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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烈火克敵

2024-06-09 05:27:28 作者: 黃易

  今年的霜雪來得特別遲,草原上仍是綠草如茵,大小湖泊星星點點綴於其上。

  這片沃土位於黃河支流與主流間,濮水貫穿而過,由這兩大水系分出百多條河流灌溉沃土,長短河流銀線般交織在一起,牧草茂美,處處草浪草香,地跨芳甸草原,是森林草原和乾草原的混合地帶。

  大隊車馬在直伸往天際、仿若一大塊碧綠地氈的平坦草原緩緩推進。雖是沃野千里,但仍是塊未開發的土地,只居住了少數的牧民,他們各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像趙境內漂亮的白夷族,我行我素,並不接受政府的管束。

  這處盛產牛、馬和鹿。穿行其中,不時見到它們結隊在遠處奔馳或徜徉吃草。但此原始區域,亦是猛獸橫行的地方。最可怕的是野狼群,不時追在隊伍的前後方,一點都不怕人。

  項少龍派出十隊五人一組的偵察隊伍,探察遠近的原野,以免給敵人埋伏在長草區或灌木林內。

  三天後,地勢開始變化,眼前儘是綿延起伏的丘陵,雜草大量生長,鋪滿地榆和裂葉蒿,大大拖慢他們的行程。

  項少龍大感不妥,以囂魏牟凶名之著,若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絕不會無知到連他們大戰灰胡之事都茫然不知,至少也抓得著幾個「逃賊」來拷問,從而掌握到他們的行蹤。

  假設推論正確,那囂魏牟定是一直跟蹤他們,等待最佳下手的時機。他們會在哪裡動手?

  至正午時分,答案終於出現,那是橫亘前方的一座大山,唯一的通路是長達三里的一道狹隘山谷。

  項少龍看得眉頭大皺,沉吟片晌,召成胥、烏卓和查元裕來,道:「假若我猜得不錯,囂魏牟和他的人定在峽谷里等待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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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胥點頭道:「探子的回報說,若有人埋伏兩邊崖壁上,只是擲石便可使我們全軍覆沒。」

  查元裕苦著臉道:「這裡處處丘巒草樹,敵人若在上風處放火,只是那濃煙便可把我們活活嗆死。」

  項少龍笑道:「濃煙只能對付沒有預備的人,元裕你立即發動全部人手,將這個山頭和斜坡的草樹全部除去,又在坡底挖掘深坑,引附近的溪流進坑裡,把營地團團圍著。山頭則聯車為陣,保護營地。同時營地里準備大量清水,每營至少兩桶,每人隨身帶備布巾一類的東西,遇上濃煙時,沾水後蓋在臉上,便可不怕煙嗆。」

