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三）

  我醒來的時候，大約已經是許多年之後了。我記得自己的身世，也明白了那三千年中我苦苦堅守的一份感情，不過是混沌中的一場報應罷了。

  

  朦朦朧朧之間睜開眼睛，四下光線明亮的厲害，想來是黑白無常又在冥殿中添了夜明珠，只不過這光亮未免有些太過明亮。我抬袖遮了遮眼睛，餘光卻落在了床榻下跪著的一殿鬼差陰臣們，登時間將我給驚得滿身冷汗，餘光瞥見了躬身低頭的顏玉，白衫子乾淨整齊的發亮，惶然道：「顏玉你莫不是將我的葬事給一同辦了！我不過是去歷劫，又不是回不來了……」

  顏玉稍稍抬起兩分容顏，皺了皺眉頭，神情有些不自在：「回王上，臣等……」咽了口口水，接著道：「臣等……」緊擰的眉心似要將眉頭給擰成波浪，眼角抖了抖，眼珠子卻不時的往我左邊瞥。

  我有些不清楚的皺了皺眉頭，想著什麼人竟然將他嚇成了這番模樣，便順著他的目光尋覓過去。

  「我的娘呀，怎麼是你！」

  容貌精緻的男人哀哀嘆了一口氣，放下抬至嘴角的杯子，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道：「你娘來了，都沒有用。」

  我自然知道我娘來了都無濟於事，只是這幾十萬年以來，這老人家不是打著逍遙四海八荒的名義到處坑蒙拐騙麼？如今怎麼到了冥界來？

  彼時我攏緊了原本遮在身上的被褥，抖著聲音問道：「敢問，您老人家突然駕臨冥界，又這般勞師動眾……是為何？」

  想來這六合八荒，也只有這位尊神能夠讓我這一殿的鬼差都跪在面前殷勤侍奉。

  老人家頗為無奈的搖了搖頭，道：「我聽說，你這三千年來在歷劫？這凡人的劫不好過，神仙的劫定是不好過，你那師叔，哦，不，是你那小師弟，讓你這個師姐惦念了三千年，也著實不易。」

  我訕訕的抖著嘴角，回味過來卻是驀然間黑了一張臉：「你怎麼知道？若不是我與那長清大神的劫難，是你親自給我寫的！」

  他挑了挑眉峰，不理會我，我又對著顏玉驚詫了句：「那本子不是在你的手中麼？你是不是將它給我送人了！」

  顏玉不自在的抬頭，苦苦道：「本子自然是在我手中，可是王上你忘了麼，三生石上載了你的前世，父神……父神他三千年前來冥界尋你，你卻去應劫了，父神便起興給你添了兩筆，也僅僅是兩筆……」

  「是啊。」老人家冠冕堂皇的道：「只不過把過程寫的曲折了些，不過丫頭，你這次去了天界，可是發現了什麼秘密？」

  他撂話倒是格外的輕，我閉了閉眼睛，回想長清死了之後，我除卻聽信了旁人的話，要將那八荒鏡給砸了之外，便沒有做些什麼，更何況，是發現什麼秘密了。

  老人家又道：「不愧是我帶出來的丫頭，竟一手毀了一樁姻緣，卻不知這樁姻緣日後是要帶來天大的麻煩。」提壺添了茶，道：「不過，索性我早便離開了三界，當年我開天闢地，將你從混沌中帶了出來，掌管冥界後，便不理會三界之事了。剩下的這些因果，便要你來承著。」

  他的話讓我聽完後頓時有種被坑了進去的感覺，連忙起身問道：「什麼？麻煩？這天劫我不是剛剛歷完麼，也算是還了九重天素玟郡主的一個債。」

  「你可知，長清他，原本是掌管五重天的神仙，這一隕落，五重天若是沒有他的仙法撐著，便要崩塌。而你，這一手姻緣卻是毀了整個五重天。」他慢吞吞的吐出這些話，抬眸掃了我一眼：「丫頭，你可知，這便是劫。」

  我茫然，回想當初見到長清肉身的時候，皺了皺眉頭：「可長清，他只不過是元神被封在體內而已，況且能將他元神封印的，恐怕也只有你了。」

  「沒錯，封印他元神的是我。」父神答的乾淨利落，「可你瞧見的，不過是他身體中的另一部分元神，原有的那一部分元神，已經隨著素玟郡主的魂魄，一同歸了八荒鏡，所以，天人告訴你八荒鏡能夠救長清的話，是真的。不過你應該不知道，砸了八荒鏡，便等同於消滅冥界與天界，你手中的那面混沌鏡，原本與八荒鏡，同脈相連。」

