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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御前比武

2024-06-09 05:29:11 作者: 黃易

  咸陽宮主殿旁的大校場裡,萬頭攢動,有若鬧市,人人迫不及待觀看即將舉行的比武盛事。

  一方是秦國威名最盛的無敵悍將,另一方卻是聲名鵲起、戰績彪炳,從趙國來的不世劍客。誰都希望看到兩人如何分出勝負。

  陽光普照下,靠主殿的一方架起三座高台,擺好座椅,正中的當然是莊襄王和太子、后妃的寶座。左台坐滿以陽泉君和王齕為首的大臣和軍方將領;右台除呂不韋外,蒙驁和親呂不韋的大臣客卿均已列席。李斯亦是其中之一,他本沒有列席的資格,由於關心項少龍,故以三寸不爛之舌遊說得了一個座位。其他地位較低的人,則只能站在校場的四周觀戰。

  甲冑鮮明,比其他六國人身材更高大的秦兵,守在正殿長階上和三座看台的四周,長戈在陽光下閃爍生輝,平添不少莊嚴肅殺的氣氛。

  這時呂不韋和項少龍等剛乘車抵達,下車後往右台行去,立時惹起鬨動,均對項少龍指點呼叫。

  呂不韋吁出一口氣,在項少龍耳旁道:「秦人好武,最重英雄,此戰是許勝不許敗。」

  項少龍今早以《墨氏補遺》卷上的方法行氣吐納,這刻真是龍精虎猛,信心十足,道:「呂相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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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不韋道:「左邊看台那身穿黑色戰服的人是邱日升,切勿忘記他的樣子。」語氣透出深刻的恨意。

  項少龍依言望去,只見台上近百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忙以微笑點頭回應。瞥了那邱日升一眼,便移開眼光。

  呂不韋領他登上看台,引見諸人後,坐下來問後面的圖先道:「王翦來了嗎?」

  圖先答道:「應該來哩!卻不知在哪裡?」

  號角響起。禁衛簇擁中,一身龍袍的莊襄王引領小盤、朱姬、秀麗夫人、王子成蟜和一眾妃嬪,由殿內步出,朝中間看台行去。

  所有軍士肅立正視敬禮,其他台上台下諸人跪伏迎迓,一時整個校場肅然無聲。

  項少龍心中暗贊,只看這情況便知秦王的威嚴和秦人的服從性與重紀律。

  直到莊襄王和眾王子、王妃在台上坐好,近侍宣布眾人平身入座後,會場恢復先前模樣,但人人都停止說話,靜候莊襄王的宣布。

  內侍高唱道:「項少龍何在?」

  項少龍連忙起身,順手脫掉外袍,露出他完美的體型,下台來到主台前面處,行晉謁秦王的大禮。

  莊襄王欣然看著項少龍,不住點頭,表示讚賞。

  他長居國外,基本上可算外人,所以對這由趙國來,又救回他妻兒的青年劍手特別有好感。

  內侍再呼道:「弁將王翦何在?」

  話聲才落,一陣蹄聲響起,只見一騎旋風般由宮門處馳來。

  人群爆起震天采聲,紛紛讓路,使來騎直馳場心。

  若說聲勢,項少龍明顯輸了一大截。

  王翦騎術驚人,短短一程,已做了俯衝、側靠等等高難度的姿勢,快要停下時,竟奇蹟的縮入馬腹下,從另一邊登上馬背,才躍下馬來跪伏地上,大嚷道:「末將王翦!叩見我王!」

  眾人再響起驚天動地的喝彩和打氣聲音,把氣氛推上澎湃的高潮。

  呂不韋台上諸人,包括對項少龍深具信心的烏應元和陶方,見王翦騎技驚人至此,都信心動搖起來,更不用說呂不韋等未知項少龍深淺的人。

  莊襄王露出驚異之色,頻頻點頭。

  朱姬因對項少龍別具好感,這時緊張得抓著小盤的手,才發覺小盤手心也在冒汗。

  陽泉君那台上的人卻是人人喜動顏色,好像項少龍的敗北已成定局。

  王翦長身而立,往項少龍望來。剛好項少龍含笑看去,大家打了個照面。

  雙方同時露出訝色,均為對方的體型、氣度驚異。

  這王翦確如烏應元所說的白皙秀氣,但卻不足描畫出他真正的形態。

  他最多比項少龍矮上半寸,身穿紅黑相間的武士戰服,著了件藤甲背心,肩寬背厚,體型驃悍,予人英姿颯爽的印象。高鼻深目,一對眼深邃莫測,烏黑的頭髮在頭上扎了個短髻,用一條紅繩綁緊,兩端垂至後頸,更顯威風八面。

