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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巧計脫身

2024-06-09 05:31:20 作者: 黃易

  黃昏時分,天上的雲靄緩緩下降,地下的水氣則往上騰升,兩下相遇,在大地積成凝聚的春霧,一片氤氳朦朧。

  小丘西南三里許外一處高地,不時傳來馬嘶人聲,顯見對方失去耐性,誤以為他們早一步回牧場去。

  敵我雙方直到此刻,不但仍未交手,甚至沒有看過對方的影子。可是其中卻牽涉到智慧、訓練、耐性、體力各方面的劇烈爭持。一下差錯,項少龍等在敵強我弱的情勢下,必是飲恨當場的結局。

  此時趁夜色和迷霧,在摸清近處沒有偵察的敵人後,荊俊等把秘密紮好的三條木筏,先放進水裡以繩子系在岸旁,藏在水草之內,回到項少龍、滕翼和紀嫣然處,道:「現在該怎辦呢?」

  項少龍恢復軍人的冷靜和沉穩,道:「須看敵人的動靜,若我估計不錯,留守後方的敵人該到這裡搜索一下,求證我們有否躲起來,也好向把守前方的自己人交代,那將是我們發動攻勢的時刻。」

  滕翼點頭道:「這一招非常高明,敵人遇襲後,會退守後方,一面全力截斷我們的後路,同時以煙火通知前方的人,好能前後困死我們,那將是我們乘筏子迅速逃離這裡的良辰吉時。」

  紀嫣然讚嘆道:「我想孫武復生,也想不出更好的妙計來。」

  項少龍心中湧起強大的信心和鬥志,一聲令下,荊俊和十八鐵衛立時三、四人不等一組,分別潛往攻守均有利的戰略位置,把營地旁一帶的小河山野,全置入箭程之內。

  他們這批人人數雖少,但無不精擅山野夜戰之術,殺傷力不可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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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項少龍、滕翼和紀嫣然三人留守山丘,躲在一堆亂石之後,養精蓄銳,守候敵人的大駕。

  新月緩緩升離地平,夜空星光燦爛,霧氣漸退時,敵人終於出現。

  他們分作十多組,沿河緩緩朝營地推進。

  河的對岸也有三組人,人數估計在十七、八個間,首先進入伏在對岸的荊俊和三名荊族獵手的射程里。

  項少龍等亦發覺有十多人正向他們藏身的小丘逼來,氣氛緊張得若繃緊的弓弦。

  他們屏息靜氣,耐心等待著。

  藏在河旁密林內的戰馬,在一名己方戰士的蓄意施為下,發出一聲驚碎寧靜的嘶叫。

  敵人的移動由緩轉速,往馬嘶聲發出處逼去。

  連串慘叫響起,不用說是碰著荊俊等布下可使猛獸死傷、裝有尖刺的絆索上。

  項少龍等知是時候,先射出十多團滲了脂油、烈火熊熊的大布球,落往敵人四周,然後箭矢齊發。

  在昏暗的火光里,敵人猝不及防下亂作一團,慘叫和跌倒的聲音不住響起,狼狽至極。

  最厲害的是滕翼,總是箭無虛發,只要敵人露出身形,他的箭像有眼睛般尋上對方的身體,貫甲而入。

  由於他們藏身處散布整個河岸區,箭矢似從不同方向射來,敵人根本不知該躲往哪方才是安全。

  不片晌,對方最少有十多人中箭倒地,哨聲急鳴,倉皇撤走。

  煙火沖天而起,爆出一朵朵的銀白光芒。

  項少龍領頭衝下丘坡,銜著敵人尾巴追殺一陣子,再幹掉對方七、八人,才返林內取回馬匹,押著烏傑,施施然登上三條木筏,放流而去。

  終於出了一口積壓心中的惡氣。

  烏家牧場主宅的大堂內,烏廷威若鬥敗的公雞般,與烏傑分別跪在氣得臉色發青的烏應元座前。

  項少龍、滕翼、荊俊、烏果、蒲布、劉巢和陶方等分立兩旁,冷然看著這兩個烏家叛徒。

  烏廷威仍在強撐道:「孩兒只是為家族著想,憑我們怎斗得過右相國?」

  烏應元怒道:「想不到我烏應元精明一世,竟生了這麼個蠢不可耐的逆子,今趟若呂不韋得手殺了少龍,首先要殺的正是你這蠢人,如此才不虞奸謀敗露。告訴我!呂府的人有沒有約你事後到某處見面?」