  查元裕正要行動,項少龍又把他喚回來,道:「吩咐所有人把戰甲脫下,免得影響行動!」

  查元裕領命去了。

  項少龍和成胥、烏卓研究一會兒後,正要去找趙雅、趙倩,少原君在幾個家將陪同下,氣沖沖趕來道:「項少龍!為何停在這麼危險的地方?怎樣對抗敵人的火攻?」

  項少龍冷冷道:「你喜歡的話,便自己過峽谷吧!恕我不奉陪。」

  少原君雙目差點噴出火來,沉吟一會兒後,當然不敢冒險,改口道:「進既不能,理應後撤至安全地方。」

  烏卓忍不住道:「尚有三個時辰日落,山路難走,若撤至進退不得的地方,不若……」

  少原君怒喝道:「閉嘴!哪有你這奴才插嘴的資格。」

  烏卓臉色大變,手按到劍把上。

  項少龍一手搭上烏卓的肩膊,微笑道:「公子弄錯哩!烏卓是我的戰友,他的話便等若我的話。」

  成胥也冷笑道:「誰說的話有道理,我們便聽誰的。」

  少原君氣得臉色陣紅陣白,怒氣沖沖地走了。

  烏卓感激道:「能和孫姑爺並肩作戰,實是生平快事。」

  項少龍親切地拍拍他,才放開他的肩膊,望著峽谷道:「只要守過今晚,我有把握對付囂魏牟布在峽谷上的伏兵。」

  成胥道:「照我估計,囂魏牟的人手絕不會比我們多,否則早在路上對我們強攻。」

  談了一會兒,項少龍往見雅夫人。

  小昭等剛豎起營帳,見他到來,紛紛向他施禮。

  看著這些如花似玉的少女,項少龍心懷大暢,和她們調笑後,入帳見雅夫人。

  雅夫人欣然迎上前去,與他擁坐席上,道:「少龍!有些說話雅兒不吐不快,請勿見怪!」

  項少龍笑道:「想問我和趙倩的關係,放心吧!她仍是處子之身。」

  雅夫人道:「可是你挑起她的情火,她怎肯嫁到魏國去,我們還到大梁幹什麼呢?」

  項少龍淡淡道:「自然是去偷《魯公秘錄》哩!」

  雅夫人嗔道:「少龍!」

  項少龍失笑道:「我知你想說若信陵君明知我們要去偷他的《秘錄》,自不會教我們得手,是嗎?」

  雅夫人狠狠地在他肩頭咬一口,氣得說不出話來。

  項少龍安撫道:「信任你的夫君吧!在這爾虞我詐的時代,只可隨機應變,說不定魚與熊掌,兩者兼得。嘿!我好像很久沒有和你行房了。」

  雅夫人媚聲道:「是沒有『行營』,哪來『房』呢?」

  項少龍尚未有機會回答,小紫的聲音在外喚道:「成副將有請項爺立即出去!」

  項少龍嘆了一口氣,向雅夫人道:「定是少原君這傢伙又鬧事了。」

  不出所料,少原君召集家將,一意孤行,要自行撤離這山頭。

  項少龍到達時,平原夫人正苦口婆心地勸愛兒打消這念頭。

  少原君見到項少龍,更是怒髮衝冠,暴跳如雷道:「我才不陪蠢人送死,這裡山林處處,敵暗我明,我們能守多久?只有對軍事一無所知的愚人,才會做這和自殺相差無幾的蠢事。」

  平原夫人氣道:「你有什麼資格批評人呢?你能破灰胡的大軍嗎?那天灰胡攻來,你除了躲在帳內,做過什麼出色的事?」

  少原君想不到母親當眾揭他瘡疤,面子哪掛得住,點著頭道:「好!現在你完全站在外人處了,還反過頭來對付自己的兒子,由今天開始,我再沒有你這種娘親。」

  「啪!」

  平原夫人怒賞他一記耳光,渾身抖顫道:「你給我再說一次!」

  少原君撫著被打的一邊臉頰,眼中射出狠毒的神色,眼珠在她和項少龍身上打幾個轉,寒聲道:「有了姦夫,還要我這兒子做啥!」舉臂高嚷道:「孩兒們!要活命的隨我去。」

  平原夫人氣得臉無血色,怒斥道:「誰也不准隨他去,這個家仍是由我作主,何時輪到他說話。」

  眾家將一言不發,誰都知道沒有人會隨少原君冒險離去。

  平原夫人冷冷看少原君一眼,道:「你若不給我叩頭認錯,休想我原諒你。」嬌哼一聲,回營去了。

  項少龍看都不看僵在當場的少原君,命令道:「若要活命,立即給我去工作。」

  眾家將齊聲應諾,不理少原君,各自斬草砍樹去了。其他人一鬨而散,只留下少原君一人獨立山頭,孤身無助。

  日落西山,大地昏沉,寒風一陣一陣由西北方拂來。項少龍這方全軍戒備,枕戈待旦,營地只有幾點燈火,淒清苦冷。

  項少龍、成胥和烏卓三人坐在外圍的一輛騾車上,觀察四周的動靜。硬物墜地的聲音在另一方的山頭傳來。三人大感振奮,終於肯定敵人就在當前,證明了項少龍的推斷。墜地的聲音乃因敵人碰上他們設下的絆馬索。

  要知直到這刻之前,對敵人的存在仍純屬揣測,沒有任何實質的支持。只是推論若有敵人,則他們必是藏身峽谷中,而這裡終是魏人之地,故囂魏牟不得不速戰速決,趁天黑到來發動襲營。

