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尋秦記(全8冊)> 第十九章 再遇琴清

第十九章 再遇琴清

2024-06-09 05:31:10 作者: 黃易

  到達那天小盤追出來找他,累得他也給琴清訓斥一頓話的書軒外,項少龍向領路的內侍道:「我還是在外面園中等候太子好了。」

  內侍提議道:「項太傅不若到外進稍坐,時間差不多哩!」

  項少龍點頭答應,在外進一旁的臥幾坐下來,忽地感到無比輕鬆,沒有呂不韋的咸陽,等若沒有了食人鱷的清澈水潭。

  在這個時代所遇的人里,雄才大略者莫過於信陵君、田單和呂不韋這三個人,但若說玩陰謀手段,前兩人都及不上呂不韋。

  

  這大商家一手捧起莊襄王,登上秦相之位,又逼死政敵,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項少龍自問斗他不過,但所憑藉著,就是任呂不韋千算萬算,也想不到以為是自己兒子的小盤,竟是他項少龍無心插柳下栽培出來的。

  只要他捱到小盤正式坐上王位,他便贏了。

  問題是他能否有那種幸運?

  琴清甜美低沉的聲音在旁響起道:「項太傅!今年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哩!」

  項少龍嚇了一跳,起立施禮。

  俏寡婦清麗如昔,皮膚更白皙,只是看到她已是視覺所能達到的最高享受。

  紀嫣然的美麗是奪人心魄,但琴清卻是另一種不同的味道,秀氣逼人而來,端莊嫻雅的外表里藏著無限的風情和媚態。

  琴清見他呆瞪自己,俏臉微紅,不悅道:「項太傅,政太子在裡面等你,恕琴清失陪了。」

  襝衽為禮,裊娜多姿地離開。

  項少龍暗責自己失態,入內見小盤去。

  這小子長得更高大了,面目的輪廓清楚分明,雖說不上英俊,可是濃眉劍眼下襯著豐隆有勢的鼻子,稜角分明使人感到他堅毅不屈意志的上下唇,方型的臉龐,雄偉得有若石雕的樣子,確有威霸天下之主的雛型。

  小盤正裝作埋頭讀書,再不像以前般見到項少龍便情不自禁、樂極忘形。

  不知如何,項少龍反有點兒失落,似乎和小盤的距離又被拉遠了少許。

  項少龍施禮時,小盤起立還禮,同時揮手把陪讀的兩個侍臣支出去。

  兩人憑几席地坐下後,小盤眼中射出熱烈的光芒,低聲道:「太傅消瘦了!」

  項少龍道:「太子近況可好?」

  小盤點頭道:「什麼都好!哼!陽泉君竟敢害死倩公主,該他有此報應!韓人也不會有多少好日子過。」

  項少龍心中一寒,聽他說話的語氣,哪像個只有十四、五歲的孩子。

  小盤奇道:「太傅你為何仍像心事重重的模樣?」

  這時項少龍反希望他叫聲「師父」來聽聽,不過記起是自己禁止他這麼叫的,還有什麼好怨的,勉強擠出笑容道:「有很多事,將來你自然會明白的。」

  小盤微一錯愕,露出思索的神色。

  項少龍愈來愈感到這未來的絕代霸主不簡單,道:「你年紀仍小,最緊要是專心學習、充實自己。嘿!還有沒有學以前般調戲宮女?」

  小盤低聲道:「我還怎會做這些無聊事,現在唯一使我不快樂的,是沒有太傅在身旁管教我,小賁他也想念著你哩!」

  說到最後一句,再次顯露出以前漫無心機的真性情。

  項少龍想起當日教兩人練武的情景,那時趙倩和諸婢仍快樂地與他生活在一起,禁不住心如刀割,頹然道:「我會照顧自己的,讓我再多休息半年,好嗎?」

  小盤忽然兩眼一紅,垂下頭去,低聲道:「昨晚我夢到娘!」

  項少龍自然知他指的是趙妮,心情更壞,輕拍他肩頭道:「不要多想,只要你將來好好管治秦國,你娘若死後有靈,必會非常安慰。」

  小盤點頭道:「我不但要治好秦國,還要統一天下,呂相國時常這麼教導我。」

  項少龍苦笑搖頭,道:「那就統一天下吧!我安排了一個非常有才能的人來匡助你,那人的名字叫李斯,只要將來重用他,必可使你成為古往今來、無可比擬的一代霸主。」

  小盤把「李斯」念了好幾遍後,興奮起來道:「太傅將來肯否為我帶兵征伐六國?唉!想起可以征戰沙場,我恨不得立即長大成人,披上戰袍。」

  項少龍失笑道:「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我要回牧場去了,不要送我,免惹人懷疑。」想起在宮內滿布眼線的呂不韋,顧慮絕非多餘。

  小盤伸手緊緊抓他手臂一下,才鬆開來,點了點頭,神情有種說不出的堅強。

  項少龍看得心中一顫,唉!真不愧是未來的秦始皇!

