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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五德終始

2024-06-09 05:33:19 作者: 黃易

  路經琴府時,項少龍雖諸事纏身,終抵不住相思之苦,溜進去找府中主人。

  把門的家將無不清楚他和琴清的關係,沒有通報就把他迎入府內。

  管家方二叔在府門處把他領進主廳,正要去通報琴清,項少龍笑道:「我只是匆匆路過,讓我向琴太傅打個招呼便成。」

  問明琴清所在,穿過迴廊,往後廂走去。

  幾位俏婢正在園中掃雪為樂,見到項少龍,都交頭接耳、抿嘴偷笑,又為他指點路途。

  跨過東廂門檻,只見琴清斜靠臥幾,一身素綠裙褂,外加鳳紋紫色披肩,秀髮以一根玉簪固定頭上,有幾絲散垂下來,襯以她的絕世姿容,竟透出平時罕見的嬌冶風情,以項少龍的定力,仍看得呆了起來。

  她一手執帛,一手持針,專心刺繡。

  琴清哪想得到項少龍會忽然出現眼前,吃了一驚,有點手足無措地伸手掠鬢,坐起來道:「噢!是你!」

  項少龍見到她這更添風情的動作,心中一盪,迅速移前,放肆地坐到臥幾邊沿處,差點貼著她的腿側,俯前道:「琴太傅你好!請恕項少龍遲來問候之罪。」

  琴清往後稍仰,拉遠兩臉的距離,卻沒有怪他無禮,似嗔非嗔,動人至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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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項少龍注意到她把手中刺繡,有意無意地收到身後,似是怕給他見到,大奇道:「琴太傅繡的是什麼圖案紋飾?」

  琴清立時玉頰霞燒,低垂螓首,嗔道:「項大人檢點些好嗎?怎可與琴清共坐一席呢?」

  項少龍知她臉嫩,暗忖這刺繡可能與自己有關,心甜如蜜,柔聲道:「我只是來打個招呼,立即要走,就算無禮也僅片刻之事,琴太傅可否縱容在下一會兒?」

  琴清赧然道:「你這人哩!偏要這麼闖進來,人家又是衣鬢不整的。」

  項少龍湊近少許,俾可以享受到她如蘭的芳香氣息,微笑道:「我卻一點不如是想,若非如此,便欣賞不到琴太傅嬌慵動人的姿采。」

  琴清恢復平常的清冷,只是紅霞仍未盡褪,由另一邊離幾而起,把刺繡放到擺在一角的漆盒子裡去,珍而重之地摺整齊擺放妥當,剛關上盒蓋,項少龍已來到她旁,學她般跪下再坐到小腿上,柔聲道:「見到我安然回來,心中歡喜嗎?」

  在這角度,剛好欣賞到此美女充滿古典和感性美的側面輪廓,項少龍心迷神醉,自然而然說出大有情意的話來。

  琴清默然半晌,別過俏臉深深看他一眼,幽幽嘆道:「項大人不是還有很多事趕著去辦嗎?莫要把光陰浪費在這裡。」

  這兩句話就像是整桶冷水照頭淋下,項少龍立時頭腦清冷,熱情盡退,發了一會兒怔,再忍受不住兩人間那種難堪的沉默,兼之心中有氣,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地站起來,略施禮後,便往門口走去,心中同時發誓永遠不再踏足琴府半步。

  尚未跨出門檻,琴清低呼道:「項少龍!」

  項少龍停下來,冷冷道:「琴太傅有何指教?」

  足音輕響,琴清來到他背後,柔聲道:「你惱了嗎?」

  項少龍苦笑道:「若你是我,會高興嗎?」

  琴清繞過他,移到他身前,淡淡道:「當然不高興哪!可是你知否剛才的行為,實在太不尊重人家呢!」

  項少龍呆了一呆,自省其身,暗忖若兩人間並無情意,剛才的所為,對琴清實是無禮至極,但若郎情妾意,則又算什麼一回事呢?如此推之,琴清看來只把自己當作知己,而非情人,這麼說他和紀嫣然都會錯意了。