  烏廷威愕在當場,顯然確有其事。

  他雖非甚有才智的人,但殺人滅口這種簡單的道理仍能明白。

  另一邊的烏傑想起家法的嚴酷,全身抖震著。

  烏應元嘆道:「我烏應元言出必行,你不但違背我的命令,實在連禽獸也比不上,人來!立即把這兩人以家法處死。」

  現在輪到烏廷威崩潰下來,劇震道:「孩兒知錯了,爹……」

  四名家將撲到兩人身旁,把他們強扯起來。

  項少龍出言道:「岳丈請聽小婿一言,不若把他們送往塞外,讓他們助大哥開墾,好將功贖罪。」

  烏應元頹然道:「少龍的心意,我當然明白。可是際此家族存亡的時刻,若我因他是親兒放過他,那我烏氏族規勢將蕩然無存,人人不服,其他族長更會怪我心存私念。我烏應元有三個兒子,便當只生了兩個。來!給我把他押到家祠去,請來所有族內尊長,我要教所有人知道,若背叛家族,這將是唯一的下場。」

  烏廷威終於知道老爹不是嚇唬他,立時癱軟如泥,痛哭求情。

  項少龍還想說話。

  烏應元冷然道:「我意已決,誰都不能改變,若犧牲一個兒子可換來所有人的警惕,我烏應元絕不猶豫。」

  在眾人瞠目結舌下,烏廷威和烏傑被押了出去。

  烏應元說得不錯,他堅持處死烏廷威這一招確收到震懾人心之效,族內再沒有人敢反對他與呂不韋周旋到底的心意。

  而這麼巧妙的計謀仍害不死項少龍,亦使他們對項少龍生出信心。

  他們烏家在咸陽的形勢,再不像初抵達時處處遭人冷眼。

  由於項少龍與軍方的關係大幅改善,和呂不韋的頭號心腹蒙驁又親若兄弟,他們的處境反比之以前任何時期更是有利。

  不過烏廷威之死,卻帶來令人心煩的餘波。

  親母烏夫人和烏廷芳先後病倒,反是烏應元出奇的堅強,如舊處理族內大小事務,又召回在外地做生意的兩個兒子,派他們到北疆開闢牧場,把勢力往接近塞外的地方擴展開去。

  這是莊襄王早批准的事,連呂不韋都阻撓不了。

  項少龍等則專心訓練家兵,過了兩個月風平浪靜的日子,陶方由咸陽帶來最新的消息。

  聆聽匯報的除烏應元、項少龍、滕翼、荊俊外,烏應元的兩位親弟烏應節和烏應恩均有參與。

  陶方道:「照秦國喪葬制度,莊襄王在太廟停柩快足三個月,十五天後將進行大殯,各國均派出使節來弔唁,聽說齊國來的是田單,真教人費解。」

  項少龍一呆道:「田單親來,必有目的。我並不奇怪齊國派人來,因為半年前合縱討秦的聯軍里,並沒有齊人的參與,其他五國不是和我大秦在交戰狀態中嗎?為何照樣派人來呢?」

  陶方道:「信陵君軍權被奪,在大梁投閒置散,無所事事,合縱之議蕩然無存,五國先後退兵,分別與呂不韋言和,互訂和議,際此人人均深懼我大秦會拿他們動刀槍的時刻,誰敢不來討好我們?咸陽又有一番熱鬧了。」

  項少龍暗忖魏國來的必然是龍陽君,只不知其他幾國會派什麼人來?他真不想見到李園和郭開這些無恥之徒。

  烏應節問道:「呂不韋方面有什麼動靜?」

  陶方聳肩道:「看來他暫時仍無暇理會我們,在這新舊國君交替的時刻,最緊要是鞏固一己權力。聽說他在姬後的支持下,撤換一批大臣和軍方將領,但卻不敢動徐先和王齕的人,所以他的人奪得的只是些無關痛癢的位置。」

