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心疲力累
2024-06-09 05:30:56
作者: 黃易
項少龍把紀嫣然和鄒衍送往太后宮後,找到小盤和王賁,先著他兩人在內廷側的練武場對打一回,然後著兩人同時向他進擊。
兩個小子大為興奮,持木劍往他攻來,倒也似模似樣,特別是小王賁,秉承乃父驚人的神力,武功根底又好,且愛行險著,即使是項少龍,在不能傷他的情況下,確是很難應付。
此時項少龍橫移開去,躲過小盤的一劍,劍勢吞吐,逼得小王賁急忙退避,豈知他竟是假退,待項少龍格開小盤木劍,倏地欺身而上,揮劍迎頭照項少龍劈來。
項少龍叫聲「好」後,運劍迎架,「鏘」的一聲,小王賁給震得手臂酸麻,還想逞強時,項少龍舉起右腳,似欲出腳,嚇得小王賁跌退開去,收劍而立,一臉憤然之色。
項少龍叫停後,笑向小王賁道:「小賁是氣我不守規矩,竟出腳來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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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賁嫩臉一紅,垂頭道:「小賁不敢!」
項少龍柔聲道:「假若你現在是對陣沙場,能怪敵人拿腳來踢你嗎?」說到後一句,聲色轉厲。
小王賁猛地一震,撲跪地上,叩頭大聲道:「小賁受教了!」
項少龍心中歡喜,大叫道:「那還不給我滾起來動手!」
小王賁倏地化跪為立,往前衝來,木劍當胸疾刺。
小盤大為興奮,由左側向他攻來。
項少龍一聲長笑,飛起一腳,正中小盤木劍鋒尖處,接著側身避過小王賁的凌厲攻勢,伸腳一勾,小王賁立時變作倒地葫蘆,木劍脫手。
項少龍見小盤空門大露,運劍刺去。
眼看小盤中招,小王賁藉腰力彈起來,擋在小盤身前。
項少龍忙抽回木劍,定睛瞧著小王賁,淡淡道:「小賁想以血肉之軀來擋利劍嗎?」
小王賁昂然道:「爹曾教小賁,寧死也要護著太子。」
項少龍心中感動,微笑道:「若你剛才劍沒脫手,便可用劍來擋格,是嗎?」
小賁興奮地道:「太傅真厲害,爹從不懂得在比劍時踢我。」
項少龍失笑道:「怎可如此比較,來!讓我先教你們捱打的功夫。」
小盤記起以前給項少龍摔得東跌西倒的往事,一時忘形,喜叫道:「啊!那最好……」
見到項少龍眼中射出凌厲之色,連忙住口。
一陣掌聲由左方傳來,朱姬在一眾宮娥內侍簇擁下,盈盈而至,笑語道:「項太傅有空和我閒聊兩句嗎?」
項少龍望向因尚未能盡興,而致失望之情溢於臉上的小盤和小王賁,心中暗嘆,點頭道:「姬後有此懿旨,少龍怎敢不從?」
小盤和小賁兩人練劍的交擊聲和叱喝聲不住由廣場傳來,項少龍和朱姬對坐御園的小亭里,宮娥、內侍、宮衛均遠遠避開去。
每次面對風情萬種、騷媚在骨子裡,又狡猾多智的秦國艷后,項少龍總有點不自然和緊張,要不住提醒自己規行矩步,抑制某一種可使他萬劫不復的衝動,而朱姬亦似在做著同樣的事。
他感覺到朱姬對莊襄王混雜了感激和愛的真摯感情,而自己與她之間,卻是另一種的刺激和情慾的追求,建立於兩人充滿傳奇的接觸和交往中,那被苦苦壓抑的情緒,分外誘人。
朱姬淡淡地瞄他兩眼,輕嘆道:「見你不到幾天,你又要走了,真教人惆悵。唉!我該怎麼感激你才行哩?你不但救了我兩母子,又為人家向樂乘和趙穆討回公道。」
項少龍不敢望她,恭敬地道:「是少龍的分內事嘛!姬後有命,完成不了的話,是鄙人的失職。」
朱姬微嗔道:「你也來和我耍這一套,現在人人對我又敬又怕,若連你這知己也是誠惶誠恐,教我向誰傾吐心事,不韋已對我如避蛇蠍,你也要學他那樣?」
項少龍嘆道:「天下最可怕的地方,莫過於宮廷,姬後難道不曉得有人日思夜夢都想取你們母子之位而代之嗎?」
朱姬嘴角飄出一絲笑意,輕描淡寫地道:「說到玩手段,我朱姬怕過誰來,項太傅放心。」
旋又「噗嗤」笑道:「不要時常擺起一副防人家引誘你的戒備模樣好嗎?宮廷的生活有時雖悶了點兒,但只要看著政兒日漸成長,我已感到滿足快樂,其他一切並不介意。」
項少龍暗忖再依循這方向聊下去,定不會有什麼好事出來,改變話題道:「現在究竟有哪些人在覬覦王位呢?」
