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尾（十二）

  沈天青臉色緊繃，端坐在桌前一動不動。方舟不免被這陣勢嚇了一跳，壓低聲音問旁邊的李醫生，「這什麼情況？不是說治療進展還不錯嗎，怎麼他這個表情？」

  李醫生笑笑，「小伙子太緊張了，今天安排了他來做『沙盤治療』，他聽見這個術語就很好奇，一直問到底是什麼意思，問會不會催眠他？

  「他說之前曾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強制進行了催眠治療，雖然他不願意回憶當時的感受，想來應該不會太好。我告訴他，『沙盤治療』，關鍵在於舒緩他的壓力，讓他放鬆身心，更重要的是，我們保證，絕對不會違背他的意願。」

  「他現在壓力還是很大嗎？」方舟疑惑，「我看著他最近的精神面貌可是比前一陣子好多了，起碼沒有再出現情緒突然爆發的情況。你還覺得他需要舒緩？」

  「從他的夢，還有他的日記里都能看出，他背負著很強烈的罪惡感，而原因顯然跟他姐姐的死有關，」李醫生解釋。

  「我也跟劉醫生商量過了，之所以一直存在記憶殘缺不全的現象，有可能是他的意識在進行自我保護，故意忘記了一些過去的細節，而那些細節恰恰可能是你們破案的關鍵。現在我們試圖讓他放鬆下來，也許就可以把那些空白漸漸補充回來。這也是為什麼這一次請你到這裡來觀察情況的原因。」

  方舟點頭，「我懂了，你們開始吧。」

  沈天青沒想到，所謂「沙盤治療」，居然真的是讓他擺弄一個沙盤。李醫生介紹說，他可以像玩遊戲那樣，在沙地上隨意揮灑，還可以使用一些微小的模型，如同搭積木一般，擺出自己的小小樂園。

  一開始沈天青還覺得這像是給小朋友玩的玩具，但漸漸地他開始發現了其中的樂趣，雙手觸摸那些沙子的時候，突然感到心境莫名開闊，很多煩惱漸漸消散，就好像回到小時候一樣，他開始專心致志地擺弄了起來。

  「天青，我現在問你一些問題，你想到什麼就回答什麼，好嗎？」李醫生說，「如果想不起來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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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沈天青心平氣和。

  你小時候玩過沙子嗎？

  「玩過，我姐陪我玩的，那時候我們還去過一些工地，都是我爸公司的。」

  就你們姐弟兩個嗎？有沒有大人帶你們去？比如，你們的媽媽？

  「媽媽帶我們去，但是她不陪我們玩兒，一直陪我的只有我姐。」

  媽媽不陪你們的時候，她在做什麼呢？

  沈天青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信手抓起一把沙子，看著它們緩緩從指縫流走。

  你原來說過，對你來說，姐姐就像是媽媽一樣，對吧？

  「這是我姐說的，她告訴我，可以把對媽媽的感情先寄存在她那裡，等媽媽回來了，她再還給我。」

  所以你姐姐認為媽媽還可能會回來？

  「她一直相信媽媽會回來接我們，但是我從來不相信。如果她要回來，那她早就回來了。」

  那你姐姐知不知道，你們的媽媽為什麼會離家出走？

  又是一陣沉默，手裡的沙子流淨了。沈天青怔怔地盯著沙盤。這個問題他也曾無數次追問過沈思月，小時候問得最多，後來慢慢長大，他才學會把這個疑問埋在心裡。因為他開始害怕那個回答。

  在你成年後，你跟你姐姐還經常談起媽媽的事嗎？你姐姐跟她之間有沒有聯繫過？

  「沒有。」這個答案是肯定的。沈天青想，在這件事情上，沈思月不會瞞著他。雖然他們在一起後，更是很少談到跟母親相關的話題了。

  但他還是能夠確定。畢竟「母親」這個詞所表達的意象，只會讓他們兩個對彼此間的關係更加痛苦，所以他們有意迴避。只是，相比較沈天青，沈思月更勇敢一點。模糊的印象里，她似乎還曾經主動提起過。

  她當時說了什麼？

  沈天青抱住頭。

  「慢慢來，現在還只是開始，」李醫生輕聲安撫他，「如果你不舒服，我們可以立刻停下。」

  「別停，讓我再想想，」沈天青說，「好像有一些東西，我必須想起來。」

  好在搶救及時，黃時雨順利脫離了危險。局裡委派的孫法醫跟白朗介紹情況，「現在報告還沒出，我只能大概告訴你，這位老爺子會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他對於一種東西產生了不良反應。這種東西在你提供的果汁杯里也找到了殘留，但具體的檢驗結果，現在不知道。還得等等看。」

