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一場悽美的夢

  彩色羽衣的神女慌了神，低下俏麗的容顏，輕聲道：「這是上神的命令，吾等不敢違背。」

  竟然是他的命令，手中的紅色鴛鴦蓋頭滑下雲層，隨風飄的很遠。我呆滯的聚起眸光，落在空蕩蕩的雲霄上，「為什麼。」

  「上神已與素玟郡主立下婚約，這是天帝大人的旨意，送姑娘回丹熏山，姑娘就權當這是一場夢好了。」

  

  「一場夢？」

  許久之後，回憶起當時的一切，都會覺得心尖沉痛。司命害怕我掙脫鬧事，揮袖間撒下天羅地網，將我困在花轎中，命迎親的隊伍將花轎原路折回去。

  他大抵會以為，天羅地網困一小妖乃是輕而易舉，也會以為我這小妖妄圖想攀上九天尊貴的上神，乃是痴人說夢。一個美的發白的夢，終究是被他挑碎。

  未過掙脫，我只是靜靜的坐在轎子中，眼淚都不曾敢流下一滴，嘈雜的珠玉碰撞聲擾的我腦子沉痛，我失落的將袖子搭在轎沿上，閉目沉思。

  這天羅地網與我，不是逃不過，是我不想逃。

  一夜雷雨而至，山洞內的龍鳳燭火已經燃了一半，微弱的光芒只大致勾勒出整個山洞的輪廓。紙糊的燈籠被雨水打濕落在洞門前，墨色的喜字也模糊不清。

  我未想著撐上一柄傘，迎著刺骨的冷風身著喜袍走了出去，桃花被雨水打下枝頭，凌亂的躺在泥濘不堪的路面上，落紅千里。系在樹上的綢緞也搭下了一角。我失落的將那丟在泥濘中的一角拾了起來，施了個訣搭回樹枝上。

  「薴兒。」

  他撐著一把油紙傘，傘上繪著春日裡的大好風光，我躊躇了半刻，遲遲轉身，「你還來幹什麼？」

  「薴兒，我……」他嗓中的話頓了頓，良久才瞧著我的眼睛，嘶啞道：「我會娶你過門。」

  這句話果真好笑不已，我抬起濕漉漉的袖子攏了攏濕漉漉的長髮，鳳冠上的珠玉也墜下一粒滾至泥濘中。「你同別人有了婚約，怎麼娶我過門？嗯？」

  「薴兒，我娶她，迫不得已。」他邁近我，將自己的那把傘往我身上罩了罩，自己的半邊身子在外任憑吹打。

  我好笑的抬頭看著他，諷刺的揚起嘴角：「天啟，那你為什麼還和我許下地老天荒的諾言？」

  「薴兒，你知道，我是罪臣之後，飛升上神實屬不易，若是沒有素玟郡主，我……」

  「你恐怕不能在天界僅有的十八名上神中立足，他們會嘲諷你，會看不起你。而你若是想在天族立威，若是想保住自己得來不易的上神之位不丟，便只有娶了真神的女兒素玟，你只有靠她才能保住你的一切，對不對？」

  我輕描淡寫的說完這些後，他深邃的眸光黯了幾分：「你，為什麼會知道天界的事。」

  「我不僅知道這些，還知道，你同素玟郡主的婚事是你自己向天帝求來的，並非天帝賜婚。素玟的父君有心扶持你，才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你，作為交換，你位列上神之後需歸於他麾下。」

  未卜先知的本領我的確不夠爐火純青，但是對於古神而言，早在素玟他父君來尋我時說的那句天啟是自個兒願意娶素玟之後，我便猜的一清二楚。

  「薴兒，我不管這件事是誰告訴你的，但是我對你的感情，絕對是真的。」他抬手握住我的手臂，像是祈求道：「薴兒，原諒我好不好，我一定會娶你，等將素玟的事解決完之後，我便即刻迎娶你至九重天。」

  我揮開袖子掙脫掉他的手，薄涼轉身：「我對你的感情又如何不是真的，你覺得，他能讓你娶了自己女兒之後，再娶一個山間小妖為妾麼，還是一直以來，你都在騙自己，都在騙我。」

  「薴兒，我……」後來的話，被他悄然吞進腹中，我嫣然淒涼一笑：「你真的這樣想得到她？」

  靜了許久，他道：「薴兒，若是沒有她，我怎能在九重天立足……」

  我抬手打斷了他的話，用盡我生平最為想笑的欲望扯出一抹艱難的笑容：「你會如願以償的，作為代價，從此之後，你我再無瓜葛，永不相見。」

  一夜的雨聲擾人，一夜的淒涼入夢，他終究是沒有追上來，我嗤笑自己為何會相信一個九天上的神仙對山間小妖動情，於是看著洞外水珠連貫打在石頭上驚起水花的樣子，熬過了一夜。