  想到這裡,不由心灰意冷,兼之想起趙雅和善柔,更是萬念俱灰,頹然道:「是我不對!琴太傅請見諒。」

  話畢繞過她,踏出門外。

  琴清的聲音在後方響起道:「項少龍,答琴清一個問題好嗎?」

  項少龍再次止步,冷淡應道:「琴太傅請下問。」

  琴清猶豫半晌,幽幽道:「你究竟使了什麼手段,使太后同意讓昌平君當上左丞相呢?」

  項少龍恍然大悟,原來琴清誤會了自己,由於她在宮內耳目眾多,得知自己與朱姬獨處後立即得到朱姬的支持,以為自己用的是美男計,故對他心存鄙視,於是變得如斯冷淡。

  不由搖頭苦笑道:「琴太傅原來對我項少龍這般沒有信心,罷了!你愛怎猜就怎麼猜,橫豎我也給你誤會慣了。」

  再不理琴清的呼喚,迅速離開琴府。

  剛與十八鐵衛馳出琴府,迎頭碰上嬴盈和幾位女兒軍的少女,想避都避不了。

  兩隊人馬在道旁勒馬停定,嬴盈顯是心中有鬼兼有愧,神情尷尬道:「項大人你好!為何回來這麼多天,仍不來探望人家呢?」

  項少龍此時心情大壞,又知嬴盈終日與管中邪鬼混,哪有興趣敷衍她,冷冷道:「嬴大小姐會有空嗎?」

  再不理她,拍馬去了。

  回到烏府,忙往找紀嫣然。

  才女剛做完她最心愛的兩件事,就是小睡醒來、洗個熱水浴,香噴噴地挨在小几上,背靠軟墊,身上還蓋了張薄被,一個人悠然自得地在看簡冊,懷中還擱著一枝晶瑩的玉簫。

  這幅動人的絕世佳人休憩圖映入眼帘,項少龍立即忘記了今天的不愉快,毫不客氣地鑽入她的錦被內,埋進她的香懷裡去。

  紀嫣然欣然放下簡冊,任由項少龍嗅吸她的體香,徐徐道:「夫君大人是否受到挫折,否則怎會一臉忿然之色?」

  項少龍舒適地嘆了一口氣,先把呂不韋懸賞市門的事說出來。

  紀嫣然蹙起黛眉,交疊雙腿,把幾條垂松的秀髮攏拂著,淡然道:「呂不韋這一手非常厲害,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新聖人的樣子,但也非全無應付的辦法。噢!不要親人家那裡好嗎?教人怎為你籌謀呢?」

  項少龍把貪婪的大嘴移離她的秀項,不情願地坐起來,細審嬌妻黑白分明的秀眸,喜道:「早知你定有辦法的。」

  紀嫣然白他一眼,美眸泛出笑意,悠然道:「我也看過《呂氏春秋》,確是本不朽巨著,但最弱的一環,卻是呂不韋拾人牙慧的理論;比起我乾爹,他是差遠了。最致命處是不合時宜,只要我把乾爹的《五德終始說》搬出來,包保可蓋過他的高調空言。」

  項少龍皺眉道:「乾爹的《五德終始說》不是一種預言學嗎?怎派得上用場?」

  紀嫣然伏入他懷裡,嬌笑道:「夫君大人糊塗得可愛,呂不韋編纂《呂氏春秋》的目的,是要為自己的聖人身份造勢,以壓倒秦人的君主集權。只要我們把《五德終始說》活用,例如周得火德,秦得水德,水能克火,故無所不勝。自然可把儲君塑造成應運而生的聖人,那何時才輪得到呂不韋抬頭?」

  項少龍大喜,將散發著浴後體香、嬌慵無力的紀嫣然整個抱起來,哈哈大笑道:「紀才女這就陪我入宮見駕如何?」

  紀嫣然抗議道:「人家現在這麼舒服,明天入宮好嗎?」

  項少龍笑道:「不!出嫁從夫,紀才女要立即陪我去才行。」

  鬧得不可開交之時,田貞來報,琴清來了。

  紀嫣然掙脫他的懷抱,親他一口道:「你去招呼清姊,人家換好衣服,再陪你入宮吧!誰叫我紀嫣然嫁了給你哩!」

  笑著開溜。

  項少龍步入主宅的大廳時,琴清正背著他靜觀園內滿鋪白雪的冬景,優美高雅的嬌軀,是那樣實在,帶著說不出來的驕傲,絲毫不受世俗沾染。

  來到她身後,項少龍湧起歉意,暗責自己的器量太窄,累得她要紆尊降貴來找自己。輕嘆道:「對不起!」

  琴清的嬌軀顫抖一下,用力地呼吸兩口氣,似是要竭力壓下波動的情緒,出奇平靜地道:「項少龍!琴清今趟來拜訪,是要和你弄清楚一件事。」

  項少龍很想抓著她香肩,把她拉入懷裡,只是琴清那種孤清高絕的美麗,總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味道,使他不敢造次。

  再嘆道:「若只是違心之言,就不要說好了,我已不再騙自己,但望琴太傅也向我這好榜樣多多學習,哈!」

  琴清轉過嬌軀,秀眸閃著亮光,大嗔道:「琴清何時說過違心之言?」

  項少龍知道經過此一誤會,兩人的關係親密了很多,不過由於琴清長期守寡,無論心理和生理都很難接受「得寸進尺」式的冒犯,適可而止道:「那就最好,現在我要和嫣然入宮覲見儲君,琴太傅和我們一道去嗎?」