  項少龍心內讚賞,微笑施禮,暗忖如此人才,難怪將來能助小盤打下江山,統一六國了。

  王翦見項少龍神色友善,放鬆面容,禮貌地還禮,但眼內仍充滿敵意。

  這時主台處由內侍讀出今天比武的目的和作用,其中自然少不免對朝臣作出勉勵,強調保持武風的重要性。到最後,內侍朗聲道:「今天比武分兩部分舉行,先比騎射,再比劍術。」

  項少龍心中叫苦,暗忖自己近來騎技雖大有進步,但若要與王翦相比,回家多練幾年也不成。

  王翦高聲領命,項少龍只好學他般應諾。

  「嗖」的一聲,王翦以一個美妙的姿態飛身上馬,疾馳開去,直趨場角快要衝入圍觀的人堆時,才勒馬人立,兜轉馬頭,蹄不沾地的轉過身來,倏然停下。

  當然又是引來另一陣喝彩叫好之聲。兩名軍士早由場邊搬了個箭靶出來,放在廣闊大校場的正中央處。

  此時呂不韋使人把「疾風」牽來,項少龍從容一笑,雙足一彈,由馬尾躍上馬背,再一夾馬腹,靠著「疾風」驚人的高速,繞個大圈,抵校場另一角,亦贏來不少喝彩聲。

  王翦從馬鞍旁拿出他的鐵弓,往頭上一揚,登時惹來一片讚美聲。

  項少龍知他信心十足,準備表演箭技,收攝心神,向王翦遙喝道:「死靶怎如活靶,不若王兄射在下三箭如何?我保證絕不用盾牌擋格。」

  全場立時鴉雀無聲,不過所有目光都射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像在猜度說這人是否找死?

  項少龍卻是有苦自己知,與其等著落敗,不若行險一博,憑自己的劍術和身手應付對方的騎射,若能成功,便可應付過這一關了。

  王翦顯然不是想占便宜的小人,沉聲喝道:「箭矢無情,項兄可想清楚了。」

  項少龍遙向莊襄王施禮道:「請大王欽准!」

  莊襄王猶豫片晌,才以手勢示准此請。

  全場近兩千人全體屏息靜氣,等候那驚心動魄的場面出現。

  王翦一手舉弓,另一手由背後箭筒拔出四枝長箭,夾在五指之間,手勢熟練,使人感到他要把這四箭射出,有若呼吸般輕易。

  項少龍心中暗呼親娘,原來這人一直深藏不露,使外人以為他技止三箭,到現在才亮出真本領示人。

  鴉雀無聲。

  王翦大笑道:「末將鐵弓鐵箭可貫穿任何盾牌,項兄儘管用盾又如何,小心了!」微夾馬腹,戰馬放蹄衝來。

  項少龍仰天一笑,拍馬衝去,取的卻是靠近莊襄王那一邊,欺他不敢向莊襄王的方向發箭,好泄他的銳氣。

  兩騎接近、分開,交換了位置。

  王翦一抽馬頭,一刻不待回身馳來。

  項少龍心神進入墨家守靜的訣竅,天地似在這一刻完全靜止,舍王翦外再無他物。同時催馬往王翦迎去。只要能貼近王翦,避過四箭,這場騎射競賽當可收工大吉。

  兩騎迅速接近,由過千步的距離,拉至七百步內。

  「騰!」

  王翦先拉一下弓弦,不知如何,其中一枝箭已落到弓弦處,霎時弓滿箭出。

  項少龍從未見過這麼快的箭,幾乎是剛離弦便抵面門。幸好他的反應比常人敏捷十倍,一聲大喝,血浪寶劍離背而出,斜劈在矢頭處。

  全場不論友敵,一齊轟然叫好。

  項少龍策馬、拔劍、疾劈,幾個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角度、時間都拿捏得恰到好處,表現出一種動作和力道的極致美態,使觀者無不深感震動,為他喝彩。由此亦可見秦人率直真誠的性格。

  「當」的一聲清響,鐵箭應聲斜飛墜地。

  王翦大叫一聲「好」,倏地消失不見,原來躲到馬腹下。

  項少龍心中駭然,剛才對方一箭力道驚人,震得他整條右臂酸麻起來,差點甩手掉下血浪寶刃,這時見不到王翦,即是說連他怎樣發箭都不知道,哪能不吃驚。

  大校場寂靜至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像宣告暫停,只餘下戰馬如雷的奔騰聲,雙方由七百步拉近至五百步。

  不聞弦響,以項少龍的角度看去,兩枝箭同時由略往右斜移的馬腹下射出,一取項少龍心窩,另一箭往他大腿射去,絕對地把握項少龍在矢到時的準確位置,教人嘆為觀止。

  項少龍知道由於比先前接近二百步,兼之手臂的疼麻仍未復原,絕無可能以臂力挑開對方更強力的勁箭,把心一橫,硬以劍柄往來箭挫下去,同時純憑本能和直覺,閃電飛出一腳,迎往另一勁箭。

  眾人仍未有時間分神為他擔心,「篤」的一聲,劍柄硬把勁箭磕飛,下面則鞋頭一陣火痛,勁箭應腳失了準頭,在項少龍身前斜向上掠,到了最高點才往下掉來。

  兩騎此時相距三百步之遙,項少龍忽覺不妥,原來最後一箭竟無聲無息地由馬頸側射來,角度之刁鑽,除非翻下馬背,休想躲過,不過此時已來不及。

  項少龍整條手臂這時痛得連舉起或放下都有問題,能拿著血浪只是作個幌子。一聲大喝,左手抽出掛在馬側的木劍,勉強掃在對方這最後一箭上。

  「噗!」鐵箭被掃得橫飛開去。

  全場歡聲雷動,王翦亦禁不住再叫了聲「好」,把鐵弓掛回馬背側,拔出佩劍,往項少龍疾衝過來。

  項少龍不敢大意,血浪回到背上,一振左手木劍,拍馬衝去。

  兩人擦身而過,連串的木鐵交鳴聲響徹校場。

  項少龍試出對方臂力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心中凜然,故意馳到場端才轉回馬來,好爭取右臂復原的時間。

