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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返回咸陽

2024-06-09 05:31:06 作者: 黃易

  二十天後,重返韓境。先不要說項少龍現在對出使各國的事意冷心灰,根本所有財物和文牒均在紅松林一役失去,又與秦軍斷絕聯絡,這樣兩手空空去拜訪各國君主,只成天大的笑話。

  這天安好營帳後,預備晚膳,眾人正奇怪不見了肖月潭,李斯氣急敗壞地趕來道:「肖老病倒哩!」

  眾人大駭,不過此事早有預兆,肖月潭這幾天滿臉病容,問他卻說沒有什麼,到現在終撐不住。

  眾人擁入帳內,均嚇了一跳。

  肖月潭面若死灰,無力地睜開眼來,苦澀笑道:「我不行哩!」

  烏廷芳和一向與他友善的蒙家兄弟均忍不住流下淚來。

  紀嫣然悽然道:「肖先生休息兩天就會沒事的了。」

  

  要給他把脈時,肖月潭拒絕道:「肖某精通醫道,病況如何自家曉得,我想和少龍單獨說幾句話。」

  眾人唯有黯然退出帳外,到只剩下項少龍一個人時,肖月潭竟坐了起來,目光神滿氣足,臉容雖仍是那種死灰色,感覺上卻完全不同。

  項少龍目瞪口呆時,才醒悟到他是以易容術在裝重病,高興地一把抓著他的手,再說不出話來。

  肖月潭歉然道:「真不好意思,累得廷芳都哭了,但不如此,又怕騙不過小武和小恬。」

  項少龍會意過來,低聲道:「肖兄準備不回咸陽了。」

  肖月潭點頭道:「我再也不能忍受以笑臉迎對那奸賊,他今趟是全心把我除去,好削弱圖爺的勢力,以他呂族的人代之。但又不敢明目張胆這麼做,怕人說他不念舊情。」

  由枕下掏出一個封了漆的竹筒,塞入項少龍手中,道:「我詐死的事,除李斯、滕翼和少龍你外,只可讓圖爺一人知道。少龍請把信函親自交給圖爺,他看過便會明白,同時請他為我遣散家中的妾婢僕人,幸好我無兒無女,否則想走也很難辦到。」

  項少龍想起自己亦沒有兒女的負擔,此刻看來,竟是好事而非壞事。

  可是聽到這足智多謀的人語調蒼涼,回想起當年在邯鄲初會時的情景,不由滿懷感觸,嘆了一口氣,頹然道:「肖兄準備到哪裡去?」

  肖月潭微笑道:「天下這麼大,何處不能容身?我肖月潭還有些可出賣的小玩意,想要求一宿兩餐,應該沒有問題,總好過與虎同室。」

  項少龍點頭無語。

  肖月潭道:「當我有落腳之處,自會使人告知少龍。記著回去後,千萬要裝作若無其事。陽泉君的野心雖給呂不韋誇大,但本身亦非善男信女,藉機除掉他應是好事,至於會牽連多少人,就非我們能控制了。」

  頓了頓續道:「呂族的人里,若諸萌在橫龍嶺一役果然喪命,那呂族將暫時沒有可成氣候的人,只要他一天仍倚重圖爺,圖爺應可照拂你們。記得回咸陽後立即引退,沒有必要,千萬不要見姬後和政太子,此乃保命之道。」

  項少龍想起小盤,心中暗愁,他怎可完全置他不理?偏又不能把原因解釋給小盤聽,怕他負擔不來。

  肖月潭壓低聲音道:「今夜由你們掩護我秘密溜掉,就把整個營帳燒掉,說是我的遺命,少龍!小心點了,李斯在呂不韋眼中乃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回去亦不會有事。想不到此人才智學養均如此高明,異日將可成為你有力臂助。」

