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一副招人恨的皮囊

  「怎麼，見到我你很吃驚麼？」

  何止吃驚，我吃人的想法都有了！揣著撲通亂跳的心，我朝著身後大退了一步，瞧著他熟悉的容顏上平添了兩股子威儀華貴，英姿煞爽的著了身玄袍站在我面前，口齒含糊道：「你，你是怎麼進來的，你是九歌還是誰？」

  含笑的他眉峰挑起，訝然道：「怎麼，你不識得我了麼？九歌是我，你口中的那個誰，也是我」

  是你奶奶個頭，早前便聽說小天帝長得模樣可謂玉樹臨風，人似從仙氣雲糰子滾出來一般，如今看來，可為何覺得他除卻皮囊還湊合，神品倒是不咋滴。

  「你是天帝？」我不死心的問了一句，見他毫不為之所動的樣子，十有八九是默認了。甚是好看的袖子生生要被我攥出褶子，仗著膽子道：「天帝來這裡做什麼，若是我記得沒錯，冥界若是沒有一早呈上來的公文經冥王允了，九重天的神仙是不得私自亂闖。即便是天帝，也不行。」

  我該是慶幸很久以前墨玉在修改冥界律條的時候特意加上了一條神妖兩界不得亂闖的規矩，好歹人家是三界共主，冠冕堂皇的將人家趕出去，這九重天不得抗刀子同冥界拼命麼……

  那廝倒是一臉無辜，雙手抬起一陣綠色光芒乍現，隨後平靜的凝落在他的手中，匯成了一把甚是好看的劍，信步走到我面前厚顏無恥道：「誰說我沒有經過冥王的允許？」那劍平平穩穩的被他強行抓著我的手放在掌心，劍柄的清涼傳至軀體像裹著溫度的水玉。「好歹我花了三日的時間，特意給你鑄了這把劍，日後你若是想砍柴木，大可一劍劈上去，不用這般費勁了。」

  我抽了抽嘴角，不過那劍握在手心的感覺還不錯，劍身刻意用精緻的手法雕出一朵花兒來，手指落在劍上竟會傳來清澈叮鐺的聲音。唔，他還算是有點良心。

  

  「這劍身雕的是什麼花，為什麼只有六片花瓣，還能生的如此肅靜好看。」縱然是長居冥界，見不得凡塵的東西，但我能一眼認出來這個似婆娑之夢的六瓣花絕對是個稀奇的東西。

  他唇角動了動，道：「此乃般若花，只生在六合八荒盡頭，蒼梧丘九嶷山之頂，一株需百年時光才會綻放出一朵。你瞧著的花並非雕上去的，乃是著盛開的般若用術法鑲刻進去，才會比著花的模樣浮上輪廓來。」

  雖未仔細的聽完這些話，但也知曉他是用了不少功夫才鑄了這把劍，「這劍柄也廢了不少功夫吧，我之前聽聞北荒有一處姑灌山，荒無人睇卻常年下著大雪，山央萬年只有那麼幾塊鴛鴦玉，這劍柄需費上一塊。劍刃取的是西荒玄鐵，你攏共用了三天的功夫鑄了這把劍，如今送給我劈柴麼？」

  我將那劍遞給他，著實是個無價的寶貝，重要的是廢了不少的心血，若是被我糟蹋了，恐是要遭天譴。

  他低眸掃了我手中的劍，無動於衷卻嘴角扯出抹淡笑：「本來便是要送給你的，哪還有收回的道理？」

  此話，聽著倒是有道理，我抬頭看他，落寞問道：「你以為這樣我就可以原諒你麼，之前為何要騙我，你不是九歌上神，你是天帝。」

  「騙了你是我不好，如今，我不也是賠了你一把寶劍。」他傾身微微躬著身子，恰好能與我眉眼相對。我心慌的低下頭錯開他的目光，收回劍：「這是兩碼事，你不願意告訴我，大可這樣瞞著。三界大會已經結束了，你追到冥界來尋我麼？」

