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飛龍神槍
2024-06-09 05:31:57
作者: 黃易
到達會面的民居時,圖先早在恭候,兩人見面,自是歡喜,經過了這大段共歷憂患的日子,他們間建立起真正的信任和過命的交情。若非有圖先不時揭破呂不韋的底牌,項少龍恐怕已死於非命。
圖先笑道:「少龍你對付呂雄的一手確是漂亮,使呂不韋全無還手餘地,又大失面子。回府後,老賊大發雷霆,把莫傲召去商量整個時辰,不用說是要重新部署對付你的方法。」
項少龍道:「呂雄父子怎樣了?」
圖先道:「呂雄雖沒像兒子般皮開肉裂,卻被呂不韋當眾掌摑,臭罵一番,顏面無存。現在給呂不韋派去負責建造大渠的工作,助他搜刮民脂民膏。最高興的人是管中邪,呂雄一向不服從他的調度,與他不和,呂雄去了,他的重要性相應提高,只要再有點表現,呂娘蓉該屬他的了。」
項少龍心中一動道:「管中邪不過是求權求利,圖兄認為有沒有可能把他爭取過來?」
圖先正容道:「千萬不要有這種想法,此人城府之深、野心之大,絕對比得上呂不韋,而且他清楚自己始終不是秦人,只有依附呂不韋才可出人頭地。又由於連晉的事,他與你之間仇怨甚深,該沒有化解的可能,少龍還是不要在這方面白費心思。」
項少龍點頭答應,圖先乃老江湖,他的看法當然不會錯。
圖先道:「近日我密切注視莫傲的動靜,發現他使人造了一批水靠和能伸出水面換氣的銅管子,我看是要來對付你的工具。」
項少龍心中凜然,這一招確是他沒有想及的,在田獵場中,河湖密布,除涇水跨設木橋外,其他河道要靠木筏或涉水而行,若有人由水底施以暗算,以莫傲製造的特別毒器,如毒針一類的東西,確是防不勝防。深吸一口氣道:「幸好我的腿受箭傷,什麼地方都不去便成了。」
圖先失笑道:「這確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不過卻要小心,他要對付的人里,包括滕兄和小俊在內,若他兩人遇上不測,對你的打擊將會非常巨大。」
頓了頓續道:「我雖然不知他們如何行事,但以莫傲的才智,應可製造出某種形勢,使他們有下手的機會,此事不可不防。」
項少龍暗抹一把冷汗,他倒沒有想過滕、荊兩人會成為對方刺殺的目標,現在得圖先提醒,才知自己多麼粗心大意。
圖先沉聲道:「莫傲這人最可怕的地方,是躲在背後無聲無息地暗箭傷人,又懂得保護自己,不貪虛名小利,真乃做大事的人。」
項少龍道:「他難道沒有缺點嗎?」
圖先答道:「唯一的缺點是好色吧!聽說他見到寡婦清後,就有點神魂顛倒,不過在此事上呂不韋也無計可施,否則呂不韋自己早把寡婦清收入私房。我尚未告訴你,呂不韋對少龍得到紀才女非常妒忌,不止一次說你配不上她。」
又道:「比起上來,管中邪的自制力強多了,從不碰呂府的歌姬美婢,每天大部分時間用來練習騎射劍術,又廣閱兵書,日日如是,此人意志之堅定,叫人吃驚。最厲害是從沒有人知道他渴望什麼,心中有何想法。他或者是比莫傲更難應付的勁敵,若有機會把他也幹掉,如此你我睡可安寢。」
項少龍聽得心驚肉跳,比起上來,自己是好色和懶惰多了。
像管中邪這種天生冷酷無情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對手。
莫傲至少還有個弱點,就是寡婦清,這或者足以使他喪命。
圖先嘆道:「呂不韋的勢力膨脹得又快又厲害,每日上門拍他馬屁的官員絡繹不絕,兼之通過嫪毐間接控制太后,如此下去,秦國終有一天會成為他呂家的天下。若非他防範甚嚴,我真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杯毒酒把他殺掉。」