  項少龍想起李斯異日登朝拜相的風光場面,腦際又同時現出秦人征討六國、千軍萬馬對陣交鋒的慘烈情況,心中不禁湧起豪情壯氣。

  項少龍啊!你千萬不能意志消沉,否則休想活著見到那些場面。

  黯然神傷下,項少龍回到咸陽,呂不韋早接到消息,在城外迎上他們。

  眾人恨不得在呂不韋肚皮插上幾刀,不過他身旁的百多名親衛,人人身形驃悍,非是易與之輩,顯見他在未知虛實的情況下,亦在防備他們。

  同來的還有蒙驁,見到眾人垂頭喪氣而回,屈斗祁、呂雄、肖月潭、一千秦軍和三百相府家將影跡全無,大為訝異,不像呂不韋般是裝出來的。

  蒙武和蒙恬兩人脫難歸來,終是年幼,見到親爹立即撲下馬來,衝進蒙驁懷裡,哭著把事情說出來,倒省卻項少龍不少工夫。

  當說到橫龍嶺一役,呂不韋明顯地鬆一口氣,以為奸謀尚未敗露。

  聽到肖月潭的「因病逝世」時,呂不韋搥胸頓足地悲嘆道:「此事我會為月潭討回公道。」轉向項少龍道:「少龍!這事非你之罪,我立即和你入宮向大王面稟此事。」

  若在以前,項少龍必會心生感激,這時當然是另一回事。

  各人分作四路,蒙驁向項少龍表示衷心的感激,領兩子回府去了。

  滕翼、紀嫣然、烏廷芳等徑返烏府。

  李斯在幾名呂不韋的親衛護送下,到相國府去。呂不韋則和項少龍並騎進宮。

  蹄聲「嗒嗒」中,項少龍很想找些話穩住呂不韋,偏是心內只有滔天血仇,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呂不韋還以為他在擔心莊襄王會怪罪下來,假言安慰道:「是我不好,想不到有燕人徐夷亂這招伏兵,否則不致教少龍落至這等田地,妻喪婢亡,待我在府內精挑幾個美女予你,以前的事,忘記它算了。」

  項少龍的心在淌著血,道:「呂相萬勿如此,是了!東周的事如何?」

  呂不韋立即眉飛色舞,昂然道:「區區東周,還不是手到擒來,在我提議下,大王已把東、西二周故地合併為三川郡,三川即河、洛、伊三條大河,還封我作文信侯,負責管治此郡,食邑十萬戶。」

  頓了頓再興奮地道:「陽泉君此人當然不可放過,韓人與他勾結,亦是罪無可恕,現在再無東周妨礙阻撓,我立即請大王對韓用兵,際此六國自顧不暇之時,儘量占領韓人土地,然後輪到趙、魏兩國了。」

  項少龍暗暗心寒,肖月潭說得對,若論心狠手辣、陰謀手段,確沒有多少人是呂不韋對手。

  說到這裡,宏偉的宮門出現眼前。

  項少龍心內苦嘆,莊襄王對自己這般信任,自己偏要硬起心腸騙他,人生為什麼總有這麼多無可奈何的事!

  莊襄王在後宮書齋內接見項少龍,聽罷後龍顏色變,顯是動了真火,沉吟不語。

  與小盤居於右席的朱姬悲呼道:「陽泉君如此膽大妄為,害得少龍痛失嬌妻,損兵折將,大王定要為他討回這筆血債。」

  小盤亦雙目噴出怒火,緊握小拳,因他對趙倩有著母子、姊弟般的深刻感情。

  呂不韋更以最佳的演技喟然道:「老臣一直遵照大王吩咐,對左丞相抱著以和為貴的態度,怎知人心難測,縱使他對大王有恩在先,但大王對他已是仁至義盡,他竟敢如此以怨報德,唉!臣下真不知說什麼話才好了。」

  項少龍低垂下頭,以免給呂不韋看穿他心中鄙屑之意。

  莊襄王再思索半晌,朝項少龍道:「今天出使,所有殉難的人,家屬都可得十鎰黃金。唉!人死不能復生,少龍你一定要節哀順變,先是婷芳氏病逝,繼而是倩公主遇害,寡人感同身受,少龍有什麼請求儘管說出來,寡人會設法為你辦到。」

  朱姬和呂不韋兩人忙向他打眼色,教他求莊襄王為他主持公道。

  項少龍詐作看不見,下跪叩頭道:「少龍一無所求,只希望暫時退隱山林,悼念亡妻。」

  莊襄王、朱姬、呂不韋和小盤同感愕然,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朱姬心中升起異樣的感覺,蹙起黛眉,苦思原因。

  她最清楚項少龍恩怨分明,怎會肯放過陽泉君?

  呂不韋不知奸謀敗露,見他心灰意冷,反心中暗喜。

  小盤則大感錯愕,暗忖難道師父不再理我了。幸好他最清楚項少龍對倩公主深刻的感情,故雖不開心,卻不怪他。

  莊襄王還以為項少龍怕自己難為,故連大仇都擺在一旁,心中一熱道:「少龍先休息一下也好,但這事上寡人絕不肯就此不聞不問,待會兒去見太后,先向她打個招呼。」

  朱姬失聲道:「大王千萬勿如此做,太后雖不喜陽泉君,說到底仍有骨肉之情,若驚動陽泉君,驀地發難,只會害苦百姓。」

  呂不韋也離座叩頭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大王請立即下令,由臣下指揮,把奸黨一網打盡,為大王立威。」

  莊襄王凝視跪在座前的項少龍和呂不韋兩人,猛地咬牙道:「好!此事就交給相國去辦,但須留左丞相一命,待我稟知太后後,再作定奪。」

  呂不韋忍著心中狂喜,高聲答應。

  項少龍卻心忖,好吧!現在即管讓你橫行一時,但終有一天,我要教你這大奸賊命喪於我這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人手裡。