  烏應恩道:「他會一步步推行他的奸謀。」

  眾人均點頭同意。

  滕翼向項少龍道:「假若能破壞呂不韋和姬後的關係,等若斷去呂不韋一條臂膀,三弟可否在這方面想想辦法?」

  見到各人都以充滿希望的眼光看自己,項少龍苦笑道:「這事我會看著辦的。」

  陶方道:「少龍應該到咸陽去打個轉,姬後曾三次派人來找你,若你仍託病不出,恐怕不大好吧?」

  項少龍振起精神,道:「我明天便回到咸陽去。」

  眾人均感欣然,項少龍心中想到的卻是見到朱姬的情形。

  現在莊襄王已死,假設朱姬要與他續未竟之緣,怎辦才好呢?

  他對莊襄王已生出深厚的感情,怎也不該和他的未亡人搞出曖昧事情,這是他項少龍接受不了的事。

  回到隱龍別院,紀嫣然正與臥病榻上的烏廷芳密語。

  這因親兄被家族處死的美女臉色蒼白,瘦得雙目凹陷下去,看得項少龍心如刀割。

  紀嫣然見他到來,站起來道:「你來陪廷芳聊聊!」向他打了個眼色,走出寢室去。

  項少龍明白烏廷芳心結難解,既恨乃兄出賣自己夫郎,又怨父親不念父子之情,心情矛盾,難以排遣,郁出病來。

  暗嘆一聲,坐到榻旁,輕輕摟著她香肩,握著她手腕,看到几上那碗藥湯仍是完封不動,未喝過一口,柔聲道:「又不肯喝藥嗎?」

  烏廷芳兩眼一紅,垂下頭去,眼睛湧出沒有泣聲的淚水,默不作聲。

  項少龍清楚她這大小姐的倔強脾氣,發起性子來,誰都不賣帳,湊到她耳旁道:「你怪錯岳丈了,真正要怪的人,該是罪魁禍首呂不韋,其他人均是無辜的。假若你自暴自棄,不但你娘的病好不了,你爹和我都會因你而心神大亂,應付不了奸人的迫害,你明白我的話嗎?」

  烏廷芳思索一會兒,微微點頭。

  項少龍為她拭掉淚痕,趁機把藥湯捧來,餵她喝掉,道:「這才是個聽話的好孩子,你定要快點痊癒,好伺候你娘。」

  烏廷芳輕輕道:「藥很苦哩!」

  項少龍吻她臉蛋,為她蓋好繡被,服侍她睡著後,才離房到廳子去。

  趙致、紀嫣然和田氏姊妹正逗弄著兒子項寶兒,若非少了烏廷芳,應是樂也融融。

  他把寶兒接過來,看著他甜甜的笑容,心中湧起強烈的鬥志。

  呂不韋既可不擇手段來害他,他亦應以同樣的方式回報。

  第一個要殺死的人不是呂不韋,而是他的首席智囊莫傲。此人一天不死,他們終有一天會被他害了。

  接著下來烏廷芳精神轉佳,到第三天已能離開纏綿多時的病榻去探望親娘。

  她變得沉默,不大願說話和見外人,但雙目透出前所未有的堅強神色,顯見因夫郎的話解開了心結,把怨恨的對象轉移到呂不韋身上。

  見她好轉過來,項少龍放心離開牧場,與滕翼、荊俊踏上往咸陽的路途。

  鐵衛的人數增至八十人,加強實力。

  一行人浩浩蕩蕩,打起十二分精神,趕了一天的路後,翌晨抵達咸陽。

  項少龍徑赴王宮,謁見成為太后的朱姬和將登上秦王寶座的小盤。

  朱姬明顯消瘦,小盤卻是神采飛揚、容光煥發,與身披的孝服絕不相襯。

  兩人見他到來都非常歡喜,揮退下人後,朱姬劈頭便道:「少龍你弄什麼鬼的,忽然溜回牧場去,累得我想找個人說話都沒有著落。」

  項少龍心中暗驚,死了王夫的朱姬,就像脫離樊籠的彩雀,再沒有東西可把她拴縛。先向與朱姬並坐內廷台階上的小盤行過君臣之禮後,才恭坐下首,道:「太后請勿見怪,微臣實有說不出來的苦衷。」

