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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教場揚威

2024-06-09 05:29:51 作者: 黃易

  言復這一出劍,眾人立知他了得。

  無論角度與速度、手法或步法,都在此看似簡單但卻矯若游龍的一劍顯示出來,不愧是負有盛名的劍手。

  最精彩處是他藉腰腿扭動之力發勁,使這下猛刺能匯聚全身的氣力,迅若閃電,事前又不見徵兆,真的是說來就來,有如猛爆火山,霎眼間劍鋒直抵凝然不動的滕翼胸前尺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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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代滕翼設想,眼前唯一方法,是退後拔劍,不過這會徒令對手氣勢暴漲,殺著更滾滾而來,直至斃命劍下。換言之,無論如何,滕翼已因自恃不先行拔劍而失了先機。

  但見滕翼嘴角逸出一絲笑意,倏地拔劍,卻沒有後退。

  眾人心中暗自感嘆,郭秀兒和趙雅更嚇得閉上美眸,不忍目睹這大漢濺血倒地的慘況。

  「當!」

  在全場目瞪口呆時,滕翼抽離劍鞘只有兩尺的劍柄,竟毫釐無誤地猛撞在言復劍鋒處。

  儘管言復的力氣要比滕翼大,劍鋒怎也及不上劍柄用得出來的力道,何況言復的手勁根本不是滕翼對手。

  言復出道以來,從未見過有人能打開始便以劍柄克敵,整把劍竟給硬盪上半天,可是前沖的去勢卻沒法停下來,投懷送抱般往滕翼湊去。

  正叫糟時,滕翼的鐵拳在眼前由小變大。

  「砰!」

  言復口鼻鮮血狂濺,往後拋跌,竟給滕翼出的左拳活生生打暈,而滕翼的劍仍只是出了半鞘。

  「鏘」的一聲,劍又滑回鞘內。

  全場鴉雀無聲,好一會兒行館的武士爆起漫天喝彩聲,為滕翼驚人的技藝和替他們爭回一口氣歡叫如狂。

  李園哪想得到滕翼厲害至此,鐵青著臉喝道:「把那沒用的傢伙抬走!」

  此語一出,連他旁邊的趙雅都蹙起眉頭,感到李園此人寡恩薄情,對失敗的手下半點同情也欠奉。

  言復被迅速移離廣場。

  滕翼戟指向樓無心喝道:「輪到閣下了!」

  眾人目光全落到樓無心身上,看他有否應戰的膽量。

  項少龍是場內唯一能預知戰果的人,滕翼自得到他的《墨氏補遺》後,劍術與武術修養無不更上一層樓,連自己都沒有把握穩勝他,何況是言復。

  此時滕翼大笑道:「樓兄若因休息時間太短,氣力尚未恢復過來,大可讓東閭子兄或其他人先戰一場。」

  這話一出,樓無心推無可推,霍地起立,冷哼一聲,走入場內。

  全場霎時靜了下來。

  紀嫣然湊到項少龍耳旁道:「我從未見過比你二兄更詭奇的劍法,比起李園恐亦毫不遜色。」

  趙穆則是心花怒放,暗忖難怪「馬痴」如此大言不慚,原來隨從里有這能以一擋百的不世劍手。

  樓無心「鏘」地拔出長劍,擺開架勢,卻不搶攻,好先認清對方劍路和手法。

  滕翼仰天一陣大笑,右手按在劍把上,踏前一步,作勢拔劍。

  樓無心受他氣勢所懾,竟往後退了一步,使兩人間仍保持著七至八步的距離。

  滕翼閃電移前,搶到樓無心左側,長劍離鞘而出,幻出令人難以相信、無數朵似有實質的劍花,若攻非攻,有若盤蜷毒蛇,昂首吐信,隨時可猛噬敵人一口,且必是無可解救的殺招。

  項少龍拍腿叫好,滕翼這招「以守代攻」,確使得出神入化,盡得《墨氏補遺》的精髓。

  樓無心完全看不透對手的劍路,雖叱喝作勢,卻再退一步,任誰都看出他是心生怯意。

  高手對壘,豈容一再退避。

  在微妙的感應里,滕翼驀地劍勢大盛,由「以守代攻」化作「以攻代守」,長劍振處,有似長虹,隨著精奇偏險的步法,搶到樓無心左側,強攻過去。

  「鏘」的一聲,樓無心吃力地硬架滕翼這無論氣勢、力道均臻達巔峰的一劍。