  「也就是說他真的是中毒了？」白朗急著問。

  「不，你沒理解我的意思，現在還不能確定就是中毒，」孫法醫解釋，「老人出現不良反應，比如嘔吐，胃部痙攣等等，這些不見得是中毒，可能只是他本身對於某種物質不耐受，這跟每個人的體質特點有關。就好像同一種藥物也可能會產生不同的副作用，不同人吃下去，反應也不一樣。」

  「但是有中毒的可能性對嗎？」白朗追問，「或者有沒有那種毒藥，就是針對不同人的體質，發揮出的作用也不一樣？比如有的人可能吃了之後也沒事，但有的人就會中毒，甚至引發一系列問題，比如嘔吐，或者……猝死？」

  「還是那句話，不能排除你說的可能，」孫法醫有些猶豫，「為什麼你會提到『猝死』？我剛剛檢查的這位老爺子，他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症狀？」

  「他雖然沒有，但之前已經有三位老人猝死了，」白朗面色凝重，「我不信那只是巧合。」

  十三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面等著黃時雨的情況進展，一面打開手機閱讀器，開始繼續閱讀胡安寫作的網絡小說《頭頂有神》。

  現在她看到第九章，男主角孟藍跟女主角陳苹終於確立了戀愛關係，並且開始聯手破案。跟十三仙猜測的一樣，人物原型顯然就是白朗跟胡安本人。

  故事裡設定的男主孟藍也是個警察，因為一場突發事故，他救下了倖存者陳苹，小心地照顧她，甚至還帶她遠走高飛。

  在胡安的描寫中，陳苹是一個天賦異稟的女孩，能占卦知吉凶，所以憑藉自己的能力，幫助孟藍破案。兩人也在共同生活的過程中，逐漸產生了特殊的感情。

  「我看過了你今天的卦象，很不好，」陳苹說，她內心十分惶恐，擔憂這個男人會跟曾經失去的家人一樣，在自己的世界裡一去不回，「你能不能不要去參加這一次的抓捕行動？」

  「那怎麼能行，我總不能逃避自己的責任吧？」孟藍笑著說，「你如果真的擔心我，就在家裡為我祈禱吧，人家都說，心誠則靈。」

  陳苹看著他，男人的眼神如此堅決，想來是無法改變主意了。於是陳苹轉身去拿自己的外套，只聽孟藍又問，「你這是做什麼？今天你也要出門嗎？」

  「我要跟你一起去。」陳苹說，斬釘截鐵。

  「別傻了，我是要去抓歹徒的，」孟藍說，「你怎麼能跟我一起去那麼危險的現場？何況你剛剛已經看過了卦象，你更應該避開才對。」

  「我不會避開的，」陳苹大著膽子說，「我早就已經想好，從今往後，我要跟你同生共死。」

  「看什麼呢？這麼專心？」白朗的聲音突然響起，把十三仙嚇了一跳，慌忙扣下手機。

  白朗無奈地笑笑，在她身邊坐下，「何必這麼緊張？最近你跟沈天青好像都有一些事瞞著我？之前不是說好了要彼此坦誠相待嗎？現在是故意要把我給排擠到一邊了？」

  十三仙皺眉，「我怎麼感覺你話裡有話？是沈天青那邊出什麼問題了嗎？」

  「方舟告訴我，專案組已經找到了沈西來的妻子，也就是沈天青的生母，沈天青也已經答應見面了，現在正在商量見面時間，」白朗說，「這事兒你知道嗎？」

  十三仙想了想，「大概知道一點吧，這是沈天青的私事，他沒告訴你也很正常，犯不上因為這個生氣吧？」

  「也不是生氣，只是……」白朗攤開手，「最近總感覺自己離很多人、很多事一下子變得很遠，這種感覺說不好。怪難受的。」

  十三仙笑了，「我發現你最近變化挺大，特別是自從跟胡安小姐重逢了之後，你整個人都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了，好像特別喜歡自我表達。我剛開始認識的白朗警官可不是這樣？」

  「我剛剛認識的仙姑也不是現在這樣，」白朗看著她，「所以，你有沒有什麼事情在瞞著我？」

  該把胡安和林櫻的事說出來嗎？十三仙心頭掠過一陣短暫的猶豫，好在這時黃舒急匆匆走來，對他倆說，「我爸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