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秦王歸天
2024-06-09 05:31:16
作者: 黃易
小盤負手立在漏窗前,望著黃昏下外面御園的冬景,自有一種威凌天下的氣度,內侍報上項少龍到臨,退了出去後,淡然道:「太傅請到我身旁來!」
項少龍感到他愈來愈「像」太子,移到他左旁稍後處站定,陪他一起看著園外殘冬的景色。
小盤別過頭來看他一眼,又轉回頭去,輕嘆了一口氣。
項少龍訝道:「太子有什麼心事?」
小盤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道:「我有什麼心事,誰能比太傅更清楚?」
項少龍微感愕然,小盤還是首次用這種「太子」的口吻和他說話,把兩人間的距離再拉遠少許,感觸下,不禁學他般嘆了一口氣。
一陣不自然的沉默後,小盤道:「昨天呂相國對我說了一番非常奇怪的話,說這世上只有三個人真正對我好,就是父王、母后和他呂不韋。但三人中,可助我一統天下的,卻只有他一個人能辦到,教我不要相信其他人,他們只是供我成就不朽霸業鴻圖的踏腳石。唉!看來他真把我當作是他的兒子,又以為我也心知肚明。」
倏地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瞧著項少龍,低聲道:「師父!他為何要說這番話?是否針對你而言?我也不知什麼時候才可登上王位,他卻好像已把我看成秦室之主,這事豈非奇怪之極?」
項少龍被他看得心兒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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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過往日,他定會責他不應稱他作師父,可是眼下為他霸氣逼人的氣度所懾,兼之他竟能從呂不韋的話中,推斷出呂不韋和他之間有點不妥當,顯出過人的敏銳和才智,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小盤恍然,恢復平常的神態,道:「看太傅的神情,呂相國和太傅間必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接著神情微黯道:「太傅仍要瞞我嗎?」
項少龍這時才有空想到小盤提出的另一個問題。
自己知道小盤很快會因莊襄王的逝世登上王位,皆因此乃歷史,可是呂不韋憑什麼知道?除非……我的天……
想到這裡一顆心不由跳得更劇烈。
小盤訝道:「太傅的臉色為何變得如此難看?」
項少龍想到的卻是歷史上所說莊襄王登基三年後因病去世根本不是事實,莊襄王是給呂不韋害死的,否則他不會在這時候向小盤說出這番奇怪的話來。自己怎可以任他行兇?
他的心跳得更劇烈。
自己真蠢,盲目相信史書和電影,其實早該想到此一可能性。
假設他把所有事情和盤向莊襄王托出,他會怎樣對待這大恩人?以他和莊襄王與朱姬的關係,他的話肯定有很大的說服力,這樣能否把歷史改變?
項少龍猛下決心,決定不顧一切也要設法挽救莊襄王的性命,如此才對得住天地良心。
就在此時,一名內侍奔進來哭道:「稟上太子,大王在後廷昏倒了。」
小盤立即色變。
項少龍則手足冰寒,知道遲了一步,終是改變不了歷史巨輪轉動的方向。
同時想起剛才廷會時呂不韋眼中閃過的殺機,明白到那竟是針對莊襄王而發的。
今趟他又輸了一著,卻是被虛假的歷史蒙蔽。
八名御醫在莊襄王寢宮內經一晚的全力搶救,這秦國君主醒轉過來,卻失去說話的能力,御醫一致認為他是卒中急風。
只有項少龍由他眼中看出痛苦和憤恨的神色。
他的脈搏愈來愈弱,心房兩次停止躍動,但不知由哪裡來的力量,卻支撐著他,使他在死神的魔爪下作垂死掙扎。
當呂不韋趨前看他時,他眼中射出憤怒的光芒,口唇顫震,只是說不出憋在心裡的話來。
朱姬哭得像個淚人兒般,全賴一眾妃嬪攙扶才沒有倒在地上。
