭的魂骨。

  自古多情多悲戚,三個字,一生謎。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