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秦宮夜宴
2024-06-09 05:29:07
作者: 黃易
甜美嬌柔的聲音,把他從最深沉的睡眠中喚醒過來,睜眼一看,初升的驕陽早散發朝霞,猛然坐起來。
美麗的三公主趙倩嚇了一跳,抿嘴嬌笑著道:「我們三個都輸了,誰都估你爬不起床來的。」言罷俏臉飛紅,羞喜不勝,顯是想起昨晚激烈醉人的「戰況」。
項少龍給她提醒,試試舒展筋骨,發覺自己仍是生龍活虎,哈哈一笑,一把摟著趙倩,倒往榻上,道:「唔!待和乖倩兒再來一次!」
趙倩欲迎還拒,偏又渾體發軟,無力爬起來,嬌吟道:「相國府的李斯先生來找你呢!」
項少龍記起李斯昨天向他密訂的約會,嘆一口氣,起身讓妻妾、美婢伺候盥洗更衣,指頭不用他動半個,一切便弄得妥當整齊。
李斯在內軒等他,神色平靜,至少表面如此。
客套兩句,秋盈獻上香茗糕點後,李斯開門見山道:「項先生究竟在何處聽過在下名字,為何像對李某非常熟悉的樣子?」
項少龍昨晚曾向陶方查問過這將來匡助秦始皇征服六國的一代名臣的身世,知他是韓非的師弟,師事荀子,很想騙他說是由韓非處聽到的,但想到謊言說不定有拆穿的一朝,放棄這個想法。微笑道:「李先生聽過緣分這回事嗎?」
李斯愕然問道:「什麼是緣分?」
專論「因緣」的佛教要在漢代才傳入中國,李斯自然不明白項少龍在說什麼。
項少龍呷一口熱茶後道:「命運像一隻無形的手,把不同的人,無論他們出身的背景如何不同,相隔有多遠,最終亦會把他們拉在一起,變成朋友、君臣,又或夫妻、主僕,這就叫作緣分。」
李斯臉露驚訝神色,思索了一會兒後,點頭道:「想不到項先生不但劍術傾動天下,還有發人深省的思想,只不知這和先生知悉在下的事有何關係?」
項少龍淡淡道:「緣分是難以解釋的,項某雖是初見先生,卻像早知道很多關於先生的抱負,衝口便說了那番話出來,或者是因為曾聞李兄遊學於荀卿的關係吧!」
李斯皺起眉頭,他雖出自荀卿門牆,兩人思想卻有很大分別,正要說話,項少龍岔開話題道:「先生對治國有何卓見?」
李斯呆了一呆,這話若是莊襄王問他,自是口若懸河,說個不停。但項少龍不但尚未有官職,且屬呂不韋系統,假設他李斯和對方交淺言深,抖出底牌,說不定會招來橫禍,不禁猶豫起來。
自到咸陽後,雖曾與呂不韋深談過幾次,呂不韋亦表示對他頗為欣賞,他卻看出呂不韋不但野心極大,賦性驕橫,遲早會惹出禍來,兼且他治國之道和自己大相逕庭,故很難會受賞識重用,正在心中苦惱。
項少龍微微一笑道:「先生並不甘於只做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幕僚吧!」
李斯大吃一驚,忙道:「項先生說笑了!」
項少龍正容道:「要成大事,便須冒大險,先生若不能把生死置於度外,今天的話到此為止,事後我亦不會向任何人提起,如何?」
李斯凝神看他一會兒,只覺項少龍透出使人心動的真誠,心中一熱,豁了出去道:「未知項先生有何卓建和提議?」
項少龍道:「李先生怎樣看呂相國將來的成敗?」
李斯臉色微變,長長吁出一口氣,嘆道:「項先生是有點強人所難了。」
項少龍明白他的苦衷,溫和地道:「李先生現在呂府幹什麼工作?」
李斯爽快答道:「李某正協助呂相國依他指示編纂《呂氏春秋》,相國希望能以此書擬出一套完整的治國理論和政策,嘿!李斯只是其中一名小卒,『協助』這詞語實在有點誇大。」
項少龍並非歷史學家,還是初次聽聞此事,奇道:「原來竟有此事,不知書內對治國之道有什麼新的看法?」
李斯嘴角牽出一絲不屑之色,淡然道:「哪有什麼新的看法?主要還不是集前人的精要,提出『法天地』的主張,那是說只有順應天地自然的本性,才能達到天下大治,所謂君臣各行其道,互不相涉。為君之道,必要以仁德治國,不時反省,求賢用賢,正名審分,最後達到無為而治的理想。」