秀麗夫人和成蟜哭得天昏地暗,前者更數度昏厥過去。
小盤站在榻旁,握緊莊襄王的手,一言不發,沉默冷靜得教人吃驚。
獲准進入寢宮的除呂不韋外,只有項少龍這身份特別的人,以及徐先、鹿公、蔡澤、杜璧等重臣,其他文武百官全在宮外等候消息。
莊襄王忽然甩開小盤的手,辛苦地指向項少龍。
呂不韋眼中凶光一閃,別頭向項少龍道:「大王要見你!」說罷退往一旁,只留下小盤一人在榻側。
項少龍心中悔恨交集,若他早一步想到呂不韋狼心狗肺至害死莊襄王,定會不顧一切地把他的奸謀揭露出來。可是卻鬥不過命運,終是棋差一著。
他來到榻前,跪了下去,握緊莊襄王的手。
莊襄王辛苦地把黯淡的眼神注在他臉上,射出複雜之極的神色,其中包括憤怒、憂傷和求助。
當場所有人里,除呂不韋外,恐怕只有項少龍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雖不知呂不韋用什麼手法和毒藥害到莊襄王這個樣子,但極有可能是憑著與莊襄王的親密關係,親自下手。
所以莊襄王甦醒過來後,心知肚明害他的人是呂不韋,卻苦於中毒已深,說不出話來。
呂不韋的新心腹莫傲用毒之術,確是高明至極,竟沒有御醫可以看出問題。
握著莊襄王顫抖的手,項少龍忍不住淚水泉涌而出。
一直沒有表情的小盤,亦跪下來,開始痛泣起來。
宮內的妃嬪宮娥受到感染,無不垂淚。
項少龍不忍莊襄王再受折磨,微湊過去,以微細得只有小盤才可聽到的聲音道:「大王放心,我項少龍定會殺掉呂不韋,為你報仇。」
小盤猛震一下,卻沒有作聲。
莊襄王雙目光芒大作,露出驚異、欣慰和感激糅集的神色,旋又斂去,徐徐閉上雙目,頭無力地側往一旁,就此辭世。
寢宮內立時哭聲震天,妃嬪大臣跪遍地上。
小盤終於成為秦國名義上的君主。
項少龍回到烏府時,已近深夜四更天。
他和滕翼、荊俊都是心情沉重。沒有了莊襄王,呂不韋更是勢大難制。
小盤一天未滿二十二歲,便不能加冕為王,統攬國政,呂不韋這右丞相理所當然地成為攝政輔主的大臣。
朱姬則成為另一個最有影響力的人,可是因她在秦國始終未能生根,故亦不得不倚賴呂不韋,好互相扶持。利害的關係,使兩人間只有合作一途。
在某一程度上,項少龍知道自己實是促成呂不韋對莊襄王遽下毒手的主要因素之一。
正如李斯所言,莊襄王與呂不韋的歧見愈來愈大,加上烏廷威的泄密,使呂不韋擔心若項少龍向莊襄王揭露此事,說不定所有榮華富貴、名位、權力,均會毀於一旦。
此外又希望自己的「兒子」早點登基,本身更非善男信女,故鋌而走險,乃屬必然的事。
現在秦國的半壁江山已落到這大奸人手裡,他唯一失算的地方,是千猜萬想,也估不到小盤的真正身份。
三人此時在大廳坐下,雖是身疲力累,卻半點睡意都欠奉。
滕翼沉聲道:「是否呂不韋乾的?」
項少龍點頭道:「應該錯不了。」
荊俊年少氣盛,跳起來道:「我們去通知所有人,看他怎樣脫罪。」
待見到兩位兄長木然看著他時,才頹然坐回席上。
滕翼道:「不若我們立刻離開咸陽,趁現在秦君新喪,呂不韋忙於部署的時刻,離得秦國愈遠愈好。」
項少龍心中暗嘆,若沒有小盤,他說不定真會這樣做。為了嬌妻和眾兄弟的安全,什麼仇都可暫擱一旁,現在卻不可以一走了之。
滕翼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眼前脫身機會錯過了將永不回頭,呂不韋現在最忌的人是三弟,只要隨便找個藉口,就可把我們收拾。」
項少龍嘆道:「二哥先走一步好嗎?順便把芳兒她們帶走。」
滕翼大感愕然道:「咸陽還有什麼值得三弟留戀的地方?」
荊俊則道:「三哥有姬後和太子的支持,我看呂不韋應不敢明來,若是暗來,我們怎不濟都有一拼之力。」
項少龍斷然道:「小俊你先入房休息,我有事和二哥商談。」
荊俊以為他要獨力說服滕翼,依言去了。
項少龍沉吟良久,仍說不出話來。
滕翼嘆道:「少龍!說實在的,我們間的感情,比親兄弟還要深厚,有什麼事那麼難以啟齒呢?若你不走,我怎也不會走,死便死在一塊兒好了。」
項少龍猛下決心,低聲道:「政太子實是妮夫人的親生兒子。」
