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敏銳

  顧胤賢很早就起了，得知陳廣勝的兒子來過以後，他便去正房見陳書辛。

  陳櫻給他們擺了早膳，尋思他們有話要說，便退了出去。

  江潮在門外晃了晃手上的雞蛋餅，出聲道：「小阿櫻烙的餅真好吃。」

  陳櫻笑道：「我烙了多的，等會你們帶在路上吃。」

  江潮意外道：「你怎麼知道我們要走了？」

  陳櫻回道：「我看見白浪在餵馬，他似乎迫不及待了。」

  

  江潮吃著餅道：「是的，白浪急著趕回去看他的心上人。」

  「啪」的一聲，不遠處的白浪扔半截樹枝過來，直直地打在江潮的膝蓋上。

  江潮身體穩穩不動，不過下意識收聲，給陳櫻一個不能再說的表情。

  陳櫻忍著笑，遙遙地跟白浪頷首，隨即回了廚房。

  正房裡，陳書辛道：「昨夜是我大哥過來了吧？」

  顧胤賢微微點頭，淡淡道：「斷了他幾根肋骨。」

  陳書辛淺笑出聲，目光卻黑沉沉的，看著有幾分怪異。

  「我的女兒我知道，不是心慈手軟之輩。她是顧念我。」

  「兄弟姐妹們一起長大，各奔前程，各自成家。數十年的風風雨雨，秉性早已和當初不盡相同。」

  「他如今是一家之主，幾個兒子媳婦都看他的臉色行事。在村里跋扈久了，哪裡還能過從前那般苦嚼饅頭的日子？」

  顧胤賢給陳書辛盛了一碗豆腐羹，悠然一笑道：「如今您是陳家的族長，家族中的人或事，都得您親自來處理。」

  「希望再見之時，陳先生已經走出陰霾，閒賦於山水之間。」

  陳書辛呼出一口濁氣，目光漸漸清明。

  他渾噩得太久，也是時候好好整頓整頓家族了。

  顧胤賢要走了，陳櫻送他上車。

  清風徐來，陳櫻耳畔的幾根髮絲飄舞著，襯著她那張小臉白皙如玉。顧胤賢對上陳櫻那雙里亮晶晶的眼眸，心裡有種怪異的錯覺。

  陳櫻好像不是來送他的，到像是來迎他的。

  「回去吧，按照我留下的方子給你爹調養，用不了多久你爹就能痊癒了。」

  陳櫻笑著頷首，真心實意地道謝。

  「他日顧叔叔再來，阿櫻一定給顧叔叔準備全新的床，柔軟的被。」

  陳櫻說著，往後退了退，然後揮著手。

  白浪趕著馬車動了起來，顧胤賢愕然的神情落入陳櫻的眼中。

  陳櫻抿著唇笑了起來，顧胤賢住的廂房是她收拾的，她知道這兩夜顧胤賢根本沒有上床休息過。

  許是不習慣睡別人睡過的床，不論什麼原因，連續兩晚都堅持住下，只為給她出一口惡氣。這樣的顧胤賢讓陳櫻備受感動。

  馬車裡，江潮調侃道：「別人都虛情假意挽留一番，小阿櫻到好，直接朝著顧爺揮手。」

  顧胤賢看向江潮，只見江潮手裡拿著一個布袋裹著的罐子來回顛騰。

  「這是什麼？」顧胤賢問道。

  江潮順勢遞給他，戲謔道：「小阿櫻讓我交給您的。」

  顧胤賢接過打開，江潮湊過去看。

  白釉罐子上描著青花紋，裡面裝著炒過焦黃小麥粒。

  江潮笑，不敢置信道：「這是給爺置辦的乾糧嗎？」

  顧胤賢合上蓋子，藐藐地盯著江潮，直到江潮收斂笑容，他才不咸不淡地道：「蠢。」

  江潮：「……」

  他怎麼就蠢了？

  不敢頂嘴的江潮撓了撓頭，不說話了。

  顧胤賢將罐子放起來，眼眸染上些許華光，嘴角微勾道：「是青稞茶。」

  「青稞茶？」

  「這裡怎麼會有？」江潮驚愕道。

  顧胤賢闔上眼眸，靜心養神道：「只要有心，沒有青稞茶，有青稞足以。」

  江潮看著顧胤賢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孔，嘴角微抽。

  不就是想拐著彎說，這青稞茶是小阿櫻親手做的嗎？

  他驚奇的是，小阿櫻也太敏銳了。

  顧胤賢走了，還留了一輛馬車給陳家。

  陳櫻看著照料馬匹的兩個弟弟，嘴角噙著溫柔的笑容。

  日子還是有奔頭的，人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要好好地活著。然後努力讓自己活得精緻些，優雅些。

  十月初一，陳櫻的三舅周鑫來了。

  陳書辛一家被流放以後，周芸陪嫁丫鬟素月一家被發賣了。周鑫在京城足足等了一個多月，這才將素月他們一家給買回來，帶著往保寧村趕。

  素月的丈夫是一路陪著陳書辛念書的書童羅輝。夫妻二人成親以後，育有一子一女，分別是十二歲的連清，十歲的連雲。

  陳靖和陳嘉都喜歡粘著連清，連雲一向都是跟著陳櫻的。

  幾個孩子一見面，悲喜交加，聚在一處有說不完的話。

  羅輝夫婦去拜見陳書辛，見陳書辛身體大好，這一路的奔波勞累瞬間消失殆盡。

  周鑫將羅輝一家的賣身契交給陳書辛，陳書辛還給了羅輝。

  羅輝不肯要，伏在地上痛哭道：「羅輝幾世修來的福才能伺候老爺，從前老爺那般拮据都不肯攆我，現在怎麼這樣狠心？」

  素月握著周芸的手哭：「我這輩子死也要跟著太太。」

  周芸擦了擦眼睛，看向陳書辛道：「你這是做什麼，他們才剛來，哪裡有去處？」

  陳書辛捏了捏眉心，輕嘆道：「我是讓他拿去換良籍，難不成我們還有銀子贖他們第二次不成？」

  「噗」周芸破涕為笑，連忙拍了拍素月的手。

  素月又驚又喜，連忙將丈夫給扶起來。

  羅輝拿著賣身契的手還是抖的，不敢置信道：「老爺……」

  陳書辛擺了擺手，不許他再說。隨即轉頭看向周鑫道：「你陪著他們跑一趟縣衙，就在保寧村給他們安家落戶。」

  周鑫微微頷首，看向羅輝夫婦。

  羅輝帶著素月跪下，朝著陳書辛磕頭道：「我們一家還是要伺候老爺太太、小姐少爺們的。」

  陳書辛微微抬首道：「行了，我還不知道你。一根筋認死理，放你出去我也不放心。」

  羅輝聞言，這才面色稍緩，轉頭又向周芸磕頭。

  既是要去衙門，少不得又要顛簸一趟。

  陳櫻看著她三舅帶著羅叔羅嬸出門，站在連清的背後笑道：「你以後可要辛苦念書了，還得帶著兩個小弟。」

  連清看著遠去的車身，目光與陳櫻對視時，靦腆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