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心靈之影
2024-05-01 09:39:32
作者: 林笛兒
律師這個職業,看起來很美,聽起來很闊,說起來很煩,做起來很難。縱使身經百戰,在每次開庭之前,常昊還是謹慎對待。
今天的案子,勝訴的把握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五。常昊不是說大話的人,他只用行動來證明。他非常擅長訴訟。公訴人是鍾藎這個新手,他完全沒必要嚴陣以待。
但常昊還是很早起床了。
電視裡的晨間音樂是首老歌《莎麗花園》,恩雅的版本。恩雅嗓音空靈,伴奏的又是豎琴,整首曲娓娓唱來,宛若仙樂。
常昊不禁屏氣凝神。
在莎莉花園深處,吾愛與我曾經相遇。
她穿越莎莉花園,以雪白的小腳。
她囑咐我要愛得輕鬆,就像新葉在枝椏萌芽。
但我當年年幼無知,而今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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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唱到「而今熱淚盈眶」的時候,常昊想起鍾藎那天坐在雨地里哭的樣子。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哭,他隱約猜出不是因為他推了她一把。
希望她今天不要哭。
水漫出水池,他發覺自己走神了,慌忙把水籠頭關了。拿出刮鬍刀,細心地颳起鬍渣。頭髮,他還是放棄了。最多再洗一次,希望服貼一點。這一頭蓬亂的捲髮,看上去很有個性,事實上是真的沒辦法打理。爹媽給的,他怨不得別人。他試著剪過寸頭,沒想到,一根根頭髮往死里卷,看上去他就像非洲一小白臉。有人建議他去拉直,他當即就拒絕了。花幾個小時弄頭髮,是無聊的女人才做的事。蓬就蓬著吧,自我安慰,也算獨一無二。
鬍子刮好,他又泡了個熱水澡。拉開衣櫥,對著一衣架的襯衫和西服,犯難了。這些衣服都是法國一家服裝公司的名牌產品,他是這家公司的常年法律顧問,當然享有打折的優惠。他懶得逛街,一買就是一個系列。最後,他挑了件藍白格子襯衫,深青色西服,紫色碎花領帶。這一身,使他看上去多了點斯文氣。但他討厭斯文這個詞。
百無一用是書生。他爸爸就是一書生,教書三十年。學生吼幾句,他只會幹瞪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從小就立志要做個很兇很會吵架的人。現在,算圓夢了。
遠方公司在麗晶酒店給他包了個房間,當作他在寧城的臨時住所。早餐已經送進來了,銀耳桂圓湯,麵包、煎雞蛋。他皺皺眉,一點胃口都沒有。很懷念北京的炸醬麵,吃起來那才叫爽。
助理輕輕地敲門,提醒他該出發了。助理是昨晚到寧城的,住在他隔壁。他一絲不苟地檢查了下要帶的東西,確定沒什麼落下,這才打開門。
助理輕輕吹了聲口哨。
濃眉質疑地擰起。
「常大律今天超帥。我聽說公訴人是位美女檢察官。」
常昊臉黑了,這話聽著他好像為悅已者容似的。「我以前出庭不也這樣嗎?」
助理鬼鬼地笑,「這條領帶是新的吧!」
常昊不自然地斜過去一眼,「就你話多,電梯到了。」
「常大律,你知道李昌鎬麼?」
常昊咧咧嘴,前不久才聽鍾藎提起過。
「他有個外號叫石佛,少年老成,貌不驚人,雷霆不驚,是世界圍棋第一人。但這位石佛,有次爆出了個冷門,他竟然在一次比賽中,和浙江棋院一位叫毛佳君的初段棋手和棋了。哈哈,石佛動了凡心嘍!」
「你這話有什麼暗喻?」
「沒有,沒有,就是一小故事,博常大律一笑。」助理又是擠眉又是弄眼。
常昊卻沒有笑,許久,冒出一句:「我不會。」
如果你尊重你的對手,就必須拿出你全部精力應戰。佯敗,則是對對手的羞辱。他不很了解鍾藎,但他就是知道鍾藎不希望他這樣。
三號法庭是法院最大的一個庭,早就得到消息的媒體已經聚集在庭外。中院發言人對外宣布,今天的庭審不對外開放,但會告知庭審情況。
常昊目不斜視拾級上樓,一個熟悉的聲音讓他目光側了側。是花記者,揮著雪白的小手,笑靨如花。
離開庭還有半小時,他和助理先去隔壁的休息室喝杯茶。鍾藎已經到了,一身精練整潔的制服。兩人打過招呼,令常昊意外的是,給鍾藎做助理的,竟然是牧濤。
他皺了皺眉,接過助理遞來的茶,小口小口地抿著,腦子卻是飛速運轉。