  若要夜襲,這種地方最利火攻,而火攻則必須先占上風的地利,故此敵人定要離開峽谷,潛往與峽谷遙對的一方,營地另一邊的山頭。

  所以他們針對此點,在營地兩側外的山野設下絆馬索,敵人若被絆倒,發出聲音,便可把握到黑暗裡敵人推進至什麼位置。

  墜地和悶哼聲連串響起。

  項少龍大笑而起,高喊道:「囂魏牟,你中計哩!放箭!」

  營地火光亮起,數百枝火箭勁射高空,分別遠遠投往兩側和峽口的方向,只餘下上風之地。

  一時火苗四竄,乾燥的山林迅速起火,順著風勢由兩側往峽口的方向蔓延過去,把摸黑而來的敵人全捲入火舌里。原來項少龍早命人在林木上先灑遍燈油,真是一觸即發。

  濃煙冒起,大部分均往峽谷方向送去,只有少部分飄往營地。

  眾人忙取來濕巾,蒙在臉上,遮掩口鼻。

  慘叫和驚呼聲響個不停,敵人手足無措,怎想得到項少龍先發制人,反以火攻來對付他們。

  人影閃出,峽口處既被大火封閉,潛伏在營地四周的敵人惟有冒險往營地攻來。

  趙兵見主帥的奇謀妙計再次奏效,軍心大振,萬眾一心,精神抖擻地向試圖搶過水坑、攻上斜坡的敵人亂箭射去。

  毫無掩護下,兼受濃煙所熏,敵人前仆後繼地逐一倒下,只有數十人勉強越過護營的水坑,但仍無一倖免地倒斃斜坡處。

  戰情完全是一面倒的局面。

  項少龍見敵人縱使在這等劣勢,仍是兇悍迅捷,縱掠如飛,大叫僥倖。若是正面交鋒,縱能獲勝,己方勢必傷亡慘重,哪有現在斬瓜切菜般容易,可見智、勇兩項,缺一不可。

  這時附近整個山林全陷進狂暴的火勢里,烈焰沖天而起,參天古樹一株一株隨火傾倒,更添聲勢。

  濃黑的煙直送入峽谷內,大火往內蔓延。敵人被火勢不住逼得硬攻過來,有些在衝出來前早變成火人,不用射殺亦活不成了。

  本是風光怡人的山野,頓成人間煉獄。慘嚎聲不斷由火場傳來,喊聲震天。斜坡和水坑處處屍體堆積如山,血流成河。到天明時,方圓十里之地全化作焦土,火苗仍在遠處延續,幸而火勢已減弱多了。

  項少龍巧施妙計,不損一兵一卒,連囂魏牟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便把敵人收拾了。正是「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劫後災地屍骸遍野,約略估計,最少燒死、射殺對方近千人之眾。只不知囂魏牟是否也在其中。

  項少龍親自帶隊,到峽谷探路,確定沒有敵人後,立即起程,離開慘不忍睹有若修羅地獄的現場。

  越過峽谷,東南行兩個時辰後,大隊抵達濮水西岸。此段河流石多沙少,流水清澈。再南下數里,一個晶瑩清亮的大湖出現眼前,湖區遼闊,水草豐美,無數大雁、野鴨、魚鷗嬉戲飛翔,把藍天白雲和瀲灩碧波連成無比動人的畫面。

  眾人經過一夜的折騰,至此心懷大放,立即在湖邊紮營,起灶造飯。又有軍士撒網捕魚,充滿旅行的情趣。

  雅夫人興致大發,命人在湖的一角圍起布幔,就在明澈澄碧的湖水裡嬉戲沐浴,最後趙倩和翠桐、翠綠兩婢都抵不住引誘,加入她們,內中自是春色無邊。

  項少龍悠然坐在湖旁一方大石上,欣賞湖光山色,看著綠草無窮伸展,接連穹蒼,湖水則流光溢彩,碧綠迷人,一時心神皆醉。

  那些兵卒也不甘人後,赤身裸體撲入湖裡,縱情暢泳,飽歷驚險後,誰可怪他們放肆。

  項少龍分享他們的歡樂之際,平原夫人的聲音溫婉地在身後響起道:「少龍你為何不下水暢泳?」

  項少龍回頭看去,笑道:「若夫人肯和我鴛鴦戲水,下屬自當奉陪。」

  平原夫人俏臉微紅,到他身旁坐下,幽幽一嘆道:「我愈來愈佩服你,若長平一戰是你做主帥,保證死的四十萬人不是趙人而是秦兵,整個形勢亦會改寫。」

  項少龍挨了過去,碰著她的香肩,嗅著她的芳香,謙虛道:「夫人過譽了,偶有小勝,何足掛齒。」頓了頓問道:「少原君怎樣了?」

  平原夫人玉臉一寒,咬牙切齒道:「不要提那沒用的畜生。」接著無奈嘆了一口氣,欲語無言。

  項少龍愕然道:「他竟敢不向你叩頭認錯嗎?」

  平原夫人別過頭來,深深地看著他道:「叩頭認錯有什麼用?我一向已對先夫不大滿意,豈知這畜生更遠不如他。」接著垂下螓首,紅著臉道:「少龍!你肯否給我一個孩兒,只要他有一半像你,妾身已心滿意足。」

  項少龍先是虎軀一震,繼而大喜道:「到此刻我才真正感受不到夫人對我的敵意。」

  平原夫人的俏臉更紅,輕輕道:「這是你以本領賺回來的,連番目睹你鬼神莫測的手段後,我再不想成為你的敵人。」

  項少龍探手過去,抓起她的柔荑道:「那你是否想成為我的女人呢?」

  平原夫人眼中射出無奈的神色,輕嘆道:「現在我什麼都不想瞞你,今天我返回魏國,早安排好改嫁一名握有兵權的大將,這是不能更改的事。你……你怪我嗎?」

  項少龍反鬆了一口氣,事實上他對這女人只是有欲無情,一直抱著玩弄的心態。一方面藉此報復少原君害死素女的仇恨,也是一種求生的手段,所以怎會因此怪她。表面當然扮作傷感地嘆一口氣,失望至極的樣子。

  警報聲起。項少龍愕然望去,只見遠方地平線上塵頭大起,一隊人馬往他們馳來。

  平原夫人反手握緊他,喜形於色道:「關朴的援兵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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