  琴清忘了自己的事,訝道:「什麼事要勞動我們的紀才女呢?」

  紀嫣然這時盛裝而至,三人邊說邊行,坐上馬車入宮去了。

  在小盤的書齋內,聚集著小盤的權力集團里最重要的幾個人物,項少龍、李斯、昌平君、王陵、琴清,與小盤一起聆聽得到鄒衍真傳的紀才女詳述《五德終始說》。

  紀嫣然坐到小盤右方首席處,以她一貫灑脫恬逸的風姿,娓娓為各人道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所以能一統天下者,必須得到五行中其中一德才成。五德就是金、水、木、火、土,每德到了一定時期就會衰落,而另一德代之而興。黃帝得的是土德;接著是木克土,故夏禹得木德;金克木,商湯得金德;火克金,周文王得火德;現今周朝衰敗,乘時而起的,該是克火的水德。」

  小盤聽得目射奇光,喃喃念道:「水克火!水克火!」

  王陵生性謹慎,道:「老臣知道鄒衍大家學究天人,但終是一家之言,未知是否有任何根據呢?」

  紀嫣然美目流轉,登時使室內包括小盤和項少龍在內的男人,無不心迷神醉。淡然自若道:「五行之說,早見於《尚書》之內,所謂『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是也。自古以來,便有『天有六氣,降生五味,發為五色,征為五聲』之說,五味就是金味辛,木味酸,水味咸,火味苦,土味甘。故聲有五,是為宮、商、角、征、羽;味有酸、苦、甘、辛、咸;色則為青、赤、黃、白、黑,均與五行相配合,相生相剋,循環不休。」

  坐在她旁的琴清接入道:「孟子也有言:『五百年必有王者興。』故『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由湯至於文王,五百有餘歲;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正是五德交替的現象。」

  李斯哂道:「孔子頂多只是個賢人,哪有資格稱王者,我看該是輪到儲君了。」

  小盤大喜,但又有點擔心自己非是這「新聖人」,皺眉道:「誰是孟子口中所指每五百年多便出世的王者,只是空口白話,怎樣方可拿來打擊呂不韋的謬言?」

  項少龍笑道:「靠的當然是宣揚的手法和才女乾爹鄒先生的權威,試問誰比鄒先生更有資格判斷誰是新聖人,哪到別人不心服。」

  頓了頓肅容道:「我們便利用『五德終始說』,同時推行李大人草議三公九卿的新官制,定可重整朝政,不讓呂不韋肆無忌憚的橫行下去。」

  紀嫣然笑道:「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因為《呂氏春秋》采的是各家之言,包括乾爹的『五德終始說』在內,其中的〈應同〉篇便記載了『凡帝王者之將興也,天必先見祥乎下民。黃帝之時,天先見大螾大螻。黃帝曰:「士氣勝。」士氣勝,故其色尚黃,其事則土』等語。又說『代火者必將水,天且先見水氣勝,水氣勝,故其色尚黑,其事則水』,所以只要我們藉呂不韋弘揚《呂氏春秋》之勢,只採其『五德終始說』,明褒實貶,呂不韋只好有苦自己知了。」

  小盤拍案叫絕道:「如此就好辦了。」

  王陵仍有保留,懷疑地道:「剛才紀才女不是說過五德轉移,新聖人出世時,必有符瑞之應。如黃帝見大螻,文王見火赤鳥銜丹書集於周社,若儲君不得符瑞,恐怕仍不能令天下人心服哩!」

  項少龍來自二十一世紀,最清楚這類宣傳和愚民手法;暗想什麼漢高祖斬白蛇起義,說穿了不過是這類手段,靈機一觸,道:「這事容易至極,只要儲君往祭某河之時,我們使人炮製一條能在河面翻騰的黑龍,像尼斯湖水怪……嘿!沒有什麼,只要略露背鰭,我們即可指其為符瑞,那一切不合理的事,都有了支持。」

  昌平君皺眉道:「這事說來容易,但假若被人揭穿,豈非是天大笑話。」

  項少龍想起周薇的兄長周良這造船專家,又想到紀嫣然的越國巧匠團,笑道:「這事包在我身上,黑龍只要有幾下動作,迅即隱去,我們便大功告成,保證沒人可以看破。」

  小盤眉開眼笑道:「這事拜託太傅了。」

  轉向紀嫣然道:「寡人若得水德,定須有儀式和各方面的配合才成,請才女為寡人擬定計劃,以便到時執行。」

  旋又肅容道:「此事只限今天與會之人知悉,若寡人發覺任何人漏出消息,必會追究,絕不饒恕。」

  眾人俯首領旨。

  項少龍又湧起荒謬絕倫的感覺,想不到與呂不韋的鬥爭,竟會轉到宣傳造勢這方面去,這可說是另一場的心理和精神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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