朱姬白他一眼,沉吟片刻,帶點不屑地道:「現在秦廷內沒有多少人對我兩母子看得順眼,主要是以高陵君和陽泉君為首的兩批人,其他不是給不韋收買就是觀風之輩,我不信他們能有多大作為。」
項少龍問道:「誰是高陵君?」
朱姬道:「高陵君就是嬴傒,大王的寶座本應是屬於他的,卻因華陽夫人的干預,改立大王,嬴傒雖獲封高陵,但受奸鬼杜倉的影響,一直含恨在心,四處散播不韋和大王合謀害死先王的謠言,意圖不軌,說到底不過是想自己當秦君罷了。」
頓了頓續道:「至於陽泉君則與秀麗夫人秘密勾結,又得到軍方部分不知死活的將領支持,希冀能改立成蟜做太子。幸好兩黨人各有所圖,陽泉君和高陵君又一向不和,勢若水火,否則大王和不韋更頭痛。」
接著微顯嗔惱道:「不要談這些令人心煩的事好嗎?」
項少龍苦笑道:「我不過在關心姬後罷了!究竟大將軍是否支持陽泉君呢?」
朱姬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似乎不想答他,又嘆一口氣,道:「你說王齕嗎?他只忠於大王,又看不起陽泉君,除非有人能拿出證據證明小政不是大王的骨肉,否則大將軍絕不會站在陽泉君的一方。嘻!這事有什麼方法證實哩!難道他們敢逼大王滴血認親嗎?即使要認我也不怕。」
項少龍立時嚇出一身冷汗,朱姬或者不怕,他卻是怕得要命。
這種古老的辨認血緣方法,說不定真的有效,那就糟透了。
朱姬見他臉色微變,不悅道:「難道你也認為政兒不是大王的骨肉嗎?」
項少龍啞子吃黃連,有苦自己知,忙道:「姬後誤會!嘿!少龍還要回去打點行裝。」
朱姬打斷他大嗔道:「你再諸多藉口躲開人家,朱姬會恨死你哩!我又不是逼你私通,只不過說些心事話兒,有什麼好怕的。」
項少龍苦笑道:「你不怕大王不高興嗎?」
朱姬嬌軀輕顫,回到冷酷的現實里,幽幽地看他一眼,輕輕道:「大王什麼都好,又寵愛人家,唉!我不想再說了。少龍!祝你一路順風,好安然地回來見人家。」
項少龍心中暗嘆,早猜到有這種情況。
朱姬一向過著放蕩的生活,雖說是迫於無奈,但事實就是如此。
初抵咸陽時,因著新生活和得回愛子的刺激,故能暫時不把男女的歡好滿足看作是一回事。但經過整年的宮廷生活後,當上王后的興奮和新鮮感早消失了,感覺上便完全不同。
她說的苦悶,其實是因莊襄王滿足不了她的性生活,若非為了小盤,恐怕她已勾三搭四,不禁暗自驚心。
他不敢再留下來,趁機告辭,朱姬也不留他,不過她那對水汪汪的幽怨眼神,卻差點把他融掉。
烏府的主廳里,舉行出使前最重要的會議。
烏應元首先道:「未來一年,會是我們到咸陽後最艱苦的一段時間,不但少龍出使六國,呂相亦要東征周室,相國府只剩下圖先坐鎮,恐怕撐不住大局,幸好近年來我打通很多人事上的關係,只要低調一點,應可安然度過。」
滕翼向項少龍道:「剛才我們商量過,烏卓大哥和烏果留下照料府務,以防有起事來,不致全無抗手之力。且在這段時間裡,大部分人均遷到牧場去,好避開咸陽城的風風雨雨。」
項少龍道:「不若二哥也留下吧!二嫂臨盆在即,二……」
滕翼斷然打斷他道:「這事休要再提,此行表面雖看似兇險不大,但六國形勢詭變難測,要我留在這裡,怎可安寢睡覺?」
聽到「臨盆」兩字,眾人的神情均不自然起來,尤以烏應元為甚。
項少龍亦心中不舒服,自己不能令烏廷芳等懷孕一事,愈來愈成為明顯的問題。
若在二十一世紀,他還可去驗出原因來,但在這時代,任何人都是一籌莫展。
烏卓嘆道:「我不能隨三弟出使,確是遺憾,又沒有其他方法,唉!」
陶方接著道:「你兩位兄長為你在家將中挑出十二名武技高明的人做你的親隨,這批高手人人能以一擋十,可成你的好幫手。少龍千萬不要落單,很多人恨不得能把你拔除。聽說陽泉君會派出高手在途中刺殺你,一來可拔掉他們的眼中釘,又可打擊呂相的威信,少龍千萬要小心才好。」
項少龍頷首受教。
烏應元嘆道:「少龍真要帶廷芳和倩公主同去嗎?」
陶方道:「那便把春盈等四人都一併帶去吧?好讓她們伺候三位少夫人。」
項少龍欣然答應,這時才有閒情想到來自陽泉君的威脅。
烏應元道:「呂相剛和我商量過出使的事宜,呂相會撥出一批珍寶和三千鎰黃金,供你送禮之用。我們則精挑百匹良驥,一批歌姬,另外再加三千鎰黃金,足可夠少龍應付很多貪得無厭的人。」
