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2 卸甲

2024-06-11 00:50:01 作者: 戎衣公子

  「你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

  小槐君一邊往回走,一邊看向身邊的秦深。

  心裡多少還是有些虛,但轉念一想,她也是為了他好,算是善意的謊言吧,這般想著,秦深便坦然回望了過去:

  

  「我能有什麼瞞著你的,你聰明伶俐,火眼金睛,我能騙過你麼?」

  小槐君沉著臉不說話,末了才淡淡飄出一句:

  「你想騙我,比任何人都容易。」

  「恩?你剛才說什麼?」

  過耳的風太大,秦深一時沒有聽見,轉頭湊近了些去——

  「沒什麼,你早上沒漱口,離我遠些,熏到我了。」

  小槐君嫌棄瞥了一眼,伸手將她的臉推開,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喂!你過分了啊,我沒漱口為了誰,是誰死拽活拉的找我出門?——喂,咱們上哪去啊,不吃春餅啦?春餅我也會做,我上灶房做給你吃唄。」

  「人生在世,總有一些事情比吃更重要!」

  小槐君停下了步子,一本正經的仰頭,對上秦深的眸子,語重心長的進行了一波思想教育。

  「嗨,你個毛小子,你這是跟長輩說話的態度麼?」

  秦深看他身量,只不過到了自己的肩膀處,便徹底將他未來的身份拋忘了,只當他是個臭屁的小孩,伸手捏上了他兩頰肉,不輕不重的擰了一把,算作懲處。

  小槐君一瞬不動的盯著她看,不言語反擊,也不討饒服軟。

  就這麼看著,看得她後脊一涼,心中漸漸虛了起來:

  「干、幹什麼不說話?」

  見到她慌了,他這才促狹一笑,淡定開口:

  「你不愛幼,可我得敬老。」

  言罷,撣了撣靴子上的雪渣子,提步便走。

  餘光處,他不忘看向秦深,見她儼然越來越黑的臉色,自是眸光豁亮,繃住了嘴角邊的笑容——

  腳底抹油,逕自先溜了。

  *

  衛槐君所謂比吃東西更正經的事,就是來中軍帳邊,偷聽他老子跟和談使的牆角。

  躲在大帳的背後,他伸手摘取了秦深髮髻上的木簪,然後藏到懷中。

  倆人彎著腰,假裝在雪地里尋簪子,企圖麻痹周圍巡邏而過的士卒——

  顯然,士卒並不打算鳥他,一個是小將軍,一個是深受將軍信賴,在醫帳救死扶傷的溫姑娘,即便他和她拿刀在營地對砍,人也只當是切磋武藝,共同進步。

  所以,故弄玄虛偽裝了半日,小槐君也就明目張胆的將耳朵貼在了帳布上,依稀聽著裡頭的說話聲。

  ……

  「衛將軍!咱家既奉了聖上的聖旨來,就不是與你來商量的,如何談,陛下和內閣已然有了章程,不需將軍您再費心思了,您只要安排好和談當日,咱們榆關對外的氣度和誠意即可。」

  說話人公鴨嗓子,奸細詭詐,秦深一聽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小槐君也做此同感,忍不住罵了一句:

  「素來閹宦皆大惡,禍國殃民,代代如此。」

  秦深咽了口唾沫,為難的看向了他,心裡不禁吐槽:大哥,你要是知道十五年後的你,比這個什麼李丞壞了百倍不止,不知你會是如何感想?

  再聽帳中,衛戚開口說話了。

  「李公公,您遠道而來,本我不應該與你多說什麼,可這旨意可否延後再宣?」

  「你、你什麼意思!」

  李丞一下子就跳起來了。

  衛戚不急不躁,沉穩開口道:

  「如今和談在即,敵人軍中必然疏於防範,戒備鬆懈,加之天氣嚴寒,已下了幾場厚雪,建州人補給不足,糧草不濟,戰馬有損失過半,正是我軍將其擊潰的大好時機,具體戰略我已部署好,只要大人配合,和談當日,我們引靄祖爾幾人進關,然後——」

  「停!咱家一介奴才,聽不懂將軍你的行軍謀略,咱家要做的,只是宣個旨,把聖上的意思帶給建州靄祖爾,就算交了差了,衛戚聽旨——」

  李丞根本不願聽這些話,他是奉了聖旨過來的,蓋了玉璽大印,便代表了萬歲的意思,這衛戚是何意思,拒不和談也就罷了,還要主動出擊,妄想擊潰建州鐵騎?

