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5 天可汗
2024-06-09 21:41:29
作者: 明月在心中
李世民道:「魏、李兩位俱是朝中大臣,飽學之士,你後學之輩若是有何想法大可拿出來向眾卿請教,不得隨意指摘。」
李恪小小年紀朝會之上,倉促之間能有什麼良策,眾臣聽著李世民的話也都只當這是在給李恪台階下,李恪若是聰明,自認一句「小兒無狀」也就過去了,誰也不會太當回事。
可大殿中的眾臣誰都沒有想到,李世民的台階是給了,李恪卻並未沿著台階下去,反倒順著台階要往上爬。
李恪道:「兒臣確有拙見欲言於父皇,還望父皇指正。」
李世民不知李恪的心思,但看著李恪的樣子,李世民卻莫名覺得可靠,於是道:「我兒但且講來。」
李恪道:「兒臣以為,我大唐欲穩漠南之地,保北線百年安穩,首當需全突厥各部,順其土俗,置突厥降卒於幽州、靈州一線以北,既能實漠南空虛之地,不使草場荒廢,又能讓突厥各部為我大唐北線屏障,可謂一舉兩得。其次分頡利、突利故地為我大唐州郡,另設都督府以為管轄,再以漢人為各州首官,突厥人為輔官,統御各部,如此漠南可定。」
安靜,李恪之言落地,大殿之中出奇地安靜。
方才的群臣有多想笑,現在的群臣便有多訝異,他們很難想像方才的話竟是從一個少年口中說出。
先遷其民,再分其地,最後各置官員,李恪的話井然有序,條理清晰,隻言片語間竟將漠南國策解了個乾乾淨淨,李恪的話當真是方才才想出來的嗎?
誰能想到,方才還滿口之乎者也,被他們在心中鄙夷的漢王竟能語出驚人,鎮住了滿殿君臣。
莫說是旁人了,就連坐在上首的皇帝李世民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訝色。
不過李恪之言無論可行與否,大殿之中終歸有反對之聲。
片刻的安靜之後,太子舍人褚亮站了出來。
「突厥已降,我大唐若是全據突厥故地,分置州府,恐怕會叫鐵勒、契丹等部心生畏懼,生兔死狐悲之感,不利於我大唐受各部人心,安穩北境。」褚亮出列道。
今日所議,不過是安穩漠南之事,褚亮之言已有吹毛求疵之嫌,不過李恪對褚亮的話倒也並非全無辦法。
不過李恪要麼不出來,現在既已出來了,那他便要一語驚人。
李恪道:「你需知道,父皇非但是我大唐皇帝,更是北方各部的天可汗,突厥既降,我大唐分其地,設州郡又有何不可。」
天可汗!
這還是李世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但只這一耳,便深深吸引了他。
李世民要做天下共主,要做千古一帝,還有什麼能比這「天可汗」的名號更能代表著一切的?這三個字的背後就是無盡的威望與臣服。
光是這三個字就足以叫李世民心動不已。
……
「漢王殿下留步,漢王殿下留步。」
李恪剛自兩儀殿出來,走在雲階之上,正欲出宮,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呼喚聲。
李恪聽到身後有人喚他,便停下了腳步,轉身望去,只見身後一個步履稍顯蹣跚的老人正扶著雲階旁的石階往他靠來。
李恪定睛一眼,來人竟是御史大夫溫彥博。
溫彥博乃是朝中老臣,已年近六旬,獨自一人下這層層雲階小有不便,已顯得有些吃力。
李恪見狀,忙返身向後,伸手扶著正在下階的溫彥博,兩人一同往下慢走。
「方才溫相可是在喚李恪?」李恪一邊扶著溫彥博,一邊問道。
李恪貴為皇子,兩人之間李恪為君,溫彥博為臣,溫彥博見李恪竟出手扶著自己,手中一亂,忙對李恪道:「殿下乃當朝親王,老臣豈敢叫殿下攙扶。」
溫彥博說著,便想要甩開李恪的手,自己走著。
不過李恪卻笑了笑,繼續抓著溫彥博的手臂道:「此處又無旁人,哪有那般多的君臣之分,在李恪眼中,溫相便是李恪的舊識尊長,別無他意。」
李恪待人謙和,彬彬有禮,連溫彥博一個老邁的臣子尚且關心有加,倒是與方才在大殿之中的張揚模樣全然不同,仿佛是兩個人一般。
溫彥博與李恪並非初識,他們在武德九年就通過封德彝相識了,封德彝和溫彥博曾經同為前隋之臣,關係自然不錯,封德彝是李恪的鐵桿支持者,為了增強李恪的實力,他自然想把溫彥博拉攏過來……
可溫彥博總是若即若離,既不同意也不拒接,即便如此,但他們的關係一直維持得很好。
李恪也非常重視溫彥博,溫彥博出生太原溫氏,生性聰穎,能言善辯,又博覽群書,深受李淵、李世民兩代帝王的喜愛。
溫彥博,名大臨,有個哥哥叫溫大雅,現任禮部尚書,有個弟弟叫溫大有 現任戶部侍郎,一門三傑,李恪能不動心嗎?
溫彥博對李恪笑道:「幾載未見,當年的懵懂少年,如今已風姿綽約,英氣逼人…」
李恪聽得溫彥博之言,也笑道:「溫公也是一樣,精神矍鑠,老當益壯。」
溫彥博聞言,擺了擺手道:「比不得當年了,當年因為戰亂落下了病根,此時還好些,一到深冬老臣這兩條腿便酸痛難當,幾難自忍。」
武德八年,溫彥博為并州道行軍長史,隨并州道行軍總管張瑾出兵,在太谷兵敗被俘,雖遭頡利嚴刑逼問唐軍虛實,卻依舊不吐半字,因此被惱羞成怒的頡利打入陰山苦寒之地關押,一關便是一年,武德九年才僥倖回到了長安。
那是的溫彥博已經年過五旬,哪裡受的住那般酷寒,以至於留下了病根,每逢天寒雙腿便劇痛難當。
大唐能有今日,離不開這些滿身風骨的老臣,李恪一臉肅穆道:「溫公的腿疾是為我大唐而患,李恪絕不敢忘。」
溫彥博笑道:「老臣這點小傷豈敢同殿下冒著生命危險在冰天雪地里與突厥作戰相比……」
溫彥博一邊說著,一邊在李恪的攙扶下往階下走去,李恪走的很慢,很細心,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李恪雖為親王,但在他的面前從沒有半點架子,待他至誠。
溫彥博走在石階上,側頭地看了李恪一眼,恍惚間竟仿佛看見了他的幼孫溫翁歸的模樣一般,剎那間,溫彥博看著李恪的眼睛竟有了一種看著自家後輩的溫和與疼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