項少龍見他說理清晰,心中佩服,輕聲問道:「先生認為相國這套主張行得通嗎?」
李斯哪敢答他,問道:「項先生又以為如何呢?」
項少龍知道若不露上一手,會被這博學多才、胸懷大志、比自己更年輕的人看不起,從容道:「呂相國以韓人而執秦政,重用的多是三晉人,和他結交的王后又是趙女,加上秦國自商鞅變法以來,崇尚以法和武治國,與呂相國的治國思想如南轅北轍,全無調協的地方,將來會發生何事,望先生有以教我。」
李斯拍案而起道:「有項先生如此人才在秦,李斯可回家務農了。」
項少龍一把抓著他手臂,拉得他坐回椅內,誠懇地道:「先生言重了,先不說項某對治國之術一竅不通,最主要是項某無心仕途,以前種種作為,是求生存而非求名利,終有一天會退隱山林,不理世務,大秦能否一統六國,全賴先生了。」
李斯呆了一呆,暗忖這話若由莊襄王對他說就差不多,項少龍縱得莊襄王另眼相看,可是莊襄王絕非什麼有為明主,事事以呂不韋馬首是瞻。在目前的形勢下,他們這些外人,不依附呂不韋還可依附何人?但項少龍卻擺出別樹一幟的格局,確令他費解。
項少龍伸手按在他肩頭,微笑道:「項某這番話,李先生終有一天會明白,安心留在咸陽吧!這是你唯一可以發展抱負的地方。」
李斯告別後,項少龍找到滕翼,共進早餐。
席間滕翼道:「少龍今後有什麼打算?」
項少龍自然有他的如意算盤,就是憑著他在《秦始皇》那套電影得來的資料,為小盤的冒牌嬴政建立他的班底,好應付將來發生的呂不韋專權,以及假宦官嫪毐的出現。
現在先找到了李斯,還有是王翦、王賁父子,都是日後為秦始皇統一天下的名將,有此三人匡助小盤,他可安心退隱田園。
想到這裡,輕鬆地挨到椅背,伸展著身體道:「說真的,我項少龍胸無大志,宰掉趙穆後,我會到烏家偏遠的牧場,過著田園的隱居生活,閒來打獵捕魚便感滿足了。」
滕翼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淡淡道:「假設你做得到,我陪你去打獵。」
這時荊俊旋風般衝進來,神采飛揚道:「來!讓小俊做引路人,領兩位大哥見識咸陽的繁華盛景。」
滕翼皺眉道:「這些日子來你和什麼人胡混?」
荊俊在兩人對面席地坐下,興奮地道:「當然是相國府的人,在這裡真刺激,天天打架傷人,前天相國府的劍士在咸陽最大的官妓樓中伏,死了三人、傷了七人,算那些偷襲的賊子走運,我剛去了渭南的太廟偷看寡婦清拜祭先王,否則怎會傷亡這麼多人?」
項少龍和滕翼對望一眼,都暗叫不好,這小子年輕好鬥,說不定會惹出禍事來。
滕翼皺眉道:「秦人不是最重法紀嗎?為何竟會隨便打鬥?」
荊俊得意地道:「現在咸陽亂成一片,誰管得了誰,尤其牽涉到左、右相國府的人,更是沒有人敢理。」
項少龍肅容道:「這幾天你最好不要惹是生非,我們看清楚形勢後,立即回趙國對付趙穆,明白了嗎?」
荊俊大喜敬禮道:「小俊曉得了,真好!我可以把趙致弄回來。」
滕翼沉聲喝道:「你愈來愈放肆!」
荊俊最怕滕翼,嚇得俯伏地上,不敢作聲。
滕翼向項少龍嘆道:「少龍!這小子年紀太輕,不知輕重,我會管教他的,少龍勿放在心上。」
項少龍笑道:「我怎麼會怪他?」
荊俊抗議道:「小俊最尊敬兩位大哥!」
滕翼喝道:「閉嘴!」向項少龍打了個眼色,表示要獨自訓斥荊俊。
項少龍會意,自行返回隱龍居去,尚未踏進門檻,天井處傳來眾女陣陣的歡叫喝彩聲,趕去一看,原來妻婢們全換上輕便短襦,正在拋球為樂,婷芳氏則坐在一旁含笑觀看。春盈和夏盈擁上來,把他拉入場去。這一天就在充滿歡樂的氣氛中度過。
黃昏時分,烏應元使人來請他同往王宮赴宴。想到即可見到呂不韋這叱吒風雲、影響整個戰國歷史的人物,項少龍亦不由有點緊張起來。
他怎想得到只不過在「黑豹酒吧」打一場閒架,竟徹底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呢!