  滕翼冷笑道:「不過如是乎!」

  長劍滑了出來,迅又改為橫掃。

  「當!」

  樓無心惶亂下仗劍一擋,竟給滕翼掃得橫跌開去,全無還手之力。

  李園方面的人無不色變,要知這樓無心在他們間臂力堪稱第一,哪知遇上龍善,卻給比了下去。

  這時眾人無不知滕翼要在力道上挫辱此人。

  趙霸看得心花怒放,也是心中暗驚,他一向自恃力大過人,見到滕翼的威勢,始知一山還有一山高。

  後面的樂乘湊上來道:「你這家將神力驚人,怕可和囂魏牟媲美。」

  項少龍心中暗笑,若樂乘知道囂魏牟是給滕翼活活打死,不知會有何想法。

  歷史在重演著,剛才是伏建寅被樓無心以一輪重手硬拼,殺得全無還擊之力,直至落敗;今天卻是滕翼步步進逼,殺得樓無心汗流浹背,不斷退避。

  樓無心亦算了得,到擋得滕翼變化無窮的第二十五劍,才門戶失守,空門大露。

  滕翼閃電飛出一腳,踢在對方小腹處。

  樓無心連人帶劍往後拋跌,痛得蜷曲地上,除呻吟外再無力爬起來。

  眾人受慘厲的戰氣所懾,竟忘了喝彩。

  李園丟盡面子,命人移走樓無心,見眾人和龍善的目光全集中到自己身上,心中叫苦。若自己落場,雖非必敗無疑,卻亦沒有制勝的把握,不過此時勢成騎虎,冷哼道:「董先生手下原來有此能人,由此推之,先生必然也是高手,為何不讓我們玩上一場,免得別人說在下趁貴仆力戰身疲時去撿便宜。」

  他雖是言之成理,但無人不知他其實是對滕翼顧忌非常。

  項少龍先招手喚滕翼上到看台來,才悠然起立,慢條斯理道:「董某的深淺,李兄早應由你的家將知個一清二楚,不過耳聞怎及眼見,李兄既有此雅興,董某自當奉陪。」

  李園想不到他竟肯動手,大喜落場。

  這時除李園方面的人和滕翼外,無不為項少龍暗暗擔心。李園號稱楚國第一名劍手,觀之樓無心等人的身手,便可推知他的厲害。董匡這馬痴則並不以劍知名,高下可想而知。

  紀嫣然擔憂得黛眉緊蹙,若項少龍落敗,李園雖未必敢公然取他一命,但傷肢殘體,必不能免。

  項少龍解下血浪寶劍,交給旁人,笑向李園道:「我們怎可學兒郎般以命拼命,甲冑大可免了,但仍是用木劍較宜,大家點到即止,貫徹以武會友的精神。」

  李園雖不情願,總不能擺明要殺死對方,表面從容笑道:「董先生既有此提議,在下自然遵從。」

  項少龍心中暗笑,自己是用慣木劍的人,只此一項,李園便註定有敗無勝,接過木劍後,試試重量,雖只及得墨劍的七成,已比一般鐵劍重上許多。

  李園隨手揮動木劍,暗忖若能刺瞎對方一目,那就最理想了。

  項少龍忽地喝道:「趙館主,給我們來點鼓聲助興!」

  眾人愕然,那負責擊鼓力士的鼓棍已狂雨般擊下,生出震耳的鼓聲。

  李園英俊的臉龐冷狠下來,抱劍卓立,配合他高秀挺拔、玉樹臨風的體型,確有非凡的姿態。

  項少龍劍柱身前,凝然如山,雙目射出鷹隼般的光芒,罩定對手。

  兩人這一對峙,立顯高手風範,場內各人受風雨來臨前緊張的氣氛所懾,頓時全場無聲。

  經過大半年的潛心修劍,項少龍由鋒芒畢露轉為氣定神閒,連多次看過他動手的趙穆等人,亦不能由他的動靜聯想起以前的項少龍來。

  紀嫣然是用劍的大行家,只看項少龍隨便一站,有如崇山峻岳的氣度,心中大訝,難道上次和自己交手,他竟是未盡全力嗎?

  怎知項少龍是因得到《墨氏補遺》,劍法大進。

  趙致此刻眼中只有一個董馬痴,那種自然流露的英雄氣質,縱是外型比他更悅目好看的李園,亦要稍有遜色。

  趙雅看看李園,又看看董馬痴,感覺雙方均對她生出強大的吸引力,但董匡那種永不給人摸著底子和酷肖項少龍的氣概,卻非李園能及。

  郭秀兒則是另一番感受,李園正是她憧憬中的理想夫婿,文武全才,既軒昂又文秀,兼且有身份、有地位,雖明知他風流好色,可是所知的男人誰不如此,故亦只好逆來順受,遵從父命,嫁與此君。

  但董匡的出現卻使她受到另一類男人的誘惑力,粗豪奔放中卻顯出扣人心弦的智慧和與眾不同的識見,令她願意被他征服,這處於兩個選擇間的矛盾,使這美少女心亂如麻,取捨兩難。