  「李大人!」

  衛戚的聲音也有些急了起來。

  「衛將軍,咱家可是奉了皇差,身上金牌令箭,如聖上親臨,您這是什麼意思,仗著手握北關重兵,想要抗旨不尊,藐視聖威不成!」

  「我豈有如此意思?我上給皇上的奏本,全部被內閣留中未發,若聖上肯聽我勸諫,怎會有如此荒唐的旨意?割地讓敵,枉顧二郡百姓生死不顧,這與把江山拱手讓人有何不同?這道聖旨本就不應該存在!」

  「你、你……好!好!」

  李丞顯然被氣得夠嗆,他另掏出了一道密旨,陰測測道:

  「聖上臨行前對我說了,若將軍你順從接旨便罷,若有一絲抵抗之心,就讓我宣這一道——衛戚聽旨,今收歸爾北關兵權,速速回京面駕,軍中事物,暫由秉筆監李丞協管,欽此。」

  這道旨意一出,不僅衛戚愣了,連躲在帳外偷聽的秦深也忍不了了。

  什麼王八犢子的破皇帝?

  人替你刀槍劍戟的守著國門,不感激就算了,一點點的信任都沒有,關鍵時候來奪兵權,衛戚一倒,江山都沒有了,談什麼功高震主,藐視聖危?

  簡直是有病吧,還讓宦官監軍,掌一軍軍務,這不是完犢子麼?

  『不能接啊!』

  秦深揪心不已,聽不見衛戚的反應,她心焦難耐。

  比起她來,衛槐君要冷靜的多,但他的臉色已經比鍋底還要黑了——

  也許,正因為他更加了解自己的父親,這個旨意,再荒唐、再委屈,他知道衛戚一定會接的。

  「噗通。」

  甲冑悉索,隨著衛戚雙膝下跪,跟著一起砸在了地上。

  他高高舉起了手,接過了李丞手中的聖旨,聲如洪鐘:

  「臣,接旨!」

  ……

  秦深和小槐君一直站在中軍帳的邊上未曾離去,直到看見衛戚卸了盔甲,從帳中走出來後,小槐君才快步沖了過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爹,你把兵權就這麼交了?」

  衛戚摸了摸槐君的腦門,往日威嚴、不苟言笑的他,難得露出了一絲笑容:

  「為父累了,想陪陪你母親,你自己乖一些,不要再讓為父再擔心你了。」

  「爹,咱們跟靄祖爾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他詭計多端,大張旗鼓揮師南下,就為了西邊那兩郡之地麼?」

  衛戚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了。

  事已成定局,他已不再是一軍主帥,也沒資格操心這些事了。

  也正是這個時候,沈柔緩步走了過來——

  她的臉色還是很不好,只是略施粉黛,用胭脂添了幾分紅潤,讓明眼人一下子看不出來而已。

  對上秦深的目光,沈柔頷首淺笑,然後轉頭看向了卸去甲衣的衛戚,柔聲道:

  「難道見到這般的你,我倒有些不習慣了。」

  衛戚扶上了她的身子,替她緊了緊身上的狐皮大氅:

  「身子不好就不要站在風口,晚上還有接風筵,現下這個當口無事,我陪陪你把藥喝了……」

  「好。」

  倆人步履輕慢的轉身離開,在雪地踩出了一雙雙漸行漸遠的腳印……

  不知何時,天空又飄起了雪,落在青絲上,落在了肩頭處。

  秦深望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心下又是心酸又是感傷:

  若他們能一路這般,走著走著便白了頭,那故事才算是個完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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