馬車緩緩開進宏偉的大門,由圓拱形的門洞,進入主大殿前的廣場。
大門兩旁設有兵館,駐屯兩營軍隊,由司馬尉指揮循例問過後,使十二騎前後護送項、烏兩人的馬車往內宮馳去。
像趙宮般,咸陽宮雖大上幾倍,仍是「前朝後寢」的布局,外朝是秦王辦理政務、舉行朝會的地方,內廷則是秦王和諸子、妃嬪的寢室。
前廷的三座主殿巍峨壯麗,設於前後宮門相對的中軸線,兩邊為相國堂和各類官署;後廷以秦王與王后的後三宮為主,左右兩方為東六宮和西六宮,乃太后、太妃、妃嬪和眾王子的宮室。
項少龍沿途觀覽,只見殿堂、樓閣、園林里的亭台、廊廓等等,無不法度嚴緊,氣象肅穆,非是趙宮所能比擬。
內廷建築形式比外廷更多樣化,布局緊湊,各組建築自成庭院,四周有院牆圍繞,不同區間又有高大宮牆相隔,若沒有人引路,迷途是毫不稀奇的事。
想到小盤有一天會成為這裡的主人,而此事正是由自己一手促成,項少龍不由生出顧盼自豪的成就感。
莊襄王設宴的地方是後廷的「養生殿」,乃後宮內最宏偉的木構建築,是座三層樓式的高台建築,高台上是兩層樓閣式的殿堂,殿堂兩旁及其下部土台的東西兩側,分布十間大小不等的宮室,有臥室、休息室、沐浴室、盥洗室等,各室間以迴廊、坡道相連。牆上有彩繪壁畫,迴廊的踏步鋪上龍鳳紋或幾何紋心磚,殿堂和長階則鋪方磚,氣派宏偉,富麗堂皇。
馬車停在大殿堂階下的廣場,呂不韋特別遣管家圖先在那裡恭候他們,見面時自有一番高興和客套。
步上長階時,圖先低聲道:「今晚除呂相爺外,還有陽泉君,此人自恃當年曾為大王出力,專橫驕傲,大王和呂相都讓他三分,兩位小心應付。」
烏應元見他對他們丈婿如此推心置腹,顯是把他們視作自己人,心中歡喜,不斷應諾。
項少龍想起終有一天要與呂不韋翻臉決裂,卻是心中感嘆。這或者就是預知命運的痛苦,禁不住意興索然,更增避世退隱之心。
才跨入殿門,一聲長笑撲耳而至,只見一個無論體型和手足均比人粗大的豪漢,身穿華服,虎步龍行般往他們迎來,頭戴絲織高冠,上插鳥羽簪纓,行來時鳥羽前後搖動,更增威勢。
此人年約四十,生得方臉大耳,貌相威奇,只嫌一對眼細長了點,但眸子精光閃閃,予人深沉厲害的感覺。
烏應元慌忙拉著項少龍行跪叩之禮,高呼呂相。
尚未拜下,呂不韋已搶上前來扶著兩人,灼灼眸光落到項少龍身上,訝然道:「難怪姬王后和肖先生均對項少龍讚不絕口,我呂不韋足跡遍天下,還是第一次見到少龍這般人才。」有如洪鐘的聲音,在殿堂的空間震盪迴響。
項少龍見他只比自己矮了少許,氣勢逼人而來,心中暗贊,忙謙讓道:「相爺誇獎哩!」
偷眼一看,只見除在上首設的三席外,大殿左右各有兩席,每席旁立著兩名宮女,暗舒一口氣,不用應付那麼多人,自然輕鬆了點。
呂不韋毫無相爺架子,左右手分別挽著兩人,往設於上首右席走去,低聲在項少龍耳旁道:「本相正苦於有兵無將,少龍來了就好,何愁大事不成。」又哈哈笑起來。
那邊的烏應元歡喜地道:「全賴相爺提攜了。」
項少龍卻是心中叫苦,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呂不韋這麼看重自己,他還怎能脫身去享受憧憬中的田園生活?