荊俊聽得吁出一口涼氣,道:「這足夠我揮霍十世了!」
滕翼聽到要送歌姬,臉色沉下去。
項少龍嘆道:「送什麼也沒有問題,但小婿卻怎也不慣以歌姬作禮物,岳丈大人可否收回此項?」
烏應元微感愕然,瞪了他好一會兒後,點頭道:「少龍既有此古怪想法,我也不會勉強。」
各人再商量一會兒,結束會議。
項少龍先陪滕翼探看善蘭,才返回內宅。
紀嫣然剛好回來,正和烏廷芳、趙倩兩女閒聊,談的是高傲冷漠的寡婦清。
不知如何,項少龍有點不想聽到關於她的事。
婷芳氏的早逝使他愈來愈覺得感情本身實在是一種非常沉重的負擔,以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慣於一夫一妻制的人來說,只是眼前三位嬌妻已讓他享盡艷福,何況還有遠在大梁的趙雅和趙致。
夠了!他再不想為情苦惱。
只希望扶助小盤登上王位,控制秦國後,他便可退隱園林,快快樂樂度過此生。
忽然間,他感到非常疲倦。
次日項少龍起來後,到王宮去訓練小盤、小賁兩個小子徒手搏擊的技巧,好讓他們在他離開後可以繼續練習。
雨雪在昨晚停下來,天色放晴,這白色的世界美麗得使人目眩。
其他人或不會覺得有什麼特別,但在他這來自另一時空的人來說,鋪滿積雪古色古香的宮廷建築,確令他心動神迷,不能自已。
過去像一個夢,眼前卻是活生生的另一個夢境。
他坐在亭內,呆看小盤和小賁兩人拳來腳往,打得不亦樂乎,身後響起琴清甜美的聲音,道:「唉!項太傅!政太子又耽誤時間了。」
項少龍嚇得從沉思里驚醒過來,回頭一看,只見琴清一身素黃的絲服,外罩一件雪白毛茸茸的長披風,神色平靜地瞧著小盤等兩人。
項少龍忙站起來,向她施禮道:「琴太傅早安,讓我立即把太子喚來。」
琴清眼光移到他處,襝衽回禮,搖頭道:「難得太子興高采烈,項太傅又遠行在即,讓他缺一天課好了。」
項少龍想到明天又要開始勾心鬥角的生活,頹然坐下來,淡淡道:「琴太傅請坐!」
琴清出奇聽話地在石桌另一邊坐了下來,輕輕道:「太子像對太傅特別依戀,有你在之時他特別興奮,平時卻沉默得不像他那年紀的孩子,總像滿懷心事似的,教人看得心痛。」
項少龍想起趙妮,心中一痛,說不出話來。
這時小賁已制著小盤,但因不敢把太子擊倒,反被小盤摔一跤,四腳朝天,小盤得勝,興奮得叫起來。
項少龍大喝道:「過來!」
小賁敏捷地彈起來,和小盤歡天喜地奔到亭前。
項少龍向小賁道:「你剛才明明占上風,為何白白錯過機會?」
小賁尷尬地看小盤一眼,垂頭道:「小賁怕誤傷太子,會殺頭哩!」
小盤愕然道:「什麼?誰要你讓我?」
項少龍失笑道:「哪叫你是太子哩!不過只要依著我的方法練習,絕不會輕易受傷。下回你們近身搏鬥時,可在地上加鋪數層厚席,那什麼問題都沒有。練習前須做足熱身的動作,就更萬無一失,清楚了嗎?」
兩小子轟然應諾,又搶著去練劍。
項少龍回頭向琴清笑道:「小孩子是最可愛的,不過只要想到有一天他會變成像我們一般,再不懂以單純的方式去享受生命,我就感到現實的殘酷。」
琴清呆了一呆,沉吟半晌後,道:「項太傅似乎很厭倦眼前的一切哩!」
項少龍大生感觸,嘆一口氣,再沒有說話。
琴清反忍不住道:「琴清從未見過人敢以你那種態度和政太子說話,均是巴結都來不及的樣子。項太傅是否真不重視正掌握在手上的名位權力呢?」
項少龍心中暗驚,琴清似乎對自己生出興趣,此情確不可助長。只不知是否通過昨天與紀嫣然的接觸後,她對自己有了不同的看法。
想到這裡,隨口應道:「人生不外區區數十寒暑,哪理得這麼多,想到對的事便去做,否則有何痛快可言。」長身而起,施禮道:「鄙人要回去收拾就道,琴太傅請了。」
琴清想不到他主動告辭,有些兒手足無措地起立還禮。
項少龍步下小亭,往小盤處走了兩步,琴清在後面喚道:「項太傅!」
項少龍愕然轉身,琴清垂下螓首道:「那個關於一滴蜜糖的寓言確是精彩絕倫,琴清受教了,項太傅一路平安!」俏臉微紅,轉身盈盈去了。
項少龍心中苦笑,待會兒定要審問紀嫣然,看她向這與她齊名的美女,還泄露過他的什麼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