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懂她(一)
2024-06-08 17:40:51
作者: 藕花
崔奶娘出去見時,嚇了一跳。
「……丑婆婆那時,瘦得厲害,已經快要死了。」
「她說她這輩子,受夠了欺負,可她做錯了什麼?就因爹娘生下她時,臉上有一塊巴掌大的黑色胎記,誰都覺得她是不祥之人。不是見了她就躲,就是各種欺負各種罵。終生未嫁,無兒無女。」
「她一輩子行善積德,好事做盡。自小便在安濟坊,當起醫婆。也不知看護過多少可憐病人,替他們送終。」
「有許多曾受過她恩惠的人,皆說過要報答。可末了真正來了的,只有我一個。」
「所以丑婆婆來了,只為了告訴我一句話。」
崔奶娘含著眼淚,小心翼翼看了許惜顏一眼,吐露深埋多年的秘密。
「她跟我說,近期不要給孩子穿百家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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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惜顏微微上挑的明眸一凝,心思忽地如穿透陰雲的陽光,瞬間洞明。
原本仿佛纏成一團亂麻的千絲萬縷,忽地就露出最重要的那點頭緒。
安濟坊,是專門收治時疫病人的地方。
在那裡看護了一輩子的丑婆婆,定然接觸過各種病症。
包括,害死她弟弟的百日咳!
而百家衣的風俗,由來已久。
尤其京城的富貴人家,唯恐福氣太大,孩子會夭折。往往會派下人到大街上,拿饅頭換取窮人身上的一角衣裳。拼湊成百家衣,給新生兒套上,祈願他平安長大,長命百歲。
只要稍稍留心,不難動個手腳,將病人的一角衣裳,混進許家換取的百家衣里。
還嬌弱的小孩子,哪裡抵抗得住?
怪不得事後死活查不出原因。
因為小孩子一旦夭折,貼身的衣裳,百家衣都是要被燒掉的。
而那丑婆婆也未必知道,討去病衣的人,到底是要害哪家孩童。
這件事在崔奶娘心裡堵了十幾年,內疚之極。
「……當初,丑婆婆來跟我說這個話,我真不知道,會是三哥兒。要不,我肯定會跟公主說的。不過我,我也有提醒過。我叫三哥兒的奶娘,別給他穿了……」
可這樣的提醒,顯然十分無力。
崔奶娘因為知道丑婆婆在安濟坊做事,所以會拿她的話當真。
可她卻不敢告訴別人,她跟一個這樣成天跟疫病打交道的人有交往。
她怕保不住差事。
在三哥兒出事後,崔奶娘就越發不敢說了。
她只能加倍的對許惜顏好,彌補心中的愧疚。
可許惜顏一日日,一年年的漸漸長大,崔奶娘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大。
她一手帶大的孩子,實在是再了解不過。
別看那時許惜顏還沒啟蒙,可崔奶娘知道,自家姑娘再冰雪聰明不過。
就象她六歲,就知道在許太夫人的壽宴上,用一點小小心機,便逼得許家不得不重視她的教養問題。
等到許觀海親自教了她兩年,崔奶娘看著小姑娘一日比一日聰慧明晰的眼睛,再也不敢呆下去了。
她很怕天天跟這麼個聰明的孩子在一起,哪天就會被識破。
所以才尋了藉口,堅決回了老家。
可人雖回來了,心裡到底難安。
所以才自我懲罰,住在舊屋子裡,吃齋念佛,求一點內心的寧靜。
看著崔奶娘坐地大哭,許惜顏眼神複雜。
恨她嗎?
說不恨,那是假的。
明明她是有機會阻止這場悲劇的。
那麼許惜顏年幼時,也不必被爹娘冷落那麼多年。
更別提如今若有一個嫡親的兄弟,會是多大的助力。
可要報復嗎?
再看著崔奶娘那內疚的神情,許惜顏垂眸片刻,最終只告訴她一句話。
「好自為之。」
情份已盡,好自為之。
崔奶娘怔怔看著她決然離去的窈窕背影,張了張嘴,心裡莫名空蕩了一塊。一種說不出的急迫,讓她想追上去。
可尉遲圭將她的孫兒,一把塞到她的懷裡。一雙墨黑的劍眉,高高挑起。
「占了這麼多年的便宜,該知足了。」
「郡主不怪罪,是她厚道。」
「我卻沒這麼好脾氣。」
「讓我媳婦兒不痛快的人,就永遠不要再出現在她面前了。」
崔奶娘一驚。
兩腳頓時就象灌了鉛似的,再難動彈。
眼睜睜看著這位凶名赫赫的鬼將軍,也走了。
前院裡,兒子媳婦慌亂的跑過來,「娘,娘這是怎麼了?剛才突然衝進一隊軍爺,抱著孩子就走。還把我們嘴都堵了,你們都沒事吧?」
沒事。
但以後,跟許家的二姑娘,再無干係。
崔奶娘眼睛酸澀的回了房,再看著供桌上的菩薩,突然覺得毫無意義。
是的,
她承認是她自私了。
她要是真心悔過,早就應該告訴許家真相。或是在家裡債務還清時,就早早離開公主府。
可她偏偏又多呆了這些年。
不就是為了多攢些銀子麼?
一面內疚,又一面接受許惜顏的銀兩與資助。
如果不是尉遲圭抓了她孫子威脅她,她至今都不會吐露真相,甚至還想把這份情義,長長久久維繫下去。
直到尉遲圭把實情點破,她才肯承認自己的貪心。
她不是個好人,不是個好人啊!
崔奶娘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回京的官道上,疾馳來一匹白馬,在黯淡的冬日裡,凌厲的象是一道閃電。
很快,又一匹黑馬追了上來,特別囂張霸道的超越過去。
卻也不領先太多,就一個馬頭的距離,似是若有若無的挑釁。
白馬少女咬一咬牙,即刻追了上去。
可領先了沒一會兒,又被人反超了。
然後一黑一白兩匹馬,就這麼你追我趕,一路跑回京城。
眼看城牆在望,高大巍峨,車馬漸多,少女將手中韁繩收緊,漸漸緩了下來。
黑馬眼見身邊一空,頓時放緩步伐,扭頭一看,搖頭擺尾湊了上去。
「你長這麼大,有去小酒館坐過麼?想不想去試試?那日向鼎帶我們去了一家,倒還不錯。」
跑了這麼久,少女嬌俏的小臉雖被寒風吹得冰涼,但一雙微微上挑的明眸,卻越發明亮了些。
身上也不冷,手心還微有幾分汗意。
看著一臉討好的尉遲圭,她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