  才走出門外,兩個宮娥迎上來道:「太后有請項太傅。」

  項少龍哪有心情去見華陽夫人,更怕她問起陽泉君的事,但又不敢不從,只有暗罵琴清,若不是她,太后怎知自己來了?

  像上回一般,太后華陽夫人在琴清的陪同下,於太后宮的主殿見她,參拜坐定後,華陽夫人柔聲道:「項太傅回來得真巧,若遲兩天,我便見不著你了。」

  不知是否因陽泉君這親弟之喪,使她比起上次見面時,外貌至少衰老幾年,仍保著美人胚子的顏容,多添了點滄桑的感覺,看來心境並不愉快。

  項少龍訝道:「太后要到哪裡去?」

  想起她曾托自己把一件珍貴的頭飾送給楚國的親人,自己不但沒有為她辦妥,還在紅松林丟失,事後又沒有好好交代,禁不住心中有愧,枉她還那麼看得起自己。

  華陽夫人滿布魚尾紋的雙目現出夢幻般的神色,輕輕道:「後天我會遷往巴蜀的夏宮,聽說那處地勢平坦,土地肥沃,種子撒下去,不用理會都能長成果樹,我老了,再不願見到你爭我奪的情景,只願找處美麗的地方,度過風燭殘年的歲月便算了。」

  琴清插言道:「巴蜀盆地山清水秀,物產豐饒,先王派李冰為蜀郡守,在那裡修建都江堰,把千頃荒地化作良田,太后會歡喜那地方的。」

  華陽夫人愛憐地看著琴清,微笑道:「那為何你又不肯隨我到那裡去?咸陽還有什麼值得你留戀呢?真教人放不下心來。」

  琴清美目轉到項少龍處,忽地俏臉一紅,垂下頭去,低聲道:「琴清仍未盡教導太子之責,不敢離去。」

  項少龍既感受兩人間深摯的感情,又是暗暗心驚,難道冷若冰霜的琴清,竟破了多年戒行,對自己動情?不過細想又非如此,恐怕是他自作多情居多。

  唉!感情實在是人生最大的負擔,他已無膽再入情關。像與善柔般有若白駒過隙、去留無跡的愛戀是多麼美麗,一段回憶已足夠回味一生。

  三人各想各的,殿內靜寂寧洽。

  華陽夫人忽然道:「少龍給我好好照顧清兒,她為人死心眼,性格剛烈,最易開罪人。」

  琴清抗議地道:「太后!清兒懂照顧自己的。」

  項少龍暗叫不妙,華陽夫人定是看到點什麼,才有這充滿暗示和鼓勵性的說話。

  華陽夫人臉上現出倦容,輕輕道:「不阻太傅返回牧場了,清兒代我送太傅一程好嗎?」

  項少龍忙離座叩辭。

  琴清陪他走出殿門,神態尷尬異常,默默而行,雙方不知說什麼話才好。

  到太后宮外門處,項少龍施禮道:「琴太傅請留步,有勞相送了。」

  琴清臉容冷淡如昔,禮貌地還禮,淡淡道:「太后過於關心琴清,才有那番說話,項太傅不必擺在心上。」

  項少龍苦笑道:「傷心人別有懷抱,項某人現在萬念俱灰,琴太傅請放心。」言罷大步走了。

  留下琴清呆在當場,芳心內仍蕩漾著項少龍臨別時充滿魂斷神傷意味的話兒。

  雨雪飄飛,項少龍在隱龍別院花園的小亭里,呆看入冬後第一次的雪景。

  去年初雪,籌備出使事宜的情景,猶歷歷在目。

  趙倩和春盈等四婢因可隨行而雀躍,翠桐諸婢則因沒份兒心生怨懟。

  俱往矣!