  第二日顏玉來接我回府的時候，取下我頭上損壞不堪的鳳冠，長袖拂過我的臉頰，理了理我鬢角濕涼的發道：「這一劫，你就當忘記了，他舍了鳳取錦鯉，總有一日，會後悔的。」

  我痴痴傻傻抬頭看著墨玉笑，「是不是，真心總會被踐踏，凡人口中的情愛，原來這樣虛偽。」

  顏玉挑起眉峰，用著極為溫和的語氣同我道：「是你沒尋到屬於自己的緣分罷了。」

  後來這十萬年，我大約花了大半的時間用在冥界的改革中，漸而也忘卻了這件事。當日一時興起來了崑崙頂，卻完全的忘記了這裡還有個冤家。

  「他看不上我的時候，又豈止我何曾看上過他，十萬年過去了，我早已將他忘得乾乾淨淨，前塵往事罷了，就當作是沙子揚了出去。」

  顏玉清然一笑。「這樣想便對了，你剛剛去了哪裡，我從祭台趕回來時處處尋不到你，剛一出林子，便瞧見他攔著你。」

  我把玩著手中的杯子，淡然不經心道：「不過是去見了一位朋友，不是什麼要緊的事，與他也只是突然撞見了罷。」

  「今日之事，你似乎早便看出來最後的贏家是妖界，天族的暮南帝君倒是心生疑惑，方才只一味的提及你。」

  半杯茶微涼，我又兀自添了些：「能看透生死的，或許只有我和暮南，我猜到的時候，他也應該猜到了。你同他怎麼說的？」

  「我騙他說你生在東大荒，幼時被冥王帶回了冥殿，寄養了幾萬年。今年冥王逢上萬年大劫，便吩咐你代為參加三界大會。」他悠然自得飲著茶。我不由欽佩他說謊的功夫愈發漸長，不過這樣給我安了個身份倒也好。

  黃昏時分，我孑身憑欄看著落花吹過無盡浮雲，冥思許久突然看見領路的神官鵲羽匆忙領著一眾仙人兒朝這邊前來，微微躬著身：「大人，不知在此居住可曾不適。」

  我皺了皺眉頭，好奇的俯身倚在欄杆上，正聲道：「林子甚好，本座住在這裡甚是安心。」

  他面上一抹詫異閃過，便是極快反應問道：「子梨上神命我等詢問大人是否移居洛水亭，那裡臨水澤，又在向陽之地，棠梨園夜中風涼，大人住著未免有些不適。」

  夜裡風大，居住不適，這件事好像只是在我無意間與九歌搭了句，沒想到他便真的讓什么子梨上神來詢問一番。思來想去，這九歌上神同子梨上神都好歹是個上神，驅使這小小的神官來跑腿一句話便得了。

  「本座昨日夜裡是自己身子不適，想必與這林子無太大幹系。」我直起身，扣袖一禮：「勞煩大人了，請告知子梨上神，在下多謝他的好意。」

  鵲羽神官遲鈍片刻，才道：「既然如此在下便不打擾大人了。」又靜了靜，似想起什麼了，道：「子梨上神命在下同大人傳一句話，九歌上神便居住在林子東邊的歸隱閣內，若是閒來無事，也好一同敘敘舊。」

  敘舊？我似乎有些懵然，掰了掰手指頭算了算，我們攏共也只認識了兩天不到十九個時辰，何來的敘舊之說。

  於是只好皮笑肉不笑的奉上謙恭：「勞煩了。」

  直至那神官領著那群仙人離開之後，顏玉才慢吞吞的從屋子中走出來，「九歌上神，是誰？倒是沒有聽過這個名號。」

  我旋身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白了他眼，忽悠道：「素不相識，只是逢了兩次面。」

  「難道便是你口中的朋友？」他一語戳中我的心口，自顧自斟茶抿了抿唇：「你身份非同小可，若是被其他兩界的人盯上，難免會惹來是非。」

  我知道他是在奉勸我好自為之，理了理袍子道：「你大約是杞人憂天了，本座怎麼會將自己的身份給抖出來，不過是那人曾陰差陽錯在林子中救了我，真的只是逢了兩次面。」

  他眯著眼睛若有所思，杯盞中的茶早已半涼。

  暮光淪落在山腳下，我換了一身錦袍，頭髮簡單的用玉帶束了起來，隨意的披了件水色斗篷出門而去。想著那鵲羽神官說的林子東頭，尋尋覓覓，終於趕在太陽還未完全下山時走到了一處簡單的樓閣前。

  那小樓肅靜無比，門前只植了兩棵百年的柳樹，垂下庸散的枝頭，風掃峨眉。進了結界，婉轉進了小樓上了幾層木頭做的樓階，便見到他高挑的身影立在九天金色光芒之下，餘暉打在他的側臉上，本是冰涼的稜角格外柔和。

  手中握了卷古書，似在深思些什麼，眉頭有些顰蹙，我放慢了腳步，腳踩台階的聲音也如風掃過，看著他俊逸的容顏有些痴呆

  須臾一陣風吹過來，掀起我胸前的青絲，冷風襲擊鼻頭，頓時間一陣酸癢：「阿嚏……」

  終於還是沒忍住打了個噴嚏，他正在沉思眉頭一緊，握書的手輕輕一抖，轉眸看向我，清然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