  因此，我若是不救長清，便要搭上五重天，若是救了長清，便要搭上冥界與天界。父神這一手，果然厲害。

  「我如今過來，便是要告訴你。我要抽走你這三千年來的記憶，讓你忘掉這一切。」

  話落時我險些從床上跌落下去，提著聲道：「什麼？你要將我的記憶給抽走？你這過來看我還要順便帶走我的記憶？」

  父神起身，笑的格外無傷害，負手道：「丫頭，你莫要擔心，我是不會讓你去應劫的，只是這件事關乎三界，還同你那未來的夫君有關聯，為了讓天命順下來，我不得不抽走你的記憶。」

  「夫君？」約莫是在冥界一個人過慣了，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原本在我腦海中空著的稱呼引得我渾身血液都似要涌了出來，我連忙下了床，撈住他的袖子：「什麼夫君？你當初將我從混沌中帶出來的時候，可沒有同我說過，還有這檔子事。我一直以為你是為了讓我掌管冥界，你好自己出去逍遙，沒想到你竟然要讓我嫁人！」

  他嫌棄的推開我的手，慈祥道：「丫頭，我這可是為了你好。況且你真身雖是混沌真氣，但這世上，凡事都講求個緣分。這是你的緣，我不該替你擋著。或許等你知曉了，便不會這般同我折騰了。」

  仔細想來，他的這番話，倒也是不錯。想當年我與那負心神，不過是我孤獨了些，他恰好又給過我幾日溫暖，雖然之後將我拋棄了，這十萬年來我便也只是當初有些委屈，再也沒有思念過他，可如若有個人願意來陪陪我，也是好的。

  「你這一過來便要抽走我的記憶，我打不過你，也不敢打你。你好在也同我說說我這個未來夫君是誰也好，索性你遲早都是要抽走我的記憶的。何必現在勾著我，讓我不明不白。」我轉過身去，哀哀的嘆了一口氣：「我無父無母，一出生便只見到你這個怪老頭，也著實可憐了些。你便圓了我這個心愿，就當，讓我好走。」

  這天底下，能將父神喚作怪老頭的，也著實只有我一個。可我自幼便是在他身旁長大，見過他開天闢地時的模樣，也在無數歲月中隨了他不知多少年，他願意慣著我罷了。

  父神端莊的理了理袍子，和聲道：「你既然都這樣說了，我也不好拒絕你。便暫且同你說上一說。」他站在我的身後，望著冥殿桌案上的那盞夜明珠道：「當年我開天闢地，造了諸神，辟了三界。冥界有你來掌管著，妖族向來最不安分，天界掌管四海八荒，老天君繼承了我的衣缽，只可惜，英年早逝，如今掌管天道的，是那位老天君的嫡子。小天帝頗有統領四海八荒的才幹，只可惜缺了歷練。一生都被他那親叔父暮南帝君護的緊，雖然這兩萬年，每每三界朝拜的時候，神仙們都對小天帝誇讚有加。但我總是不放心他不能同他父親那樣，驍勇善戰，昔日一統三界。他需要有人來輔佐，十萬年前，我還在想著派個什麼人去好。可三千年前，我掐指一算，竟然算到了，也那天帝有姻緣的人，竟然就是你，丫頭。」

  我著實被這個回答給驚得夠嗆，這是個什麼說法，我何時同那天帝有因緣？「莫不是你誆我的吧，我同天帝哪裡來的姻緣，我這三十萬年可是連人間都沒去幾次，九重天連個模樣都不曉得，你竟然說我與那天帝有緣！」

  父神笑嘻嘻說道：「這個，是你自己的事。天道有時候便是在你不明確的時候，給你譜上一段緣分。」欣慰的點點頭：「所以，我不能讓你記得這些事。到時候，自然有人給你補這段劫，假若你逆天而行，連我，也保不了你。」

  「丫頭，你是混沌真氣化身，比不得一般的神仙，一生都註定要經歷磨難。前三十萬年你過的太過平坦，後面的時日，只有靠著你自己才能保的住你愛的人，保得住你守的冥界。當然，必要之時，我不會再出手相救，一切，都憑你自己的造化。」

  靈台忽然間刺痛的厲害，我抬起頭才看見頭頂已經攏著一團銀色的光，那光正勾著我的回憶，一點點從靈台中扯掉。而父神，便站在我的身後，手心朝下，平在胸前施法。朦朧之中，我喊了句：「有你這般對自己丫頭的麼！」

  只聽父神恍恍然的笑回了句：「此後萬年中，你會有一場殞命劫，至於能否劫後重生，全看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