  「我若是不來，你也不一定會去九重天尋我。索性我便吃些虧，自己來尋你。」

  果真是油嘴滑舌花言巧語，我憤然轉過身，手指握成拳落在他胸口上：「混帳，這六合八荒還沒有人敢欺騙我。」

  他抬起手來攥住我的手腕，口吻輕柔，一笑甚是溫情：「你不也騙了我？嗯？」

  「姑奶奶那是迫不得已。」我掙脫開他的手，將劍撂在桌案上，卻聽他在身後道：「不如，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未轉身，只是頗有興趣的問道：「什麼交易。」

  「你不追究我欺騙了你，我也不追究你隱瞞身份，還占了我的便宜。」

  臉上驀然間一陣燥紅，他大爺的，這廝為何這般討打。若不是顧及著他天帝的身份，真想提了劍上去劈他。

  見我不語，他又道：「怎麼，冥王殿下覺得朕的這個條件還不足以與冥王做交易麼?」

  我依舊未語，但聽他緩緩氣吐如蘭：「如果不夠的話……」

  「成交！」我抬起手，大聲吼了句。好漢不吃眼前虧，左右他是天帝，名分上還是要壓上我一頭，若是被九重天的那些老頭知曉我輕薄了他們的天帝，保不齊要來冥界一哭二鬧三上吊。

  黑白無常來的著實不是時候，彼時摟著兩筐子雞蛋屁顛兒跑來冥殿，見殿中多了個男人且還是個大有來頭的男人，不禁兩腿一軟，跪了下去。「叩見天帝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

  我一臉黑線……旁的時候倒也沒見他們記性這般好，只一眼便將那人的模樣記得真切。

  黑白無常又在殿中置了幾顆雞蛋大的夜明珠，映襯的大殿好似比人間白日中還要明亮。我差些將下巴都嚇掉的看著他熟練的撿了兩顆看起來還不錯的雞蛋扔進火盆子中。盆子裡還燃著剛剛東海送過來的梧桐木，那氣味真的要比檀香還要清澈兩分。真想品一品這梧桐木烤出來的雞蛋是什麼滋味……

  「你怎麼會烤雞蛋？」我搬了張凳子，坐在了他的身旁，看著火盆子中的雞蛋擦掉嘴角的口水。

  他一手從筐子中撿雞蛋，一手拿著術法磨出來的木棍子在火盆子中翻著半熟的雞蛋，「當年曾在人間停留了三個月，那時候叔父將我安置在了合虛山，交由山神照看。山神每日都會拾一些鳥蛋送進洞府，時間久了便學會了烤鳥蛋的法子。」

  「你自幼便是在暮南帝君的膝下長大的麼？」我湊了過去，看著他大為辛酸的回憶往事：「那暮南帝君定是給了你不少苦頭吃吧，索性你現在總算熬到了頭。」

  暮南帝君看著便是一副冰山模樣，若是讓他帶一個娃娃繼承天帝之位，畫面簡直不敢想像。

  他嘴角勾了勾，抿唇道：「非也，叔父他待我如同親生子，年少雖吃了不少苦頭，但好歹同叔父熬了過來。」

  「原來如此。」我覷了一眼旁兒聽得入神的黑白無常，隨後指了指一旁的茶，甚是傲嬌的問道：「天帝陛下要喝茶麼，來者即是客，冥界沒有仙露那東西，只有這清一色的苦茶水。」

  他收回翻雞蛋的樹枝，手腕落在膝蓋上，輕抿薄唇道：「哦？那便麻煩珺綾大人給朕沏上一杯茶，朕便勉強受了。」

  果真是個腹黑的主，我白了他一眼，抬手拾過他的袖子，手指乘勢搭在他的筋脈上，不過還好，脈搏約莫已經正常，起伏雖燥了點，但較之前日夜中已經緩和了不少。

  「你是在關心我麼？」他薄涼問道。

  我眼角不由得挑了挑，丟下他的手一旁翻雞蛋：「早知道你的身份，便直接將你丟在鹿晟老頭那洞府中，還廢了我不少功夫召了只神鳥將你駝來冥界。」

  「哦？那你便是這樣對待你的恩人麼？」他如玉的容顏眉峰如畫。

  「左右是欠你六顆金蓮子罷了，大不了我拿夜明珠和你換。冥界這地方偏偏就是不缺夜明珠。」雞蛋皮兒上被燙出裂紋，隱約有香味溢了出來。抬起頭想了片刻問道：「那八荒鏡你叔父給他修好了沒？」