項少龍笑道:「嫪毐這一招,未必是好事哩!」遂把捧嫪毐以抗呂不韋的妙計說出來。
圖先聽得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嘆道:「少龍你可能比莫傲更懂耍手段,嫪毐確是這種只顧自己、無情無義的人。」
項少龍心叫慚愧,問起呂娘蓉。
圖先道:「在呂府內,我唯一還有點好感的是這妮子,呂不韋另外的三個兒子沒有什麼用,只懂花天酒地,其他兩個女兒又貌丑失寵,只有呂娘蓉最得呂不韋歡心,誰能娶得她,等若成為呂不韋的繼承人,若你能令她喜歡上你,將會教呂不韋非常頭痛。」
項少龍苦笑道:「縱是仇人之女,我亦不能玩弄她的感情,何況我根本爭不過管中邪,連我都覺得他很有吸引人的魅力。」
圖先道:「管中邪若想謀取一樣東西,無論是人是物,都有他一套的手段,最難得是他謙恭有禮,從不擺架子,不像莫傲般使人難以接近,故甚得人心,呂娘蓉身邊的人均給他收買,呂娘蓉更不用說,給他迷得神魂顛倒,你確是沒有機會。」
旋又皺眉苦思道:「但實情又似不全是這樣,自你拒婚後,三小姐反而對你因不服氣而生出興趣,她最愛劍術高明的人物,若你在這方面壓倒管中邪,說不定她會移情別戀。」
項少龍嘆道:「那可能比由他手上奪得呂娘蓉更困難,你知否他們間有親密的關係?」
圖先道:「管中邪絕不會幹這種會令呂不韋不快的蠢事。」
看看窗外漸暗的天色,道:「少龍這三天田獵之期,最緊要打醒精神做人,首要自保,莫要教呂不韋陰謀得逞,現在呂不韋前程最大的障礙是你,千萬別對他有任何僥倖之心。」
項少龍點頭受教,兩人分別離開。
項少龍走到街上,剛是華燈初上的時刻,咸陽城的夜生活及不上邯鄲、大梁的熱鬧,但街上仍是行人熙攘,尤其是城中青樓、酒館林立的幾條大街,行人比白天還要多。
約會的地點為咸陽城最大的醉風樓,是間私營的高級妓院,項少龍雖不清楚老闆是何許人,但想必是非常吃得開的人物。
項少龍以前雖常到酒吧和娛樂場所混日子,但在這時代還是首次逛民營的青樓,不由泛起新鮮的感覺。
穿著普通的武士服,徜徉於古代的繁華大道,既是自由寫意,又有種醉生夢死的不真實。
四年哩!小盤這秦始皇由一個只知玩樂的無知小孩,變成胸懷一統天下壯志的十七歲年輕儲君。現時東方六國沒有人把他放在眼內,注意的只是呂不韋又或他項少龍,但再過十年,他們將發現是錯得多麼厲害。
思索間,來到醉風樓的高牆外,內里隱見馬車人影。守門的大漢立時把他這大紅人認出來,打躬作揖地迎他進內。
尚未登上堂階,有把熟悉的聲音在後方叫嚷道:「項大人請留步!」
項少龍認得是韓闖的聲音,訝然轉身,只見韓闖剛下馬車,朝他大步走來,到他身旁後,一把扯著他衣袖往門內走去,低聲道:「好個董馬痴,把我騙苦了。」
項少龍連否認的氣力都沒有,暗忖自己假扮董馬痴的事,現在可能天下皆知,苦笑道:「是誰告訴你的?」
韓闖待要說話,一名衣著華麗的中年漢子,在兩位風韻極佳、打扮冶艷的年輕美女陪伴下,迎上來施禮道:「項大人首次大駕光臨,還有韓侯賞光,小人伍孚榮幸之至。」
右邊的艷女笑語如珠,道:「賤妾歸燕,我們樓內的姑娘聽到項大人要來的消息,人人特別裝扮,好得大人青睞。」
韓闖失聲道:「那我來竟沒有人理會嗎?」
另一位艷姝顯然和韓闖混得相當稔熟,「哎唷」一聲,先飛兩人一個媚眼,昵聲道:「韓侯真懂吃醋,讓妾身來陪你好嗎?」又橫項少龍一眼,道:「賤妾白蕾,項大人多多指教。」