這時三人來到席前,呂不韋先揮手命宮女退開,才低聲道:「本相已和大王說好,任少龍為蒙驁將軍副將。蒙將軍本是齊人,來秦後一直被本地軍將排擠,鬱郁不得志,其實他兵法謀略,我大秦無人能及,若有少龍為輔翼,立下軍功,本相定不會薄待你們。」
項少龍暗叫厲害,呂不韋的籠絡手法,直接有力,怎不教人為他盡心盡力。先扮作感激的樣兒,才道:「相爺如此看重少龍,縱為相爺肝腦塗地,亦不會有半分猶豫,問題在於少龍的大仇人趙穆仍然健在,一天不能將此惡賊碎屍萬段,少龍很難分神到別的事情上。」
呂不韋大力抓他的手臂,眼中厲芒一閃,道:「本相亦恨不得把他剝皮拆骨,少龍儘管放手施為,萬事有本相支持,拿了他首級後,記得帶回咸陽,大王和本相要一睹為快!」
項少龍至此才真正領教到呂不韋的厲害,難怪他能以一個商人成為天下最強大國家的右丞相。而且他只由自己幾句話,便看穿自己準備潛回邯鄲行刺趙穆,可知他的腦筋是多麼靈敏迅捷。
門官唱喏道:「蒙驁將軍到!」
項少龍差點衝口說「一說曹操,曹操就到」,幸好記起曹操尚未出世,連忙忍住。
呂不韋欣然轉身,大笑道:「有什麼事比見到老朋友更令人欣悅的呢?」
項少龍和烏應元往正門望去,只見一位高瘦的男子,身穿錦袍,氣宇軒昂地大步走入殿內,隔遠便禮拜道:「蒙驁參見呂相!」
呂不韋以他獨特懾人的步姿迎了上去,親熱地與蒙驁把臂而行,往烏、項兩人處走來。
蒙驁臉型修長,年紀約在四十左右,膚色黝黑,滿臉風霜,眉頭像時常皺到一起的樣子,不過雙目藏神,使人有孤傲不群的感覺。身體非常硬朗靈活,顯然因大量運動而保持在極佳狀態中。
項少龍暗忖呂不韋的眼光這麼厲害,給他看得上的蒙驁自非無能之輩。蒙驁和烏應元早已認識,打過招呼後,精光閃閃的眼神落到項少龍臉上。
項少龍不想和他對望,連忙行下輩之禮。
呂不韋為兩人引介。
蒙驁顯然不大擅長交際,繃緊的臉沒有什麼笑容,有點生硬地道:「幸會!幸會!」
烏應元笑道:「荊俊那小子來此幾天,便與蒙將軍的令郎們結為好友,不時結伴到荒郊打獵遊樂。」
呂不韋欣然道:「那小子的身手真的很好,來咸陽這麼短一段日子,便連續擊敗本地三個著名劍手,他卻誰都不服,只服少龍,害得我們都心痒痒想看看少龍的絕世劍法。」
項少龍這才知道荊俊幹了這些事出來,也不知應歡喜還是憂心,看來暫時他想不站在呂不韋這一方也不行的了。
蒙驁聽到有人提起他的兒子,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道:「看看少龍什麼時候有空,請來舍下一敘,小武和小恬都很仰慕少龍呢!」
項少龍尚未有機會答話,門官唱喏道:「左丞相陽泉君、大將軍王齕到!」
蒙驁的笑容立時收起來,呂不韋則冷哼一聲,看來新和舊、外地和本土兩個派系的鬥爭,已到了完全表面化的白熱階段。
項少龍望往大門,只見一個身穿交領華服的矮胖子和一個穿著戰袍的彪形大漢,昂首闊步而來。
秦人風氣確與趙人不同,既沒有前呼後擁的家將,亦沒有奏樂歡迎的樂隊,簡單多了,反使項少龍感覺輕鬆寫意。
項少龍心中好笑,呂不韋的右丞相和陽泉君這左丞相,各帶一名將軍出席,顯是並非偶然,而是秦王蓄意讓雙方勢力均衡的安排。