  他玉容上揚起淺笑：「我這次本是準備去人間尋那八荒鏡的碎片，順道來冥界看看你。」

  雞蛋啪的一聲裂開了口，我怔住：「八荒鏡碎了？那你怎麼有時間來冥界，還白白廢了三日的功夫。」

  「八荒鏡缺了那一角，並非是鏡央的那一塊，我讓子梨先去人間尋上一尋，我隨後便到。八荒鏡乃是八荒命脈之境，想來追入凡塵之前，已經給自己織了一段命脈。」

  「所以你已經算出了八荒鏡那碎片所在，只需等著時辰，收了他便好？」

  「嗯。」他應了聲，隨後修長的手指從火堆子中翻了個九分熟的雞蛋撂在我的手中：「阿綾，你想不想去人間看一看？」

  心猛的沉了沉，我抬起頭，看著他幽幽明亮的眸子：「我……不敢去。」

  神仙入了凡塵，必定會有一場劫，我的劫早在十萬年前便應驗下來，天啟註定是個負心人，我應是早早便知道結局。

  「你，在怕什麼？」他問的很輕，似乎害怕驚了我回憶往事的心。

  「十萬年前，我入了凡塵後，救了一個神仙。我以為對他的那種感情便是愛，於是便想著和他白頭偕老。」往事多少有些淒涼，我抬眸瞥了一眼他的神色，略有些不好。「不過，後來他以為我是妖怪，不願意與一個妖怪在一起。也許是受了情傷，這人間，便再也未去過了。」

  話落之後，好一陣的寂靜。我以為要這樣一直下去，可片刻後手背上卻似攏了一處溫泉，蔓延心頭。「阿綾，我帶你去，有我在的地方，定能護你安好。」

  真摯的言語，這真摯的眼神，轉瞬似乎連我也要陷進去，回神後慌張的抽開手：「你……」

  「王上不好了。」如此溫情的一幕卻終是被陰差嘈雜紊亂的嚷嚷聲給我驚得魂飛魄散，我皺著眉頭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黑著半張臉問道：「何事。」

  「沉玥少君又闖進來了。」

  聽到沉玥的名字我差些踩到自己的裙擺跌下去，忙是吩咐黑白無常道：「快將殿中的夜明珠全部藏起來，還有你。」我轉身抓住他的手，不等他明確便將他塞進殿中那扇繡著蒼茫山春桃的屏風中：「你好好的待著，千萬別出來，不然待會兒被她當作小倌兒搶走了，失了身份。」

  沒了夜明珠的大殿瞬間黯了許多，無常怯怯的點了幾盞明亮的蠟燭，正好能遮住屏風中的影子。他頗是感興趣的挑起嘴角：「嗯。」

  七手八手的理了袍子後便隨手使了個新呈上來的公文，敷在眼前。須臾，便聽到清澈好聽的女子聲音傳了進來，「祖奶奶，祖奶奶……」

  她祖宗的奶奶！說了許多次不允許叫祖奶奶，她竟然次次見面次次忘記！

  無奈的丟下公文，殿中還瀰漫著烤雞蛋的香味，提起筆桿抬手頂住那撲過來的身子「沉玥，你找本座有何事？」

  她揚袖一推，隔著桌子將我圈在懷中。本座一臉黑線……推開她的身子，看著她滿臉抑制不住的笑意，問道：「沉玥，本座呢公務繁忙，抬指一算你這一次正好是第一千九百九十九次闖進冥殿了，還差一次，你便滿兩千了。」