韓闖乃花叢老手,怎肯放過口舌便宜,一拍項少龍道:「蕾娘在向項大人畫下道兒哩!否則何須大人指教?」
兩女連忙恰到好處地大發嬌嗔。
伍孚大笑聲中,引兩人穿過大廳,到內進坐下,美婢忙奉上香茗,兩女則分別坐到兩人身旁。
項少龍有點摸不著頭腦為何要坐在這裡,伍孚一拍手掌,笑道:「項大人初臨敝樓,小人特別預備一點有趣的東西,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項少龍心中好笑,暗忖貪污賄賂之事,古今如一,自己身為都騎大統領,等若咸陽城的治安防務首長,這些風月場所的老闆,自然要孝敬自己,好能在有事時得到特別照顧。
韓闖笑道:「伍老闆知情識趣,項大人怎可錯失你這麼一個朋友。」
白蕾半邊身壓到韓闖背上,撒嬌地嗲聲道:「韓侯才是真的知情識趣,我們老闆望塵莫及哩!」
另一邊的歸燕挨小半邊身到項少龍懷裡,道:「項大人要多來坐坐,否則奴家和樓內的姑娘不會放過你呢!」
溫柔鄉是英雄冢,項少龍深切地體會到其中滋味。
他這兩年來對妻妾以外的美女退避三舍,一方面固是心感滿足,更主要是怕負上感情的承擔和責任。野花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快餐的方式。大家擺明車馬,事後拍拍屁股即可走人,沒有任何負擔,確可作為生活的調劑。
只是項少龍初抵邯鄲,給人扯了去官妓院,第一趟就遇上素女的慘劇,在他心裡留下深刻的陰影,使他對青樓有種敬而遠之的下意識抗拒,更怕知道樓內姑娘們悽慘的身世。
不過這刻看來,私營的妓院與官妓院大不相同,充滿你情我願、明買明賣的交易氣氛。記起當年落魄的苦況,若非得陶方收留,無論是殺手或男妓,可能都要被迫去做。
歸燕湊到他耳邊道:「項大人為何總像心不在焉的樣子,讓我找美美陪你,男人見到她,連魂魄都溜了。」
項少龍暗忖為何「美美」的名字如此耳熟,腦筋一轉,記起是嫪毐的老相好單美美,就是她把烏廷威迷住,害得他出賣家族,慘被處死,心中一陣討厭,哂道:「有隻美燕子陪我便夠,何須什麼美美醜丑呢?」
白蕾嬌笑道:「原來項大人也是風流人物,哄我們女兒家的手段,比得上韓侯哩!」
韓闖笑道:「項大人真正的厲害手段,你兩個美人兒嘗到時才真知了得哩!不用像現在般生硬地吹捧。」
接著當然是一陣笑罵。
伍孚奇道:「原來韓侯和項大人這麼熟絡的。」
項少龍和韓闖交換個會心的微笑。
這時四個美婢,兩人一組,分別捧著一枝長達丈半的長槍和一個高及五尺、上平下尖的鐵盾,走進內廳。
項少龍大感意外,本以為他送的必是價值連城的珍玩,誰知卻是這副兵器。
伍孚站起來,右手接過長槍,左手拿起護盾,吐氣揚聲,演幾個功架,倒也似模似樣,虎虎生威,神氣之極。
歸燕湊在項少龍耳旁道:「這是我們醉風樓鎮邪辟魔的寶物,三年前一個客人送贈給我們的,老闆知項大人要來,苦思良久,最後才想起這禮物。」
項少龍暗忖哪有客人會送這種東西給青樓的,定是千金散盡,只好以兵器作抵押。在這時代里,寶刀一類的東西可像黃金般使用,有錢亦未必可買到。
韓闖起身由伍孚手中接過槍、盾,秤秤斤兩,動容道:「這對傢伙最少可值十金,想不到伍老闆竟私藏寶物。」
項少龍暗贊伍孚,以兵器送贈自己,既不落於行賄的痕跡,又使自己難以拒絕,欣然站起來,接過長槍一看,只見槍身筆挺,光澤照人,隱見螺旋紋樣,槍尖處鋒利之極,質量特佳,這麼好的槍,還是首次得睹。
伍孚湊過來,指著槍身道:「項大人請看這裡,刻的是槍的名字。」
項少龍這才注意到近槍柄盡端處鑄著兩個古字,他當然看不懂。