不過這王齕乃秦國軍方首要人物,而蒙驁只是個不得志的將軍,顯然呂不韋仍未獲得秦國軍方的支持,此正為呂不韋致命的弱點,所以才會如此積極爭取項少龍,否則這務實的商人可能多看他一眼都不願意。
陽泉君和王齕的目光均凝注在項少龍身上。
項少龍和烏應元連忙施禮。
王齕很有風度,微笑還禮。
陽泉君神情倨傲,略一點頭,眯起那對被肥肉包圍著的陰險細眼,冷冷一笑道:「項兵衛來了多少天呢?本君若非到此赴宴,恐怕仍不能一睹尊駕的風采!」
這幾句話分明怪責項少龍到咸陽後,沒有謁見他這要人。
烏應元心中暗罵,臉上卻堆起笑容道:「愚婿昨天才到,疏忽之處,君上大人有大量,切勿放在心頭。」
項少龍反放下心來,這陽泉君喜怒形於色,庸俗平凡,怎會是呂不韋的對手,反是王齕厲害多了。
「當!」磬聲響起。
十八名虎背熊腰、身形驃悍的衛士手持長戈,步履整齊地由後堂進入殿內,排列兩旁,接著殿後傳來密集步下樓梯的聲音。
項少龍心中恍然,原來莊襄王一直在上一層的殿堂里,這時得人通知賓客到齊,才下來主持晚宴。同時猜到先前呂不韋當是在上一層與莊襄王密議,由此可見兩人關係多麼密切。
眾人分列兩旁跪伏迎迓秦王大駕,先是四名內侍肅容步出,後面是八位俏麗的年輕宮娥,服飾以紫色為主,襯以紅、藍兩色,頗有點土氣,遠及不上趙、魏兩國宮女內侍的華袍繡服。
他們分成兩組,每組二男四女,肅立一側。
環珮聲響,一位體態綽約、羅衣長褂的俏佳人,牽著發冠華衣、年約十歲的小孩盈盈走了進來。
項少龍偷眼一看,還以為是朱姬和小盤,等看清楚時,才知錯了。
此時內侍之一唱喏道:「秀麗夫人、成蟜王子到!」
項少龍心想,這就是陽泉君要捧的王子了。這秀麗夫人姿色不俗,應是莊襄王由邯鄲返秦後納的妃嬪,她和兒子能出席今夜宴會,隱有與朱姬和小盤分庭抗禮之勢,可見莊襄王對她頗為愛寵,否則她早被打入冷宮。
環珮再響,項少龍立時眼前一亮。只見朱姬身穿用金縷刺繡花紋圖案的短襦,熠熠閃光,非常搶眼,下面是觸地裙褂,加上高髻宮裝,走起路來若迎風擺柳,更襯托出她纖腰豐臀的體態和媚在骨子裡的動人風情,立時把那秀麗夫人比了下去。
她一手攬衣,另一手拖著以黑色為主、短襦錦褲的小盤,正是「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還」,輕盈柔美,飄逸若神。
項少龍想起曾與她擁眠被內,枕邊細語,又是另一番滋味。低下頭去,避免與她的妙目交觸。
內侍唱喏道:「姬王后、政太子到。」
兩對母子,分別來到宴席旁,下跪等待莊襄王的龍駕。
小盤目不斜視,一眼也不望項少龍。項少龍心中讚許,他曾千叮萬囑地吩咐小盤,對他絕不可神態有異,否則說不定會惹起朱姬或其他有心人的懷疑。
四名內侍一齊唱喏道:「大王駕到!」
項少龍不敢偷看,只能在腦海幻想著對方模樣。
一把柔和悅耳、斯文平淡的聲音在前方響起道:「眾卿平身!」
眾人齊呼道:「謝大王!」
項少龍隨眾人起立,抬頭一看,剛好與莊襄王打量他的眼光直接交觸。
這曾在邯鄲做質子的秦王,年約四十,身材高瘦,頗有點仙風道骨之態。皮膚白皙如女子,臉容蒼白,卻有股罕見的文秀神采,手指纖長,予人一種具良好出身,大族世家子弟的氣質,只可惜雙目神光不足,否則更是氣概不凡。
頭頂冕旒,外黑內紅,蓋在頭頂是一塊長方形的冕板,使他更添帝王之姿。身上當然是帝王的冕服,黑底黃紋,襯金邊,莊嚴肅穆。