  回到烏府,上下人人臉帶悲色,愁雲籠罩。

  陶方在大門處截著他,拉他到花園裡,長嗟短嘆,卻欲語無言。

  項少龍大感不妥,顫聲道:「什麼事?」

  陶方搖搖頭,道:「趙、魏間發生很多事,雅夫人怕不會來了。」

  項少龍一震道:「她不是死了吧?」

  陶方苦笑道:「死倒沒有死,只不過和信陵君舊情復熾,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忘掉她算了。」

  項少龍反放下心來,只要她是自願的,他便不會怪她。

  自認識她以來,她一直是這种放盪多情的性格,信陵君無疑是個很吸引人的男人,只是想不到他們間發生了這麼多事後,仍可走在一塊兒。

  陶方的聲音又在耳旁響起,道:「韓晶當上太后,掌握趙國的大權,竟派人知會魏王,要他將趙雅處決,幸好龍陽君通知趙雅逃走,趙雅於是避到信陵君府內,得他維護逃過難關,趙雅感恩圖報,暫時不會離開信陵君。但她卻使人來告訴你,她真正愛的人只有你一個,希望你能體諒她。」

  項少龍哪想得到其中這麼多曲折,龍陽君果是言而有信,比很多人都強多了,並不因他董馬痴「死了」而不照顧趙雅。沉聲道:「趙致呢?」

  陶方道:「她早回來了,現正在府內。」

  項少龍鬆了一口氣,道:「我還以為是什麼事,陶公剛才你的神色差點嚇壞我。咦!為何你的臉色仍是那麼難看?」

  陶方頹然道:「翠綠和翠桐兩人聽得三公主遇害,一起偷偷上吊,我們發現時剛斷了氣,身子仍是暖的。」

  幾句話像晴天霹靂般,轟得項少龍全身劇震,淚水奪眶而出,再看不清楚這殘酷無情的現實。

  在內宅偏廳處,面無表情的項少龍把肖月潭囑託的信函交給來弔祭趙倩和諸婢的圖先。

  圖先一言不發,拔開竹筒活塞,取出帛卷默默看著,神色出奇地沒有多大變化。

  看罷立即把帛書燒掉,到成了灰燼時,淡然道:「十多年來,我圖先從沒有把肖月潭當作是下屬,甚至比親兄弟更要好。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沒有說出來,只有他去辦的事,我才會放心。到了這個時候,他仍肯給我這一封信,我總算沒有錯交這好兄弟。」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搖頭無語。

  圖先瀟灑地一聳肩頭,若無其事地道:「鳥盡弓藏,此乃古今不移的至理,共患難容易,共富貴則難若雪中送炭,我們這群老臣子,錯在知道太多呂爺的事,尤其關乎到他和姬後之間的事。其實在看這封信前,我已找李斯問清楚一切,所以一點不覺驚奇。」

  項少龍恍然大悟,為何圖先能表現得那麼冷靜。

  圖先冷然道:「呂不韋雖然有手段,我圖先又豈是好惹的人,諸萌到現在仍未回來,應是凶多吉少,呂雄則剛回來。你小心點蒙驁,若讓他知道真相,以他剛直的性格絕藏不住心事,徒教他給呂不韋害死。現在陽泉君被囚禁起來,株連者達萬人之眾,秦國軍方大半人已向呂不韋投誠,若是明刀明槍,我和你都鬥不過他半個指頭。」

  項少龍點頭道:「圖兄準備怎麼做?」

  圖先嘴角露出一抹冰寒的笑意,低聲道:「和你一樣,在等待最好的機會。」

  哈哈一笑,抒盡心中的憤慨,起身去了。

  項少龍呆坐在那裡,直至烏應元來到他旁坐下,才清醒了點。

  烏應元嘆道:「呂相教我來勸你,他正在用人之時,蒙驁將軍馬上要出征韓國,少龍肯做他的副將嗎?」

  項少龍誠懇地道:「岳丈信任我嗎?」

  烏應元微一錯愕,點頭道:「還用說嗎?我對你比自己的親兒更信任。」

  項少龍低聲道:「我每件事都是為烏家著想,包括這次退隱山林,終有一天岳丈會明白小婿為何這樣做,但現在卻請千萬勿追問原因。」

  烏應元劇震一下,色變道:「你有什麼事在瞞著我?」

  項少龍虎目淚水泉涌,緩緩道:「岳丈不是想為烏爺爺在咸陽建一個風風光光的衣冠冢嗎?假若十年後我項少龍仍有命在,必可完成岳丈這心愿。」

  烏應元目瞪口呆好一會兒後,長長吁出一口氣,點頭道:「我明白了!明天我們立即遷出咸陽,無論如何,我們岳婿之情,永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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