  現在兩人終於要一較高低了,這是否能予她一個決定的機會呢?在這戰爭的年代裡,無人不習技擊,劍法早成為量度一個人本領的標準,劍法高明者,自然會得人看重和欣賞。

  李園目不轉睛和項少龍對視,冷然道:「董兄養馬之技自是天下無雙,在下倒要看看董兄的劍技是否比得上你養馬的本領了。」

  矮身作勢,木劍遙指項少龍,不住顫震。

  觀者無不為項少龍捏把冷汗,想不到李園劍法高明至此,竟能氣貫木劍,生出微妙的變化,使人不能捉摸到他出劍的角度。

  項少龍仍是劍柱地面,嘴角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淡淡應道:「李兄還在等待什麼呢?」

  他的語氣透出強大的信心,使人清楚感到他沒有半點虛怯。

  李園不愧楚國第一劍手,絲毫不被他言詞惹怒,微微一笑,倏地沖前,當項少龍木劍揚起,斜指往他時,又退了回去,恢復先前對峙之勢,距離竟無半分改變,可見李園進退的步法是如何準確,只是這點,已知紀嫣然對李園劍術的評價高於項少龍,是有根有據的。

  趙致心中想的是只要董匡劍法可比得上龍善,這兩個人加起來足可進行刺殺任何人的密謀行動,不禁暗怨董匡的無情。

  滕翼目不轉睛看著正在劍拔弩張、蓄勢待發的場中兩人,他本有信心項少龍必勝無疑,但當看到李園先作試探的高明戰略和深合法度的步法,也不由有點擔心起來。

  最有信心的反是項少龍本人,卻絕非輕敵,而是進入墨氏守心的狀態里,無人無我,可是敵手的意向卻沒有半絲能逃過他洞識無遺的觀察。

  他知道李園在引他出擊,但他卻絕不為所動,若雙方均不出手,那丟臉的當然不會是他這個馬痴,而是誇下海口、心狂氣傲的李園。

  在二十一世紀受訓時,他一向很注重戰鬥心理學,現在是活學活用,要從李園的性格把握他的弱點。

  李園對峙一會兒後,果然耐不住顏面和性子,冷喝一聲,單手舉劍過頭,大步撲前,到長劍猛劈往項少龍時,左手亦握上劍柄,變成雙手全力運劍,力道陡增。

  雖是痛恨李園的人,對他奇峰突出的一招,亦無不叫好,而且他這一劍凌厲狂猛至極,把全身功力盡聚於一劈之內,若項少龍以單手挺劍招架,極可能一招便分出強弱勝敗。

  項少龍仍是那副靜如止水的神情,只是雙眉揚起,健腕一翻,竟單手橫架李園此劍。

  紀嫣然駭得芳心劇跳,縴手掩上張開欲叫的檀口。

  她曾分別與兩人交手,自然知道兩人臂力不相伯仲。但現在李園是雙手使劍,兼且占上前沖主動之勢,高下不言可知。

  唉!項少龍怎會如此不智。

  在場諸人只聽李園這一劍當頭劈下的破風聲,就知其力道的狂猛,都有不欲再看結果的慘然感覺。

  李園見項少龍單手持劍來架,心中暗喜,全力重劈。

  哪知項少龍的木劍忽由橫架變成上挑,重重側撞到對方若泰山壓頂的劍身處,硬架變成借力化解。

  李園眼看萬無一失的一劍被項少龍卸往一旁,滑偏少許,只能砍往項少龍左肩旁的空位去。

  喝彩聲轟然響起,連痛恨項少龍的趙雅和趙致兩個美女都忘情地歡呼鼓掌,幸好李園無暇分神,否則必給活活氣死。

  人人均以為項少龍會趁機搶先主攻,豈知他反退後一步,木劍循著奇異玄妙的路線,在身前似吞似吐,飄遊不定。

  以李園的劍法和眼光,亦摸不出他的虛實,無奈下退了開去,擺出森嚴門戶,但氣勢明顯地比不上先前。

  滕翼放下心來,知道項少龍看準李園要在紀嫣然面前大顯神威的心態,故意丟他的臉,好教他心浮氣躁,冒進失利,戰略上確是高明至極。

  紀嫣然再不為愛郎擔心,秀眸射出迷亂傾心的神色,看著項少龍那動人的虎軀,散發著無與倫比的氣勢和陽剛的魅力。

  秋陽高懸空中,照得廣場的地面耀目生輝。

  還有一個對項少龍「情不自禁」的是龍陽君,由第一眼見到這粗豪大漢,「他」便為之心動,到此刻目睹其精彩絕倫的劍法,更是顛倒,暗下決心,怎也要把項少龍迷倒成為他的情俘。