看到項少龍遠勝一般人的體型神采,莊襄王的龍目亮起來,唇角露出一絲溫文爾雅的笑意,柔聲道:「能成非常之事,必須非常之人,少龍你沒有令寡人失望。」
項少龍想不到莊襄王直呼他的名字,語氣又如此親切,連忙拜謝。
莊襄王目光落到烏應元身上,溫和地道:「得婿如此,烏先生尚有何求,烏家異日定能因少龍光大門楣,可以預期。」
烏應元大喜謝恩。
陽泉君和王齕交換了個眼色,都看出對方心中不滿。
莊襄王目光掃過眾人,淡淡道:「眾卿請入席!」
磬聲再響。另十八名衛士由內步出,先前的衛士九人一組,移到客席後持戈守立。
眾人紛紛來到席旁立定,待莊襄王坐下,侍衛卓立其後,秀麗夫人和朱姬兩對母子亦席地坐下時,方敢入席坐下。
右邊兩席,上首處坐的是呂不韋和項少龍,接著是蒙驁和烏應元;另一邊則由陽泉君和王齕各據一席,涇渭分明。
項少龍故意不看朱姬和小盤,以免莊襄王或其他人發覺他和她「母子」二人的特別關係,這叫「寧教人知,莫教人見」。
宮女穿花蝴蝶般穿插席間,為各人添酒和奉上佳肴。
莊襄王道:「姬後和政王兒均安返咸陽,寡人再無憾事,讓我們喝一杯!」
眾人舉酒祝賀,不過秀麗夫人、陽泉君和王齕等的臉色當然不大自在。
莊襄王的眼光落到朱姬和小盤身上,眼神更溫柔了,以他那充滿感情的好聽聲音道:「政王兒,少龍有大恩於你,還不敬項先生一杯!」
項少龍亦不由為他的風采傾倒,深感成功非靠僥倖。莊襄王能於落魄時被呂不韋看中是「奇貨可居」,後來又打動最被當時孝文王寵愛的華陽夫人,納其為子,最後突圍而出,成為王位繼承者,自有其懾人的特色和風采。否則縱使呂不韋再多花點錢貨,亦只是枉費工夫。
小盤聞言起立,來到項少龍席前,到此刻兩人始有機會眼神交接。
小盤一對眼睛立時紅了起來,射出深刻至極的感情,幸好一閃即沒。
當下自有侍女捧來酒壺酒杯。
項少龍長身而起,恭敬地俯身,舉手過頭,接過小盤遞來的美酒,一飲而盡。
小盤的身體更粗壯了,神色冷靜,當項少龍想到他日後統一天下的雄姿,不由心中一顫。
兩人分別回到席位里,項少龍忍不住再望了小盤一眼,發覺朱姬正含笑看他,秀眸儘是溫柔之色,嚇得忙垂下目光。
莊襄王逐一和眾人閒聊兩句後,眼光再落到項少龍身上,從容自若地道:「若要攻陷邯鄲,滅掉趙國,把趙穆生擒回來,少龍認為須多少軍馬?」
朱姬和小盤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陽泉君和王齕亦露出注意的神色,看他有什麼話說。
呂不韋哈哈一笑道:「少龍放膽直言,舒陳己見!」
項少龍微微一笑道:「以現在的形勢論,攻陷邯鄲二十萬人即可,但要滅趙,就算舉大秦全國之力,仍未可辦到。」
眾人齊感愕然。
陽泉君冷笑道:「項兵衛對兵家爭戰之事,時日仍短,故有此無知之言,王大將軍可否向兵衛解說一二,以免他見解錯誤仍不自覺。」
他始終堅持稱他作兵衛,正是要提醒別人,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將,亦表明視他為外人。
莊襄王和呂不韋先是對項少龍之言露出不悅之色,旋又深思起來。
朱姬則是嘴角含春,對項少龍滿懷信心。