幸好韓闖湊頭過來讀道:「飛龍!哈!好意頭!項大人得此槍後,定可飛黃騰達。」
伍孚恭敬地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歸燕倚著項少龍道:「項大人啊!讓奴家親手為你縫製一個槍袋好嗎?」
項少龍取起鐵盾,舉了兩記,試出盾質極薄,偏又堅硬非常,拿久亦不會累,心中歡喜,向伍孚道謝。
歸燕撒嬌道:「項大人仍未答奴家哩!」
伍孚笑道:「項大人又沒有拒絕,限你三天內製出槍囊,那時載著飛龍槍一併送到項大人府上去好了。」
歸燕緊挨項少龍一下,神情歡喜。
伍孚歉然道:「耽誤兩位大人不少時間,兩位君上和管大人正在後園雅座等候項大人,韓侯是否和項大人一道的?」
韓闖道:「我約太子丹來喝酒的,伍老闆若不介意,我想和項大人說兩句私話。」
又湊到白蕾耳旁道:「待會兒才輪到你。」伸手到她臀部重重拍一記。
白蕾誇張地「哎唷」一聲。
歸燕則偎入項少龍懷裡,昵聲道:「待會兒記緊要奴家陪你哪!」橫他一記媚眼,這才和伍孚、白蕾去了,還為兩人關上門。
項少龍重新坐下時,仍有點暈浪的感覺,就算對方是虛情假意,但一個這麼懂討男人歡心的美女曲意逢迎,沒有男人能不動心的。
韓闖低笑道:「伍孚這傢伙真有手段,弄了兩個醉風樓最有騷勁的娘兒來向你灌迷湯,就算明知他在討好你,我們也要全盤受落。」
項少龍心有同感,想做清官確非易事,點頭道:「韓兄還未說為何知我是董馬痴哩!」
韓闖道:「有人見到你去見田單,若還猜不到你是誰,我也不用出來混了。聽說你見完他後臉色很難看,田單則匆匆往相府找呂不韋,是否出事呢?」
項少龍對韓闖自不會像對龍陽君般信任,淡淡道:「只是言語上有點衝突吧!沒有什麼的。」
韓闖誠懇地道:「若項兄要對付田單或李園,切勿漏了我的一份。」
項少龍道:「若有需要,定找侯爺幫忙。」
韓闖忽地狠聲道:「項兄認識嫪毐嗎?」
項少龍記起嫪毐因偷了韓闖的小妾,被逼著逃亡到咸陽來,點頭表示認識。
韓闖咬牙切齒道:「這狗雜種忘恩負義、禽獸不如,我以上賓之禮待之,哪知他不但和我最心愛的小妾夾帶私逃,還把我的小妾在途中勒死,免她成為累贅,如此狼心狗肺的人,我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只是他終日躲在相府,使我無從下手。」
項少龍知他仍未得悉嫪毐搭上朱姬的事,看來他在醉風樓出入,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志在嫪毐。嘆道:「侯爺怕要死去這條心,現在嫪毐到了宮內辦事,甚得太后寵愛,你若動他半根毫毛,休想安返韓國。」
韓闖劇震一下,雙目紅起來,射出悲憤神色,好一會兒後頹然道:「兄弟明白,明天我便返回韓國,項兄異日若有什麼用得上兄弟的地方,只要能力所及,定不會教你失望。」
又低聲道:「在邯鄲時項兄已有大恩於我,到現在兄弟仍是心中感激。」
項少龍想不到他會有真情流露的時候,忍不住道:「韓兄放心,我敢以項上人頭擔保,不出八年,嫪毐必死無葬身之地,韓兄的仇可包在我身上。」
韓闖不敢相信地看他一會兒後,點頭道:「若這話由別人口中說出來,我必會嗤之以鼻,但出自董馬痴之口,我卻是深信不疑。」
兩人站起來,韓闖道:「晶姊現在雖搭上龐煖,但她真正愛上的人,卻是死去的董馬痴,此事我亦不打算向她揭破。」
項少龍心中一顫,腦海里冒出趙國當今太后韓晶的艷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