  反之李園那些家將卻愕然無聲,想不到李園這麼厲害的劍法,仍不能占到絲毫上風。

  李園勉強收攝心神,木劍上下擺動,組織第二輪攻勢。

  項少龍回劍柱地,穩立如山,動也不動。

  不過再沒有人認為他是托大輕敵了。

  李園輕喝道:「想不到董兄如此高明,小心了!」斜沖往前,倏忽間繞往項少龍身後。

  項少龍不但沒有轉身迎去,還反疾步往前,直抵李園剛才的位置,始轉過身來,木劍遙指對手,前後弓步立定,意態自若,真有淵渟岳峙的氣度,一望而知他並沒有因對手的戰術致亂了陣腳。

  李園撲了個空,來到項少龍的原站處,等若兩人約好了般互換位置。

  觀戰的人大氣都不敢透出一口,免得影響場上兩人僵持不下的氣勢。

  項少龍亦有他的苦處,就是很難放手大幹,如此勢難有任何隱藏,說不定會給看過他出手的人,勾起對他的回憶,那時就算宰了李園都得不償失。

  李園見兩攻不下,失去耐性,再揮劍攻去,鋒寒如電,狠辣無倫,又沒有半絲破綻。

  項少龍知他是求勝心切,暗裡叫妙,在劍鋒及身前,間不容髮中往旁一閃,真箇靜若處子,動若脫兔,且又動作瀟灑,意態超逸,惹來一陣彩聲。

  李園見他躲閃,喜出望外,叱喝一聲,揮劍疾劈。

  項少龍哈哈一笑,木劍電掣而出,決盪翻飛,一步不讓地連擋對手五劍,守得穩如鐵桶,且招招暗含後續變化,使李園不敢冒進。

  木劍交擊聲連串響起。

  眾人均看得忘了為己方打氣,只見兩人劍法若天馬行空,飄閃不定,既驚嘆李園莫可抗禦的不世劍法,更訝異項少龍鬼神莫測的招式。

  趙雅感到這馬痴就像他的為人般,教人莫測高深,從外貌判斷,事先誰也會猜想董馬痴是力求主動的人,豈知真實的情況恰恰掉轉過來。

  李園雖是主動狂攻,卻給對方似守若攻的劍招製得無法用上全力,同時對手流露出來那種堅強莫匹的鬥志和韌力,更使他不禁氣餒,這當然也是兩攻不果,氣勢減弱的負面後遺症,否則他絕不會有這種泄氣的感覺。

  第六劍尚未擊出,對方木劍忽地幻出數道虛影,也不知要攻向己方何處,李園心膽已怯,自然往後退避。

  項少龍哈哈一笑,木劍反放肩上,意態自若地扛劍而立,向退至十步外的李園道:「李兄劍法果是高明,鄙人自問難以取勝,故想見好就收,就此鳴金收兵,李兄意下如何?」

  李園愣在當場,俊臉陣紅陣白,雖說未分勝負,但人人都見到他三次被馬痴擊退,面子怎放得下來。但若堅持再戰,一來有欠風度,更要命是信心大失,已鬥志全消。

  猶豫不定間,正擔心項少龍真箇打傷李園的郭開長身而起道:「這一戰就以不分勝負論,今天我等確是大開眼界。」

  李園心中暗恨,表面唯有堆起笑容,與項少龍同時接受各人的道賀。

  紀嫣然迎上項少龍,嬌聲嚦嚦道:「董先生自今開始,養馬技術與劍法可並稱雙絕,不知可否撥冗到嫣然落腳處,為病了的馬兒調治?」

  人人聽得艷羨不已,雖是打著看馬的旗號,但際此大展神威之後公然邀約,誰都知此有石女之名的絕代紅粉,再不為自己對這馬痴芳心大動之情作掩飾了。

  正趕上來要向項少龍道賀的其他三女,給紀嫣然搶先一步,都大感沒趣,悄悄退開。

  李園卻是最難受的一個,本以為今天可在比武場上威風八面,卻落得兩名得力手下重傷,自己則是求勝不得,面目無光之局。最大的打擊是紀嫣然當著他面前約會這大情敵,心中大恨,匆匆率眾離去。

  趙霸開心得不得了,扯著項少龍和滕翼道:「無論如何我也要請兩位當行館的客席教座,千萬不要推辭!」

  趙穆嘆道:「董先生和龍兄若能早到一年,項少龍那小子就休想生離邯鄲了。」

  項少龍和滕翼交換個眼色,都暗感好笑。

  擾擾攘攘里,項少龍終脫身出來,在眾人嫉妒如狂的目光相送下,隨紀嫣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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