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6 致仕

  宋堯心胸固然寬廣，可齊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這種上不得台面的事兒來，宋堯也是很惱火的。就拿今兒個的事來說，齊氏回去看望生病的岳母原本也無可厚非，可她竟然留在齊府過夜，還說要住上三兩天，等齊夫人身子好些了再回來，這就有些過了！

  齊氏性子如何，他再清楚不過，她最是耳根子軟的一個人。這些日子，夫妻兩人冰釋前嫌，感情也一日日的深厚，齊氏斷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做出這樣讓他生氣的事來。可見，定是齊夫人在裡頭攛掇，才讓齊氏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定。

  宋堯越想心裡越是不痛快。母親病重，就連張太醫都束手無策，可見身子是差到了極點。他們兄弟二人在朝為官，不得不以朝廷為重，可即便如此，他早晚都要去福安堂問候，生怕母親有個什麼，如此的擔驚受怕，心急如焚，齊家人倒好，居然拘著齊氏不讓她回來，這是什麼道理？！

  宋堯在屋子裡徘徊不定，都想要動身去齊府接人了。好在他還有一絲理智存在，這才不得不打消了念頭。

  第二天，宋堯無精打采的去了衙門，屁股還沒坐熱呢，就聽見幾個同僚聚在一起議論。

  「聽說宋尚書遞了摺子，打算告老還鄉，可是真的？」

  「宋尚書正值壯年，哪兒來的告老一說？照我看啊，是被皇上冷落已久，不甘心，想以退為進，想要重獲聖寵罷了！」

  「什麼重獲聖寵，新皇登基以來，有寵過他嗎？」

  「嘿嘿嘿，說的也是！要論這寵臣，當屬兩位小宋大人！」

  幾個人議論的時候，還不忘往宋堯這邊投來一瞥。

  

  宋堯僵直著身軀坐在椅子裡，聽到那人的名號，眼底的厭惡一閃而逝。

  「小宋大人，你近來時常隨侍皇上跟前，可得了什麼信兒？」其中一位大人見宋堯面色平靜，並湊過來打探消息。

  宋堯不動聲色的撥開對方的手，淡淡的說道：「方大人抬舉了，官員任免自有皇上和內閣定奪，我區區一個四品文官如何能知道？」

  「宋大人太謙虛了！」那位方大人嬉笑著說道。「誰不知道宋大人的兄長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宋大人近來又入了皇上的青眼，消息自然要比尋常人靈通許多！」

  宋堯聽了這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方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說我們兄弟二人枉顧朝綱，窺探聖聽麼？」

  方大人見他動怒，訕笑了笑賠禮道：「都怪我這張笨嘴，口誤，絕對是口誤，宋大人見諒！」

  宋堯冷哼一聲，側過頭去沒再搭理。

  方大人自討了個沒趣兒，只好摸摸鼻子，回了自個兒的座位。

  宋堯嘴上強硬，心裡卻是沒個底兒。好不容易熬到從衙門回來，他便找上了宋霖，問起了這件事。

  宋乾一直是他們兄弟倆心頭的一根刺，提都提不得。不管外人如何的評價責備，他是打死都不會再認回這個父親的！

  「哥，外頭的傳聞可是真的，他當真要致仕？」

  宋霖接下腰上的劍，將他放回刀架上。「確有其事。」

  「他最是貪權的一個人，怎麼會......」宋堯咬了咬牙，說道。在他看來，宋乾當年就是為了往上爬才會做出停妻另娶貶妻為妾的噁心事來，又怎麼會放著好好兒的尚書不做，辭什麼官呢？！

  宋霖沉默良久之後開口說道：「形勢如此，他不辭官就只能等著被罷黜。與其皇上親自下旨貶了他，倒不如識趣的自己上摺子請辭，還能給皇上留個好印象！」

  宋堯張了張嘴，完全沒料到會是這樣。

  「那，那皇上是准了嗎？」宋堯又問道。

  「劉家覆滅的時候，他這尚書的位子就該讓出來了。會拖到如今，也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人替代。」宋霖不緊不慢的解釋道。「皇上登基之後，開始慢慢的扶持自己的勢力，這裡頭倒是出了一批能臣，歷經幾年的磨礪，也是時候提上來了。」

  宋堯對朝中的局勢素來不怎麼關心，只想著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夠了。如今聽宋霖這麼一說，忽然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你的意思是，皇上要開始清理那些朝中的蛀蟲了？」

  宋霖見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就沒再多費口舌。「既然知道了，近來行事就要更加謹慎。那些人根基深厚，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雙方爭鬥起來，難免會攀扯到無辜。」

  宋霖都這麼提醒了，宋堯立馬變得肅穆起來。「我知道了，定會謹慎小心。大哥你是皇上最為信任的臣子，他們個個兒都盯著你，你也要格外小心才是！」

  宋霖拍了拍宋堯的肩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放心，我心裡有數。」

  兄弟二人密談了一番，第二天上朝的時候，果然就聽見皇帝開口准了宋尚書致仕的摺子。宋尚書恭敬地朝著建武帝拜了幾拜，脫下那身象徵著身份的紫色官袍，雙手高高的舉起。

  「宋卿為北明操勞了半生，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建武帝眼底的笑意晦澀不明，說出來的話更是能把人氣個仰倒。

  一席話，就將宋乾之前的功勞給抹殺了。然後，又不厚不薄的賞賜了一些東西，就把他給打發了。

  宋乾心裡羞憤欲死，面上卻還要做出感激涕零的樣子磕頭謝恩。

  走出宮門的那一刻，宋乾一下子就脫力的跌坐在了地上。

  「老爺！」宋乾的長隨見他跌倒，忙上前攙扶。

  宋乾回頭，茫然的看著那巍峨的宮牆，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他這輩子做錯了無數的事情，為的不就是能夠入閣拜相，流芳千古？可到頭來呢，卻是什麼都沒有得到。落得個刻薄無情的名聲不說，就連親生兒子都不肯認他。若是當年，他沒有為了少奮鬥幾年而娶了劉氏，會不會一切都不同？

  他這樣想著，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勇氣，命僕人將馬車趕到了鎮北侯府門口。

  「老爺？」長隨站在馬車旁，見主子坐在馬車裡半天沒有動靜，忍不住試探的提醒了一句。

  宋乾掀開車帘子，怔怔的看著那金漆牌匾許久，最終還是放下手，啞著嗓子吩咐：「回去吧......」

  「老爺既然來了，何不派人去通傳一聲？」這長隨跟在他身邊的時日也不短了，自然知道他想要見的人是誰。人都到了門口，卻又退縮了，幾次三番下來，他都暗暗替主子著急。

  「她，怕是不想見我的。」宋乾頹然的靠坐在車廂壁上，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幾十歲。

  當年，是他先對不起她，她不原諒也是理所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