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長相守

  祖神離開冥界的這些時日，九重天並沒有傳來別的消息，恐怕是因為祖神並未驚動天上的其他人，所以從頭至尾，這件事都似乎只有明珏天尊和暮南帝君知曉。

  這幾日，我大約已經完全接受了祖神是我父君的事實，只是，我這一生唯一的遺憾，恐怕就是無法與母親見上一面。

  冥殿中懸著的那些畫卷，每一次我提筆的那瞬，都以為自己能將他的輪廓，他的容顏，他的一切都完整的繪出來。只是每當畫好的片刻，才感覺到，這裡面的人，都不是他……

  嵐葉這幾日被狐狸娘子拎去了鬼市，說是要給自己打打下手，於是沉玥那廂終於肯從失落中走出來，隨著嵐葉一併趕去鬼市賣泥人。

  「王上，笙判官來了。」

  

  彼時我正扶額看著桌上的那副新畫，心中百感交集。恍然聽見了笙兒的名字，才緩緩的抬起頭，一抬眸便看見顏玉扶著笙兒站在殿中，笙兒眼中帶著不忍，朝著我道了句：「王上，笙兒來看你了。」

  我起身走下台階，駐足在她的面前，抬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微微勾起嘴角，問道：「身體好了麼？」

  她點了點頭，亦是搭上了我的手腕，凝聲道：「顏玉都和我說了，王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無奈的扯了扯嘴角，點頭道：「嗯，你放心，在沒有等到他醒之前，我是不會讓自己出什麼事的。」

  顏玉緊了緊眉頭，握住笙兒的手，暖著聲音道：「她總會想明白的，倒是你，這幾日剛剛甦醒，便被黑白無常勾著去人間看煙火，若不是我要帶你來看她，你便偷偷隨黑白無常跑了。」

  雖然是責備的話，但我竟然憑空聞到了一股子酸味，抬袖敷在鼻頭輕笑道：「是啊，笙兒，你這過幾日便要大婚了，怎能還巴巴的要出去玩。還當是十萬年前那樣任性？」

  顏玉十分贊同的點了點頭，責怪道：「你看，冥王大人都親自開口了，這幾日，你還是乖乖留在本君的身邊為好。」

  笙兒不服氣的聳了聳鼻頭，掙脫開他的手便拉住了我的手腕，道：「過幾日便是中元節了，聽說今年人間可是熱鬧了，還有煙火可以看，我們一起去看煙花好不好，聽說那東西，尋常時日是看不見的。」

  我無奈的屈起手指，颳了刮她的鼻頭：「你呀，就是想著法要去人間玩。」

  笙兒歡喜道：「王上，我都睡了這樣久了，好不容易甦醒了，如今還要被顏玉管著這也不許，那也不許，我都快悶出病來了。」

  她拉著我的手腕不停的撒嬌，而抬眸看了眼面前的顏玉，竟是一臉鐵青，我不由的笑出聲，這個顏玉，果然是誰的醋都吃。

  還未來的及拒絕她，便聽見門外有清澈的聲音揚了過來，如天籟般的穿進我的耳畔：「今年中元節不同往年，師姐何不答應，和笙兒姑娘一同去人間看一看，或許，會有什麼意外的驚喜。」

  「意外的驚喜？」我皺了皺眉頭，看向笙兒，笙兒卻是歡喜的點了點頭：「聽說，今年的中元節，很多神仙都下凡了，或許，便會撞見什麼故人。」

  故人……我失落的搖了搖頭，嘆道：「如今的我，只希望，他能快點醒過來，什麼故人，我都不想見。」

  顏玉方想說些什麼，卻被長清扯了扯衣角，欲言又止。笙兒倒是不死心的跳了過來，繼續道「話可不能這樣說，我聽顏玉說，王上與陛下的第一次相見便是在人間，也正是中元節的時候，王上難道不想再去看看當年的光景麼，難道，王上不懷戀當年的一切麼？」

  「我……」我怎麼會不懷念，那是我漫長的一生中，最難忘的時光，怎能忘記。

  「師姐，你要相信，這個世界，有緣人，終會相見。笙兒判官說的對，與其懷念，不如，親眼去看一看。」

  「親眼去看一看。」我喃喃出口，朦朧的雙眼有些酸痛，抿了抿乾澀的唇角，昂頭道：「是啊，你說的對，與其懷念，不如親眼去看一看，看一看，當年我們一起放過的花燈，如今還是否明亮。」