  嬌柔豐滿的火熱女體,貼背而來,感到芳香盈鼻,一對纖細的玉掌蒙上他的眼睛,豐軟的香唇貼在他的耳朵道:「猜猜我是誰?」

  這是烏廷芳最愛和他玩的遊戲之一,項少龍探手往後,把美人兒摟到身邊來,笑道:「紀才女想扮芳兒騙我嗎?」

  粉臉冷得紅撲撲的紀嫣然花枝亂顫地嬌笑道:「扮扮被人騙倒哄我開心都不可以嗎?吝嗇鬼!」

  項少龍看著這與自己愛戀日深的美女,心中湧起無盡的深刻感情,痛吻一番後問道:「她們到哪裡去了?」

  紀嫣然纏上他粗壯的脖子,嬌吟細細地道:「去看小滕翼學走路,那小子真逗人歡喜哩!」

  項少龍想起自己始終不能令諸女有孕,神色一黯時,紀嫣然已道:「項郎不用介懷,天意難測,天公若不肯造美,由他那樣好了,我們只要有項郎在旁,便心滿意足。」

  項少龍苦笑一下,岔開話題道:「有沒有乾爹的消息?」

  紀嫣然道:「三個月前收到他一卷帛書後,再沒有新消息,我才不擔心他老人家哩!四處遊山玩水,都不知多麼愜意。」

  又喜滋滋道:「二嫂又有身孕了,她說若是兒子,就過繼給我們,我們開心死了,巴不得她今天就臨盆生子。」

  項少龍感受著與滕翼的手足之情,心中湧起溫暖,暗忖這是沒有辦法中的最佳辦法,哪叫自己這來自另一時空的人,失去令女子懷孕的能力。

  紀嫣然道:「想不想知道前線的最新消息?」

  自由咸陽回來後,他有點逃避的心態,很怕知道外間發生的一切,尤其恐懼聽到趙雅遭遇不幸的噩耗。

  吻她一口,輕輕道:「說吧!再不說便把你的小嘴封了。」

  紀嫣然媚笑道:「那嫣然或會故意不說出來,好享受夫君的恩寵。」

  項少龍忍不住又和她纏綿起來,極盡男女歡娛。

  良久後,才女始找到機會喘息道:「人家來是要告訴你好消息嘛!你擔心的事,只發生了一半,晶後確要求信陵君殺死趙雅,信陵君卻不肯答應,還到齊國去,氣得晶後接受燕人割五城求和的協議,然後遣廉頗攻占魏地繁陽,你說晶後是否自取滅亡呢?失三十七城,還與魏人開戰。」

  項少龍大喜道:「這麼說,信陵君確是真心對待雅兒了。」

  紀嫣然道:「應是如此,否則雅夫人怎捨得項郎你呢?唉!其實這都是夫人的心結作祟,她因曾出賣過烏家,所以很怕到咸陽來面對烏家的人,她曾多次為這事流淚痛哭,致致是最清楚的,只是不敢告訴你吧!」

  項少龍反舒服了點,至少趙雅的見異思遷,並非因她水性楊花。

  紀嫣然續道:「呂不韋當然不肯放棄趙、魏交惡的機會,立即遣蒙將軍入侵魏境,爭利分肥,攻取魏國的高都和汲兩處地方,可惜他野心過大,同時又命王齕攻打趙人的上黨,硬逼魏、趙化干戈為玉帛,照我看憑信陵君的聲望,定可策動六國的另一次合縱。」

  項少龍不解道:「我始終不明白為何呂不韋這麼急於攻打趙國,當日我回咸陽時,他還說會同時對韓、趙用兵,結果只是攻打趙人,放過韓國,令人難解。」

  紀嫣然笑道:「為何我的夫君忽然變蠢了,這是一石數鳥之計,晶後是韓人,現在趙國大權在握,說不定會與韓國合併,成為一個新的強大王國,呂不韋怎容許有這種事情發生,所以猛攻趙國,務求削弱趙人力量。兼之孝成王新喪,李牧則在北疆抵禦匈奴,廉頗又與燕人交戰,此實千載難逢的良機,呂不韋豈肯放過?」

  項少龍一拍額頭,道:「我的腦筋確及不上紀才女,說不定還是姬後的意思,她和大王最恨趙人,怎也要出這一口氣。」

  紀嫣然道:「勝利最易沖昏人的頭腦,若讓六國聯手,呂不韋怕要吃個大虧,那時他又會想起項郎的好處。」

  項少龍望往漫空飄舞的雪粉,腦內浮現著六國聯軍大戰秦人的慘烈場面。

  冬去春來,每過一天,項少龍便心驚一天,怕聽到莊襄王忽然病逝的消息。

  根據史實,他登基後三年因病辭世,到現在已是頭尾整整三年了。

  這天烏應元和烏卓由北疆趕回來,到牧場立時找了滕翼、荊俊、蒲布、劉巢、烏果和項少龍眾烏家領袖去說話,剛由關中買貨回來的烏廷威,亦有參與這次會議,除陶方因要留在咸陽探聽消息外,另外還有烏應元的兩位親弟烏應節和烏應恩,烏家的重要人物可說差不多到齊。