  我伸出自己的手指頭，比了個二。她一頭霧水的握住我兩根手指，扯出一抹誇張的大笑：「祖奶奶，沉玥好久沒有見到祖奶奶，想您了。」

  上一次說想我的時候，偷了冥殿八十一顆夜明珠，去鬼市換了不少好東西……不對，這隔幾日，便又要到七月半了！

  「這個……」我有些言辭不清，「你看呢，本座這冥殿中已經沒有夜明珠了，昨日我瞧著墨玉的司命府應該還有幾十顆，你便去那看上一眼，或許還能撈上一筆。」

  「祖奶奶，我今年不要夜明珠了」她滿臉寫著大大的天真無邪！

  我心中一抖，脫口而出：「那你要什麼？」

  燭火搖了搖，她長長的嗯了一聲，目光搖擺不定，似在尋找著些什麼，旋即眼前一亮，指著那扇蒼茫山春桃屏風道：「我想要那扇屏風」

  果真是想什麼來什麼，我頓了頓咽下一口氣：「阿月呀，那扇屏風……」

  大教育的話還未說出口，她身形如煙的已然飄茫過去，還將手指搭在那繡花的絲線上摩挲。我慌了心思的站起身，「那個阿月呀，那屏風不能碰……」

  朦朧間只聽見她隱約的喃喃說著：「該不會是雙面繡桃花吧，好漂亮。」

  轉瞬便要朝著屏風的另一面探過去。我與黑白無常皆是嘴角抖的厲害，這孩子，為什麼下手總是這樣快。

  意料之中的一聲長叫，我失望的拿手遮住眼睛，黑白無常亦是惶恐的背過身。造孽呀造孽，這孩子真是我的克星……

  「祖奶奶，你騙我，這屋子中為什麼藏了個男人，祖奶奶，你是不是背著阿月幹什麼壞事了……」

  我揉了揉眉心，抬眸見他已從屏風中甚是迷惑的走出來，而沉玥則是滿臉桃花泛濫的樣子……

  果斷的扯過沉玥，將他護在身後。「阿月，你想多了，這是九重天的貴客，可不是尋常的小倌，你若是想要，祖奶奶給你選上幾百個……」

  「我才不要那麼多呢，祖奶奶，你是不是捨不得把他給我，才騙我說他是九重天的。」她斷了我的話，一屁股坐在冥殿上，眼淚珠子止不住的滾下來。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彼時我真的想一掌把自己給劈暈了。小黑小白甚是沉靜的跑過來，哄著：「少君莫怪，王上說的是實話，那尊神真的是從九重天來的。」

  「我自幼便沒了父君，如今祖奶奶也不疼了，父君也不在了，沉玥還不如去人間歷劫被天雷劈死算了」

  這眼淚珠子灑的我真是心疼，脖子後那蘊熱的氣息擾的我耳朵癢，我小聲道：「你難道不能使個法術避一避麼？好了，如今她偏偏要了你過去，若是你有什麼好歹，鹿晟老頭定是要來冥界一哭二鬧三上吊！」

  「你是心疼我麼？」他挑眉笑道。

  心告訴我，該是一巴掌扇過去——

  須臾，又聽陰差在殿外道：「啟稟王上，沉鈺少君求見。」

  殿內一剎那安靜下來，沉玥抹掉了眼角的淚珠子，極快的換了一張臉，拍了拍裙子，裝作乖巧可人。

  「沉鈺少君，是何人？」他沉聲問道，我回了句：「是救星，沉玥的哥哥。」

  沉玥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卻偏偏怕自己的哥哥，沉鈺。要說這沉鈺可是有兩把刷子，執掌輪迴殿可謂風生水起。我一把冷汗的揮了下去，朝著那「一本正經」看戲的天帝道：「下次若是再來冥界，我便提前給你使個幻術遮住你這皮囊。」

  他挑了挑眉頭，甚是皮厚的回了句：「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