烏應元則向項少龍猛打眼色,希望他慎言。
蒙驁雙目亮了起來,顯是體會到項少龍話中的含意。
項少龍從容不迫地看著王齕,虎目精芒閃閃。
王齕給他看得有點心寒,謹慎起來,道:「臣子想請項先生先解釋一下為何有此立論。」
此話一出,莊襄王、呂不韋、烏應元和陽泉君這四個不通軍事的人,立知項少龍非是胡謅一通,否則王齕不會如此有所保留。
項少龍淡然一笑道:「長平一役後,趙國確是遭到致命之傷,不但影響軍心士氣,亦深入打擊王公大臣對國家的信心,不過正是由於這種心態,亦形成上下拼死抗敵之心,燕人的大敗恰是明證,臣下提出能以二十萬人攻陷邯鄲,是趁我們烏家剛撤離趙國,牧場所有牲畜均被毒斃,使趙人在這方面的補給難繼,兼之士氣大損,才有此把握。但這一戰必須以快打快,趁李牧和廉頗分別被匈奴和燕人纏著,無暇分身,故城破則退,不宜久留。」
再沉聲道:「若只為破城,十萬人便可辦到,但若要速戰速決,全師而退,非二十萬人不可。」
王齕呆了半晌,嘆道:「項先生這話亦不無道理。」
項少龍禁不住對他好感大增,由於對方不會睜著眼說謊話。
蒙驁沉聲道:「末將完全同意少龍之言。」
陽泉君氣得臉色陣紅陣白,與秀麗夫人交換了個眼色,一時說不出話來。
朱姬一陣嬌笑,媚眼一送,向莊襄王道:「大王啊!人家沒推薦錯人吧!大將軍和蒙將軍似還是首次對同一件事點頭同意呢!」
這麼一說,王齕和蒙驁都尷尬起來。
小盤望著項少龍,湧起崇慕和依戀的情緒。
莊襄王先望了呂不韋一眼,油然道:「少龍所言的舉我全國之力,仍未能滅趙,又怎樣解釋呢?」
最緊張的是烏應元,假設項少龍在此項上不能說服秦王,那剛占得的一點優勢,便會盡付東流了。
項少龍陳詞道:「戰爭之要,雖說以國力為本,軍力為器,但外交和情報卻是同樣重要,所謂『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陽泉君插言道:「這兩方面的事,我大秦從沒有疏忽過,先王以張儀為相,正是從外交入手,粉碎六國合縱之策,至於情報方面,我們不時有探子到各國偵察,從沒鬆懈下來。」
項少龍愈來愈看不起這秦國元老,不客氣地問道:「請問君上,假設我們傾全力揮軍攻趙,各國會有何反應?」
陽泉君登時語塞,因為若沒有確實情報的支持,如何可回答這假設性的問題。
呂不韋在幾下拍拍項少龍的大腿,表示很高興他挫了陽泉君的風頭。
王齕終是和陽泉君共乘一船,出言道:「此事確不可輕舉妄動,齊、楚兩國暫且不說,但三晉唇亡齒寒,必會齊起反抗,三國任何一國之力仍未足抗我大秦百萬之師,但聯合起來,則是另一回事。」
如此說,雖似為陽泉君緩頰,卻也等若肯定項少龍的說法。
項少龍不讓眾人有喘息之機,侃侃而言道:「趙國若受攻擊,各國絕不會坐視,縱使開始時抱有隔山觀虎鬥的撿便宜心態,但只要趙人閉關穩守,再派人截斷我軍的補給路線,其他各國遲早必派軍應援,那時我們四面受敵,情勢殊不樂觀。」
莊襄王拍案道:「好一句『隔山觀虎鬥』,這麼精彩的語句,寡人還是初次聽到。」
項少龍暗忖難道這句話仍未在這時代被引用?謝過莊襄王讚賞後續道:「況且魏國信陵君仍在,足可影響各國,再來另一次合縱,我們便危險了。」
眾人均默然無語,八年前魏國信陵君聯同各國軍隊,在邯鄲城下大破秦軍,各人自是記憶猶新,仍有餘悸。