  觀者此時無不看得一顆心提到咽喉頂處。

  王翦高舉長劍,策馬衝來。

  項少龍木劍交到右手,深吸一口氣,朝頑強的對手馳去。

  兩騎迅速接近,到了五十步許的距離時,項少龍跨著那贈自紅粉佳人紀嫣然的駿驥,忽然增速,箭矢般疾竄,有若騰雲駕霧地來到王翦馬前。

  項少龍使出《墨子補遺》三大殺招的「以攻代守」中的「旋風式」,木劍彈上半空,旋轉一圈,力道蓄至極限,一劍掃去。

  王翦因對方馬速驟增,判斷失誤,本想憑馬術取勝的計策登時落空,接著又給對方怪招所惑,到劍風迫臉時,才勉強一劍格去。

  項少龍出此奇招,就是怕了他的馬上功夫,若讓他摸清楚疾風的速度和自己的劍路,久斗下必敗無疑,對王翦來說,馬上比馬下更要靈活自如。

  「當」的一聲巨響,王翦差點連人帶劍給他劈下馬去,既因項少龍這一劍藉自然之力加強了勢道,更因木劍本身的重量,才造成此等意外戰果。

  王翦仰貼馬背上,防範項少龍乘勢進襲。

  項少龍木劍在他右上方幻出數道劍影,同時趁兩馬擦過之際,伸足在王翦大腿處輕點兩下,可是由於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他的木劍處,馬體又阻隔大部分人的視線,因此除交戰雙方心知肚明外,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王翦當然知他腳下留情。

  項少龍知道是時候,向台上的呂不韋揮了一下木劍,打出約定的暗號。

  此時兩騎互換位置,遙遙相對。

  王翦一臉頹喪,他乃英雄豪傑,輸贏既定,不肯撒賴,正要棄劍認敗時,呂不韋猛地起立,高喝道:「停手!」

  眾人愕然向他望去。

  呂不韋走到台邊,朝莊襄王跪下稟報:「項少龍、王翦兩人無論劍技、騎術均旗鼓相當,臣下不想見他們任何一方稍有損傷,此戰請大王判為不分勝負,兩人同時榮任太子太傅,負起訓導太子重責。」

  陽泉君那一台的人里,有一半露出驚愕之色,想不到呂不韋有如此容人大量,雖然他們看不到項少龍點在王翦腿上那兩腳,但剛才王翦給劈得差點翻下馬背,卻是人人目睹,都知他落在下風。

  莊襄王微一點頭,朝項少龍道:「項卿家意下如何,肯否就此罷休!」

  他這麼說,自然是看出項少龍勝出的機會較大。只要是明眼人,看看王翦的臉色,就不會對他樂觀。

  項少龍劍回鞘內,恭敬地道:「王將軍騎射蓋世,劍術超群,臣下至為欽佩,呂相國這提議有若久旱里的甘露,臣下受命,甘之如飴。」

  莊襄王哈哈一笑,站起來宣布道:「由今天起,項少龍、王翦兩人同為太子太傅,不分高低,共侍太子。」

  喝彩聲震天響起。

  最感激的是王翦,這太子太傅一職對他實在太重要,否則空有抱負,亦難開展。

  最高興的卻是呂不韋,項少龍教他這一手確是漂亮至極,使他贏得滿場彩聲,在秦國這是他從未嘗過的甜美滋味。

  朱姬興奮得緊握小盤的手,湊到他耳旁道:「『久旱甘露』、『甘之如飴』,世上還有人比你這師父說話更動聽的嗎?」

  小盤雙眼發光地看著唯一的「親人」,不住點頭。

  歡呼聲中,項少龍和王翦並騎來到主台前,下馬謝恩。

  全場跪送莊襄王之際,王翦低聲道:「謝謝!」

  項少龍亦低聲答道:「這是你我間的秘密,王兄請我吃頓酒飯如何?」

  王翦正擔心他事後宣揚,感激得連聲答應。

  此時眾王公大臣擁下台來,爭向兩人道賀。

  項少龍趁機來到王齕身前,誠懇地多謝他予自己這個機會,使王齕立時覺得大有面子,好像項少龍是由他一手提攜出來般。

  呂不韋和他早有約定,自不會怪他向王齕示好,逕向王翦道賀,好爭取人心。

  莊襄王見結果如此圓滿,泛起一臉笑容。

  除陽泉君和幾個死硬派因扳不倒項少龍而臉色陰沉外,眾人得睹如此神乎其技的比武,人人興高采烈,喜氣洋洋。

  一場風雨,就這麼安然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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