  長清欣慰的勾了勾唇角，低下容顏：「那便去吧。」

  笙兒亦是道：「是啊，去吧，去看一看當年的一切。」

  或許，他們說的都對，一直以來，只是我自己不敢面對罷了，其實，有些事我早便該去做了——

  人間，繁華的街市燈火闌珊，笙兒還拉著顏玉歡喜的到處買糖葫蘆，而長清，卻是一個人站在明亮的燈盞下，獨自憂傷，長袖被風襲起，他卻嘴角含笑的看著燈火搖曳。

  「蓮花燈，姑娘，您來一盞吧？」小販笑容可掬的同我道，我抬手拾起其中一盞，驀然間，仿若又回到了三百年前，那時候，他便站在我的身側，墨衣翩翩，青絲若綢……

  「姑娘，您可真是有眼光，這可是今年最受歡迎的蓮花燈款式，只剩下這一盞了，姑娘您若是喜歡，就買了吧。如今正逢中元節，姑娘若是有什麼心愿，便讓這蓮花燈帶去彼岸，相信姑娘的親人，一定能收到的。」

  我扯了扯嘴角，看著手中的蓮花燈惟妙惟肖，小心的撫摸著花瓣，點了點頭，道：「好，便要這一盞了。」

  轉身消失的那瞬間，銀兩如願的出現在他的桌案上，至於之後他究竟說了些什麼，我也沒有聽的清楚，只是拿著蓮花燈，不疾不徐的來到河岸邊。

  幾百年的時光，這裡已經變了模樣，楊柳拂水，平靜的水面上盪起陣陣漣漪，湖面上波光閃閃的燈火漸漸遠去。我蹲下身子，拂袖點燃蓮花燈，撫摸著紙做的花瓣，輕聲道：「三百年了，不知不覺，三百年的一切，都恍若昨日一般。只是今日，再也沒有人願意陪我放這蓮花燈，沒有人願意陪我看著滿天的煙花。」

  抬頭間，夜空中點綴著幾顆零零散散的星星，皎皎白玉盤掛在天際，煙花與它擦肩而過，如墜落的花瓣一般，灑下人間。

  「這樣好的夜色，好久都沒有看過了，對麼。」我攏了攏懷中的蓮花燈，「究竟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笙兒都醒了，為什麼，你還在睡？嗯？」

  風揚起楊柳，吹過徐徐暖意，我艱難的扯了扯嘴角，將懷中的蓮花燈推入水中，燈火瑩瑩，浮在碧水之上，不曾離去。我雙臂環著自己的肩膀，朝著水中的蓮花燈道：「怎麼，你也捨不得我麼？其實，我也捨不得你。還記得，三百年前，也是這樣的光景，你說，你要帶我去個最美的地方，那時候，你是九歌上神，也是那個悄悄走進我心中的人。」

  「如今想來，我倒是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三百年前，那樣的話，我就可以永遠的留在你的身邊，永不分離了。」

  一陣風吹過，手邊的那盞蓮花燈毫無徵兆的便順著漣漪飄向遠方，我呆滯的看著那盞漸行漸遠的蓮花燈，緩緩站起身。果然……我終究是留不住你……

  昂頭看著漆黑的夜空，眼中朦朧婆娑，艱難的閉上眼睛，淚水便順著眼角緩緩墜落——

  風聲在耳畔輕輕吹過，中間究竟夾雜了誰的腳步聲，我不曾去想，也不願去想，只是昂著頭，閉著眼，任由著淚水濕了臉頰。

  「阿綾。」

  究竟是誰在我身後喚著我阿綾，我猛地睜開了眼睛，這熟悉的聲音穿透耳廓，透進心扉，臉頰還是一片濕潤，我倏然轉過身，頃刻間，只覺得如今，是一場美好的夢……

  柳樹下的男人墨衣飄然，劍眉星眸，高挺的鼻樑，清晰的輪廓與腦海中的那副絕美的容顏一般無二，彼時眸中如楊柳拂風，玉冠下青絲如綢，於縷縷清風中，煢煢而立。

  夢中的那個人眉眼如畫，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朝著我伸出一隻白皙的玉手，裊裊神音：「阿綾，我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