滕翼劇震道:「什麼?」
項少龍遂一五一十,把整件事說出來。
滕翼不悅道:「為何不早對我說呢?難道怕我會泄露出去嗎?」
項少龍誠懇道:「我怎會信不過二哥,否則現在不會說出來。只是這秘密本身便是個沉重的負擔,我只希望一個人去承受。」
滕翼容色稍緩,慨然道:「若是如此,整個形勢完全不同了,我們就留在咸陽與呂不韋周旋到底,但卻須預留退路,必要時溜之大吉。以我們的精兵團,只要不是秦人傾力來對付我們,該有逃命的把握。」
項少龍道:「小俊說得不錯,呂不韋還不敢明刀明槍來對付我們,不過暗箭難防,我們待大王殯殮後,立即返回牧場,靜觀其變。小盤雖然還有九年才行加冕大禮,但如今終是秦王,他的話就是王命,給個天讓呂不韋作膽,也不敢完全不把他放在眼內。」
滕翼道:「不要低估呂不韋,這人既膽大包天,又愛行險著,只是這麼隻手遮天的害死兩代秦君,可知他的厲害,加上他手上奇人異士無數,縱不敢明來,我們也是防不勝防。」
項少龍受教地道:「二哥教訓得好,我確是有點忘形。小盤說到底仍是個孩子,希望姬後不要全靠向呂不韋就好了。」
滕翼嘆道:「這正是我最擔心的事。」
急驟的足音,由遠而近。
兩人對望一眼,均泛起非常不祥的感覺。
一名應是留在牧場的精兵團團員烏傑氣急敗壞地奔進來,伏地痛哭道:「大老爺逝世了!」
這句話有若晴天霹靂,震得兩人魂飛魄散。
項少龍只感整個人飄飄蕩蕩、六神無主,一時間連悲痛都忘掉。
忽然間,他們明白到呂不韋請他們到咸陽赴宴,其實是不安好心,乃調虎離山之計,好由烏家的內奸,趁他們離開之時,奪過牧場的控制權。
幸好誤打誤撞下,陶方全速趕回去。否則烏應元的死訊,絕不會這麼快傳到來。
荊俊跑了進來,問明發生什麼事後,熱淚泉涌,一臉憤慨,往大門衝去。
滕翼暴喝道:「站著!」
荊俊再沖前幾步後,哭倒地上。
滕翼把烏傑抓起來,搖晃著他道:「陶爺有什麼話說?」
烏傑道:「陶爺命果爺和布爺率領兄弟把三老爺、四老爺和廷威少爺綁起來,請三位大爺立即趕回牧場去。」
滕翼放開手,任這因趕路耗盡氣力的烏傑軟倒地上,然後來到失魂落魄的項少龍前,抓著他肩頭道:「這是生死存亡的關頭,三弟你若不能當機立斷,整個烏族都要完蛋。」
項少龍茫然道:「我可以怎辦呢?難道要我殺了他們嗎?」
滕翼道:「正是這樣,你不殺人,別人便來殺你,這些蠢人竟然相信呂不韋,也不想想呂不韋怎會讓人知道是他害死烏大爺。若我猜得不錯,呂不韋的人正往牧場出發,以烏族內鬥作掩飾,欲一舉殺盡烏家的人。」
又向荊俊喝道:「小俊!若我們死不了,你還有很多可以哭的機會,現在立即給我出去把風,同時備好馬匹。」
荊俊跳將起來,領著擁進來的十八鐵衛旋風般去了。
項少龍清醒過來,壓下悲痛,向報訊的烏傑道:「你是否由城門進來的?」
烏傑答道:「陶爺吩咐我攀城進來,好避人耳目。」
滕、項兩人對望一眼,均對陶方臨危不亂的老到周詳感到驚異,陶方竟然厲害至此?
烏傑又道:「我們有百多人在城外等候三位大爺,備有腳程最好的快馬,三位大爺請立即起程。」
這時烏言著倉皇奔進來道:「情勢看來不妙!西南和東北兩角各有百多人摸黑潛來哩!」
滕翼斷然道:「立即放火燒宅,引得鄰人來救火,他們的人就不敢強來,並可救回宅內婢僕們之命。」
烏言著領命去了。
滕翼再向項少龍正容道:「三弟下定決心了嗎?」
項少龍悽然一笑道:「我再沒有別的選擇,由今天開始,誰要對付我項少龍,只要殺不死我,都要以血來償還。」
在一切全憑武力解決的時代,這是唯一的應付方法,項少龍終徹底地體會此一真理。
滕翼點頭道:「這才像樣,可以起程了嗎?」
獵獵聲響,後園的貨倉首先起火。
咸陽烏府房舍獨立,與鄰屋遠隔,際此殘冬時分,北風雖猛,火勢應該不會蔓延往鄰居去。
叫喊救火的聲音,震天響起。
鄰居們當然不會這麼快驚覺,叫救火的自是放火的人。
項少龍振起精神道:「我們立即趕回去。」
就在這一刻,他知道與呂不韋的鬥爭已由暗轉明。而直到現在,呂不韋仍是占著壓倒性的上風。
他的噩夢,何時可告一段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