莊襄王嘆道:「如此說來,難道任由趙穆這奸賊逍遙自在嗎?」
只憑這句話,當知莊襄王沒有統一天下的大志,否則這句話應是「如何才可蕩平六國」。
項少龍肅容道:「若只是要把趙穆擒來,大王則不必費一兵半卒,只需交由臣下去辦。」
眾人同時愕然。
莊襄王精神一振,問道:「可有虛言?」
項少龍道:「絕無半字虛語,臣下只須半年的時間去搜集情報,便可行動,把趙穆生蹦活跳帶到大王御座之前,任憑處置,不過此事最緊要保密,否則臣下恐難活著回來。」
莊襄王拍案道:「誰敢泄出此事,立殺無赦!」
同一時間呂不韋在項少龍耳旁嘆道:「這事怎可說出來?」
項少龍知他擔心自己會被陽泉君陷害,探手幾下,在他大腿上寫了個「假」字,呂不韋登時會意,讚許地看他一眼。
陽泉君垂下頭去,免給人看破他的喜色。
朱姬嬌笑起來,向莊襄王撒嬌道:「生蹦活跳的趙穆,少龍用語真是有趣,剛才人家的提議,大王還要猶豫嗎?」
眾人一聽,立知另有文章。
果然莊襄王哈哈一笑道:「與少龍一席話,令寡人痛快極矣,若能把趙穆生擒回來,以泄寡人心頭之恨,定然重重有賞,由今天起,少龍就是寡人客卿兼太子太傅,專責教導政兒劍術、兵法。」
呂不韋大喜,忙向項少龍舉杯祝賀。
要知太子乃王位繼承人,若能成為他的師父,異日太子登基,自可發揮直接的影響力量,所以這官位實是非同小可,人人眼熱。
陽泉君由席中走了出來,跪伏地上,顫聲道:「大王尚請三思,我大秦立國數百年,以武聞名,能當太子兵法、劍術太傅者,均乃國內最佳兵劍大家,從沒有外人擔任此職,況且項兵衛一無軍功,二來不知劍術是否名實相符,不若待項兵衛擒趙穆回來後,大王再作定奪。」
他這番話亦算合乎情理,可見此人仍有點小聰明,只是莊襄王哪聽得入耳,不悅道:「寡人怎會看錯人,這事就是如此安排,左丞相不必多言。」
王齕忍不住走出來跪陳道:「大王務要三思,否則恐人心難服。」
這大將軍一開腔,等若秦國軍方齊聲反對,莊襄王雖心中大怒,亦不得不猶豫起來。
項少龍見狀跪稟道:「左丞相和大將軍之言不無道理,大王請收回成命,先看臣下能否擒回趙穆再作決定。」
烏應元和朱姬均暗叫可惜,朱姬更暗恨少了與項少龍接觸的機會,小盤則差點想把陽泉君痛揍一頓。
莊襄王嘆道:「眾卿請起。」
陽泉君和王齕兩人知他回心轉意,大喜回席。
項少龍亦從容回席去也。
王齕見他毫不介懷,禁不住心生好感。
莊襄王尚未說話,呂不韋一聲大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見呂不韋正容道:「政太子太傅一職,怎可丟空半年以上。兵法方面,少龍剛才已表現了他超卓的見地,而少龍在趙、魏兩境,以少勝多,大破賊軍,又斬囂魏牟之首,早名震天下,不用贅言。至於劍術,只要陽泉君和大將軍請來心目中我國最有資格的劍術大家,擇日御前比試,立見分明。」
莊襄王大喜道:「就這麼辦,好了!讓我們喝酒作樂。」
一拍雙掌,一隊歌舞姬立時飄進殿來,載歌載舞,可是卻沖不破那緊張的氣氛。
雙方都盤馬彎弓,準備讓對方栽個大跟頭。
項少龍心中苦笑,知道自己給卷進秦廷權力鬥爭的風暴中。這或者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