  小盤垂下頭去,明白他話內的含意。

  朱姬嗔道:「不想說也要說出來,否則我絕不會放過你。」

  只聽她口氣,就知她沒有把項少龍當作臣子來對待。

  小盤插言道:「母后饒過項太傅吧!若果可以告訴母后,他會說的。」

  朱姬大嗔道:「你們兩個人串連起來對付我嗎?」

  小盤向項少龍打了個曖昧的眼色,道:「王兒告退,母后和項太傅好好聊一會兒吧!」

  看著小盤的背影,項少龍差點想把他扯回來,他眼下最不想的事,就是與朱姬單獨相對。

  剩下他們兩個人時,朱姬反沉默下來,好一會兒後輕嘆道:「你和不韋間是否發生事情哩?」

  項少龍頹然無語。

  朱姬美目深深地看他好一會兒,緩緩道:「當日你出使受挫回來後,我早看出你很不是味兒,不似你一向的為人,看不韋時的眼神很奇怪。我太清楚不韋,為求成功,不擇手段,當年把我送給大王,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嗎?白天對我說過永不分離,晚上我便屬於另一個男人的了。」

  忽又沒頭沒尾地低聲道:「少龍是在怪人家恩怨不分嗎?」

  這句話怕只有項少龍才可明白。

  現在朱姬、小盤和呂不韋三人的命運可說是掛上了鉤,缺一不可。

  呂不韋固然要倚靠朱姬和小盤這王位的繼承者,俾可名正言順總攬朝政;但朱姬母子亦要藉呂不韋對抗秦國內反對她們母子的大臣和重將。

  更因小盤乃呂不韋兒子的謠言滿天亂飛,假若朱姬誅除呂不韋,由於她母子兩人在秦廷根基薄弱,沒有了呂不韋,小盤又未正式登上帝位,她兩母子的地位實是危如累卵,隨時有覆碎之厄。

  項少龍俯頭道:「我怎會怪太后?」

  朱姬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柔聲道:「還記得離開邯鄲烏家堡時,我曾對烏老爺說過只要我朱姬一天還有命在,定保你們烏家一天的富貴榮華。這句話我朱姬永遠不會忘記,少龍放心好了。」

  項少龍心中感動,難得朱姬在這情況下仍眷念舊情,一時說不出話來。

  朱姬忽地振奮起來,道:「前天徐先、鹿公和王齕三位大臣聯署上奏,請王兒冊封你為御前都騎統領,統率咸陽的一萬鐵騎城衛,負責王城的安全,但因不韋的反對不了了之。我又不知你的心意,所以未敢堅持。想不到軍方最有權勢的三個人竟都對你如此支持。少龍啊!你再不可躲起來,我和小政需要你在身旁哩!」

  項少龍大感愕然,難道徐先他們收到他和呂不韋不和的消息?

  朱姬又微嗔道:「你這人哩!難道不把烏家的存亡放在心上嗎?」

  項少龍當然明白她的意思,朱姬言下之意,是若要在呂不韋和他之間只可作出一個選擇,寧願揀選他。

  若他能代替呂不韋去鞏固她母子倆的權位,那時呂不韋自是可有可無。

  只恨他知道呂不韋絕不會這麼容易被推倒,那早寫在中國的所有史書上。

  猛然點頭道:「多謝太后垂注!」

  朱姬俏臉忽然紅起來,垂頭道:「只要你不把我當作外人,朱姬便心滿意足。」

  項少龍苦笑道:「我從沒有把你當作過外人,只是大王對我君恩深重,我怎可以……唉!」

  朱姬眼中射出幽怨之色,哀然道:「人家又能有片刻忘記他的恩寵嗎?少龍那天在大王臨終前說的話,我已猜到一點,但請勿告訴我,我現在還不想知道,希望少龍體諒我這苦命的人。」

  項少龍愈來愈發覺朱姬的不簡單,想起嫪毐,暗忖應否再向命運挑戰,預先向她作出警告之時,門衛傳報導:「右相國呂不韋,求見太后。」

  項少龍差點想溜之夭夭,又會這麼冤家路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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