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斬鏡仙(三)
2024-05-01 09:49:35
作者: 木人高秋
黑衣少年雙手緊握著那把鈍刀,眼睛死死盯著那瘦弱男人的臉。
看著生命一點點流失,直至最後感受不到任何生的氣息,他這才鬆開了刀柄,轉頭跑到大一點的少年身邊。
少年痛苦地抓著箭矢,想要將它拔出來。
但戰場上的箭頭有倒鉤,稍一觸碰便是一陣鑽心劇痛,就算咬牙硬拔,倒鉤也會連帶著撕下一大塊肉,那樣的傷口根本無法癒合。
黑衣少年顯然不懂這些,過來就想幫忙。
「別!」大些的少年急忙阻止,然後強撐出笑臉問:「他死了嗎?」
「死了!」黑衣少年用力點頭說。
「幹得好。」少年欣慰地笑了笑,寵溺地摸了摸黑衣少年髒亂的頭髮,然後拿出手裡沉甸甸的包裹說:「打開看看有什麼。」
黑衣少年點點頭,接了包裹快速將它打開。
然而看見裡面的東西時,兩個少年全都面現無比失望之色。
包裹里根本沒有吃的,只是些木頭玩具,和一些看不出有什麼意義的石子、鐵片。
黑衣少年失望之後便是憤怒,他用力扔掉了包裹,心疼地看向他哥哥大腿的箭傷。
少年咧嘴一笑,伸手從包裹里掉落出的東西之中拿了個木頭削成的小馬,遞給黑衣少年說:「這是我們找到的,就是我們的了,拿著。」
黑衣少年不想要,但看著哥哥手上的血跡,他還是將木馬接了過來,小心地放進懷裡。
他必須收著,儘管這木馬一文不值。
因為這是哥哥用傷換來的,也是他自己用殺死一條人命換來的,所以必須將它像珍寶一樣收好。
黑衣少年胡亂抹了一把臉,動手攙扶著哥哥站起身。
但腿上的劇痛讓哥哥很難站起來,幾次嘗試之後,他放棄了。
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下,哥哥咬緊了牙,將箭矢露在腿外的部分折斷,然後隨意在附近的屍體上扯上長長的布條,將大腿包好,接著再次嘗試起身。
這一次他終於站起來了。
於是,兩個少年就這樣相互攙扶著,繼續在滿地硝煙屍骸的戰場上尋找能吃的或者任何值錢的東西。
隨著墨潮湧動,兩名少年從戰場來到了鄉村,又從鄉村來到了城鎮。
在小鎮的角落,哥哥再也站不起來了。
因為得不到醫治,他大腿的傷口化膿腐爛,蒼蠅在他身邊飛舞盤旋,甚至有烏鴉高高站在樹上緊盯著他,就像在看一塊腐肉。
他的眼睛睜不開,皸裂的嘴唇一張一合卻發不出半點聲音,甚至呼吸都無法帶動胸口起伏。
他,已是將死之人。
黑衣少年討來了一口粥,雙手捧著破碗跑回來,努力將粥送進哥哥的嘴裡。
粥從哥哥的嘴角流下來,只微微潤濕了他的嘴唇。
但他還是笑了一下,然後這笑容便永久定格在了他的臉上。
黑衣少年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坐在一旁,表情麻木。
在那個人命如草芥的年代,一個乞丐少年的死並不會引起任何人的關注。
不遠處,可以聽到熱鬧的叫賣聲,可以看到官宦老爺、大戶人家的轎子咯吱咯吱地經過,而小巷中病餓致死的少年卻無人問津。
許久後,黑衣少年站起身。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了那個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木馬,摸了摸上面已經乾涸的血跡。
那是哥哥的血。
少年沒有將血跡擦去,而是將它和木馬一併保存,好好放在身上。
光陰如梭,隨著墨潮的再次涌動,黑衣少年長大了。
他沒有成為什麼人上人,也沒有成為什麼武林高手,而是成為了一個賊。
他會趁夜潛入大戶人家偷些貴重東西,被發現了就逃,逃不掉了他便拿起刀,和人以命相搏。
有時候自己會受傷,有時也能捅死一兩個,很多次他都覺得自己要死了,但最後卻又奇蹟一般地活了下來。
每天晚上,在他睡下之前,總會拿出那隻木馬。
木馬上的血已經變成了黑色,就像馬鬃一樣,成了馬的一部分。
他會對著木馬喃喃說些什麼,然後沉沉睡去,第二天,他便繼續為了活著而拼命,然後拼命地為了活著。
他的眼神是空洞的,精神是麻木的,雖然只是機械地活著,他也必須活,就像那木馬必須被好好保存一樣。
然而某一天,當他潛入一大戶人家的宅邸時,卻怔愣在房間中的一面鏡子前。
那是一面西洋來的鏡子,比尋常人家的銅鏡要清晰得多,就像可以將人的魂魄攝走。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整個人愣在那裡無法挪動半步。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他從來沒有仔細看過自己的樣貌,因為這些不重要。
但這一次,他看得太清楚了,鏡子裡的自己根本不像是人,而像一隻鬼,一隻早已死去多年,只剩軀殼的行屍野鬼。
家宅內巡夜的人發現房門開著,看見一個黑衣人站在鏡子前發呆。
巡夜人趕緊敲鑼,喊來家丁護院。
黑衣人麻木地轉過頭,看著院子裡不斷聚集而來的人。
這一次他沒有逃,而是提著刀迎著十多名護院的武器沖了上去。
在連續放倒了幾名護院之後,他胳膊挨了一刀,緊接著肚子被長矛捅穿,然後連續挨了十幾刀,最終無力地倒在血泊之中。
臨死前,他將那隻木馬從懷裡摸了出來。
他的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視線紅了,還是自己的血浸透的馬身,木馬也跟著變成了血紅色。
他嘴角翹了翹,像是笑了。
彌留之際的最後一眼,他看到了那面鏡子,那裡面仿佛還有另一個人,一個背著破爛缺角盾牌的少年。
那少年望著他微笑招手。
他高興極了,立刻蹦跳著起身,朝著那背盾少年跑過去。
此時他已不是那個殺人越貨的賊,又變回了那個身穿不合身黑衣的赤腳少年。
他跑到了鏡子裡,來到背盾少年身邊。
背盾少年高興地牽起他的手,兩個人一起走向鏡子深處,遠遠離開了這個並不歡迎他們的世界。
眼前的畫面在此時褪去了顏色,接著便如同的海潮一樣消落、後退。
當墨潮完全消退之後,黑衣少年再次以鏡仙的姿態出現在我腳邊,兩眼空洞,似乎靈魂已經深陷於往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