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拂難
2024-06-09 14:07:17
作者: 貔貅獸
一股從未體驗過的絕望將落天整個人從頭到尾包裹起來。
片刻之前自己親身經歷了一場不見人性的野蠻搏殺,參與之人均是化身野獸,仿佛生來便是嗜血瘋魔一般。
一番廝殺下來,自己已經是身心俱疲,縱使最後阻下眾人,但卻已經有不少生命就此消逝,親臨此景,才更令落天體會到死亡的實感。
身處那樣混亂的戰場之中,一條條鮮活生命不過是必須斬斷消滅之物,待暴亂結束,自己呆坐一邊看著那些侍衛救護受傷之人的時候將那些斷肢殘骸隨意踢開的動作,仿佛那般的不真切。
口中能言,其心有思的常人,身死之後便是這般無力,在那些疲憊不堪,心中煩躁的士兵眼中,更是如同路邊碎石端木一般。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𝕓𝕒𝕟𝕩𝕚𝕒𝕓𝕒.𝕔𝕠𝕞
在這善城之中,短短一條街道之上,出身自帝國天家,這以武道立功,憑殺伐立足的家族之中的小小少爺,初次接觸到了族中先輩的活躍之地。
一番殺伐,幾多思緒。
只是心中道理尚未理清撿順,身上疲勞未曾消散離去,眼前便是又出現了這仿佛地獄一般的景象。
一時間,落天呆立原地,並非不知如何進退,只是腦內盡在思量,這世上,當真有比性命更為重要之物,而且重要得多。
如此荒誕道理,如今就被這鮮血浸染的景象活生生的呈現在面前。
令人作嘔。
「大人,大人,」
耳邊傳來身旁侍衛的低呼,落天回過頭去。
「請隨我來,由旁道進入族內。」
落天眼中泛起一絲驚奇,蓮家竟然考慮如此周詳。
隨後便由一名侍衛在前警戒引路,另一人則攙扶落天,不動聲色的遠離了當前這群殺伐得火熱無比的人。
三人繞開道路旁側的建築,在細巷間穿梭前行,七彎八拐,逐漸深入,身後的嘶吼吶喊逐漸遠離,但夾雜其中那些滲人的慘叫仍然清晰可辨。
忽然從眼前房屋拐角閃過一個人來,三人為之嚇了一跳,心中驚懼,立刻止住了腳步。
落天與兩名侍衛均紛紛抓緊手中兵器,此刻身上的痛楚也不重要了,若是為人發現自己一行,最糟的情況,便是要殞命於此。
落天朝那忽然出現的人看去,心中一凝,大嘆不妙。
那人身上衣衫不整,看起來極為狼狽,但是卻並無多少血跡,手中提著一把短刀,彎著腰緊緊盯著落天等人,眼中投出一股絕望。
落天心道老鼠窩之人竟然連這蓮家隱蔽旁道也能知曉,情況實在不妙,觀此人模樣,似乎是獨自在此,就怕他大聲呼喊,叫來其他幫手,那三人討不了好不說,蓮家恐怕也會被人由旁道侵入,內外夾擊。
如此,情況便十分危急。
必須要立刻將此人殺死!
落天毫不猶豫的做出了這一決定,然而片刻之後心中猛然一驚,自己如何變得這般冷血了?
「下賤之人,果然沒有骨氣,你的賊匪同伴還在與人拼殺,你卻偷偷落跑?哼。」
一名侍衛冷冷的說道。
落天聽了大為吃驚,將要邁出的腳步也止了下來,扭頭看向說話的那名侍衛。
在前引路的這名侍衛眼光毒辣,一看之下便分辨出了眼前這人的身份和行動,注意到落天透過來的視線,便微微側頭解釋。
「大人,這人不過是一名臨陣脫逃的賊人罷了,竟然逃來此地。遇上我們,也算你命歹,若要死後尋仇,也怪不得我們,找你們的匪首墨鋼去吧。」
說完,那名侍衛上前兩步,挺起手中長槍,精準狠厲的朝那名老鼠窩之人胸膛刺去。
那人下意識想要提刀阻擋,但是動作卻是慢了一分,就那麼眼睜睜的看著長槍穿透自己的胸膛,一絲好不容易抓到的生機就此離去。
侍衛用腳蹬著屍體,將長槍拔出,回頭對落天說。
「大人不必驚慌,戰場之上,總少不了這種無膽鼠輩,縱使我們不殺他,事後被城西那些人抓到,他的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說著,侍衛狠狠的朝那具未能閉上雙眼的屍體啐了一口唾沫,「而且,老子最瞧不起這種人。」
落天心中驚慌未定,聽出這侍衛話中的意思,便脫口而出,「你以前上過戰場?」
那名侍衛將俯下身子將槍尖在死去的那人的身上擦了擦,隨後回過頭來看著落天。
「大人,幾年前那場動亂,我便是僥倖活下來的侍衛之一。」
「你叫什麼名字?」
侍衛一愣,隨即恢復平靜,沉聲回答。
「拂難。」
落天聽了,面露異色,「這名字好奇怪。」
「我不是善城人,」那名侍衛警覺的朝四周看看,隨後再次提步前行,落天與另一名侍衛隨即跟上,「乃是許久之前逃難至此,在善城街頭流浪行乞為生,不料捲入了城中的一次暴亂之中,被人所傷,昏迷了過去,事後蓮家的人清理現場,便順便救活了我,此後我就在蓮家當了一名下人。」
落天看著那名侍衛的背影,這人身形並不健碩,但是行動起來卻十分矯健。
「後來蒙得衛蓮大人賞識,便把我收做族中侍衛,我得如此恩惠,自然一心報答蓮家,」有了剛才那番遭遇,拂難的行進中便是大為警惕,不時停下腳步耳聞目視,探聽狀況,確認無事之後方才繼續前行。
「幾年前善城有歹人作亂,我在亂戰之中胸口正中一刀,事後族內醫師本以為我的傷勢過重,難以醫治,便只是簡單處理,不料我卻生生挺了過來。」
落天不由聽得入神,禁不住細細打量起這名侍衛來。
這人不過二十餘歲,縱使年紀在稍大一些,也絕不過三十,然而這短短人生之中,竟然不下一次險境餘生,實在令人唏噓。
「此後我便請問族中有學問的人,自己給自己起了這個名字。」
拂難,落天在心中默默念到,大難當頭,違逆不順。
「名字起得不錯。」
落天輕輕讚嘆。
拂難聽了,也不回頭,只是低聲一句,「謝大人誇讚。」
當下情勢危難,落天便也不計較拂難的失禮之舉,而且他心中對此人隱有讚賞,便只是輕輕一聲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