  各人均知烏應元有天大重要的事情要公布。

  在大廳依席次坐好後,門窗給關起來,外面由家將嚴密把守。

  烏應元這一族之長嘆了一氣口道:「少龍與呂不韋的事,烏卓已告訴我,少龍切勿怪他,你大哥終須聽我這做家長的話。」

  烏卓向項少龍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烏廷威等直系的人均臉色陰沉,顯已風聞此事。

  嚴格來說,項少龍、滕翼等仍屬外人,只是因項少龍入贅烏家,滕翼、荊俊又與烏卓結拜為兄弟,更兼立下大功,故才被視為烏家的人。

  蒲布、劉巢則是頭領級的家將,身份與烏果相若。

  烏應元苦笑道:「我們烏家人強馬壯,擅於放牧,難免招人妒忌,本以為到大秦後,因著同根同源可以相安無事,豈知卻遇上呂不韋這外來人,尤可恨者是我們對他忠心一片,又為他立了天大功勞,豈知換來的只是絕情絕義的陷害,若非少龍英雄了得,早慘死洛水之旁。先父有言,不能力敵者,唯有避之而已。」

  烏應節道:「國之強者,莫如大秦,我們還有什麼可容身的地方?」

  烏應恩也道:「六國沒有人敢收容我們,誰都不想給呂不韋找到出兵的藉口。」

  一直與項少龍嫌隙未消的烏廷威道:「呂不韋針對的,只是少龍而非我們烏族,為大局著想,不若……」

  烏應元臉色一沉,怒道:「住嘴!」

  項少龍與烏卓對望一眼,均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兩句話的至理。

  烏廷威仍不知好歹,抗議道:「我只是說少龍可暫時避隱遠方,並不是……」

  烏應元勃然大怒,拍幾怒喝道:「生了你這忘情背義、目光短小如鼠的兒子,確是我烏應元平生之恥,給我滾出去,若還不懂反思己過,以後族會再沒有你參與的資格。」

  烏廷威臉色數變,最後狠狠瞪項少龍一眼,憤然去了。

  廳內一片難堪的沉默。

  烏應節和烏應恩兩人眉頭深鎖,雖沒有說話,但顯然不大同意烏應元否決烏廷威的提議。

  項少龍大感心煩,他最大的支持力量來自烏家,若根基動搖,他再沒有本錢。

  以他的性格,如不是有小盤這心事未了,定會自動接受離開秦國的提議,現在當然不可以這麼做。

  烏卓打破僵持的氣氛,道:「今趟我和大少爺遠赴北疆,是要到塞外去探察形勢,發覺那處果然別有天地,沃原千里,不見半點人跡,若我們到那處開荒經營,將可建立我們的王國,不用像現在這般寄人籬下,仰看別人的臉色行事。」

  烏應恩色變道:「大哥千萬要慎慮此事,塞外乃匈奴和蠻族橫行的地方,一個不好,說不定是滅族之禍。」

  烏應元道:「我烏家人丁日盛,每日均有出生的嬰兒,這樣下去,終不是辦法,唯有建立自己的國家,方是長遠之計,趁現在諸國爭雄無力北顧,正是創不朽事業的最佳時機,何況我們有項少龍、滕翼如此猛將,誰敢來惹我們?」

  烏應節道:「建族立國,均非一蹴可成的事,大哥須從長計議,現在大王、王后對少龍恩寵之極,呂不韋應不敢公然對付我們。」

  烏應元容色稍緩,微笑道:「我並沒有說現在走,今趟到北疆去,曾和少龍的四弟王翦見面,坦誠告知他我們的情況。王翦乃情深義重的人,表示只要他一天鎮守北疆,定會全力支援我們。居安思危,我們便用幾年時間到塞外找尋靈秀之地,先紮下根基,到將來形勢有變時,可留有退路,不致逃走無門,束手待斃。」

  烏應節道:「不若請少龍去主持此事,那就更為妥當。」

  滕翼等無不心中暗嘆,說到底,除烏應元這眼光遠大的人外,其他烏系族長均是只圖逸樂之輩,捨不得離開大秦這豐饒富足的國家。

  烏應元臉色一沉,道:「那豈非明著告訴呂不韋我們不滿此地嗎?若撕破臉皮,沒有少龍在,我烏家豈非要任人宰割?」

  烏卓插嘴道:「創業總是艱難的事,但一旦確立根基,將可百世不衰,我們現在雖似是不得已而為之,說不定可因禍得福。到塞外開荒一責就交由我去辦,憑我們幾位兄弟一手訓練出來的一千烏家軍,縱橫域外雖仍嫌力薄,自保卻是有餘,各位放心好了。」

  烏應元斷然道:「這事就此決定,再不要三心兩意,但須保持高度機密,不可泄露出去,否則必以家法處置,絕不輕饒。」

  轉向烏卓道:「你去警戒那畜生,令他守密,否則休說我烏應元不念父子之情。」

  敲門聲響,一名家將進來道:「呂相國召見姑爺!」

  眾人齊感愕然。

  呂不韋為何要找項少龍呢?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