工作人員通知開庭,他看看正打電話的助理,助理沖他做了個OK的手勢,他點頭,走進法庭,坐在辯護席上。審判席上,主審法官和兩位副審法官也已就座。他認識這位主審法官,姓任,專門負責刑事案件。雖說是女人,但作風犀利。
不一會,法警把戚博遠帶到了。
鍾藎暗暗心驚,才一個多月沒見,戚博遠頭髮已經完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些,再加上沒刮鬍子,眼前的男人完全是一個乾瘦潦倒的老頭。
戚博遠首先朝她看過來,還笑了笑。
「鍾藎,這是在法庭上。」牧濤清清嗓子,低聲提醒道。
鍾藎羞愧地低下頭。法警把法庭的前後門關上,任法官掃視一周,請公訴人讀公訴詞。
鍾藎真的用了心,她向法官請求使用投影儀。當她朗讀公訴詞時,一邊配上相應的圖片。兇案的現場,作案工具,證人的筆錄和戚博遠的供詞,都在大屏幕上一一閃現。長長的公訴詞讀下來,條理清晰,重點突出,讓在座的每個人對案情的前後都有了個了解。
牧濤讚許地笑了笑。
常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戚博遠也是。
任法官點點頭,請鍾藎坐下,目光轉向常昊,「常律師,你認為公訴人剛才所言是事實嗎?」
常昊站起來,「是的!」
鍾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你有沒什麼要辯護?」
「我想問公訴人幾個問題。」常昊朝鐘藎點了下頭。「鍾檢察官,如果一個人犯了命案,他沒有慌亂逃跑,通常有幾種緣故?」
鍾藎回道:「一是正當防衛,二是報仇雪恨後的茫然無措。」
「還有一種,就是他認為自己所做的事是光明正大的,就像警察擊斃罪犯、俠客為民除害。」
任法官皺皺眉,「辯護律師,不要太過跑題。」
常昊點頭,視線落在戚博遠身上,「戚工,今天這裡除了我,其他都是國家執法機構人員,對國家絕對忠誠。你可以如實告訴我們,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你妻子的異常?」
戚博遠沉吟了一下,說道:「結婚後就發現了。她一直向我打聽工作上的事,主動提出幫我整理資料。那時,動車組項目還在作可行性研究,鐵道部正準備立項。我知道有許多人是不希望國家強大的,他們總想搞破壞。他們雖然也有中國公民的身份,但實際上他們是潛伏在我們身邊的間諜。」
幾位法官面面相覷,感覺像是在上演真實版的《潛伏》電視劇。
鍾藎心狠狠地咯噔了下,她想起戚博遠說過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不知怎麼,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常昊繼續問道:「於是從那時起,你就開始防備她了。你是怎麼防備的?」
「她非常狡猾,讓我找不到證據來報警。我就在家中裝了攝像頭,這樣隨時可以監控她的行動。中國槍枝管理比較嚴,我沒辦法找到防衛的武器。我不知她有沒有槍,如果她一旦行兇,家中能夠保護我的只有水果刀。我在抽屜里放了把水果刀,有時拿出來練習。她可能察覺了,總是藏起水果刀。有十幾年,她都沒一點動靜。就在動車組試運行時,她報名學電腦,我覺得她要行動了。」
任法官皺起了眉頭,她覺得這位動車組總工完全是在胡說八道,妄圖替自己脫罪。當她準備制止時,常昊搶先向她請求再給當事人幾分鐘陳述,這是他的權利。
鍾藎呆住了,戚博遠一介書生,準確而有力地把一把水果刀刺進妻子的心臟,似乎有了答案。
衛藍提過監控的事、分居的事,她的理解是戚博遠心裡裝著別的女人,一點都沒往別的方面延伸。
老天,提審時她到底疏忽了什麼?
「動車組在運行過程中出現了許多問題,這些問題我預先就設想過,我寫了篇論文,準備在杭城高科技會議上發言。開會那天,我大意了,裝資料的U盤忘在家中。我回家拿時,她坐在電腦前,正看著那份資料。我問她想幹什麼,她沒有回答,出去給我切了盤水果,刀擱在盤裡。在她動手前,我搶過了水果刀。然後我察看了監控錄像,資料應該沒有外傳。我陳述完畢!」
鍾藎目瞪口呆,她的腦子不能正常思考了。在提審過程中,她也曾感覺到戚博遠的思維與常人不同。他沒有一絲殺人之後的內疚感,就連警察槍斃罪犯,事後還要休假,還要看心理醫生。他表露出來的是輕鬆、釋然。按他所說,殺人的動機隱藏很多年,一旦揭穿對方的真目,確實應該這樣。
只是,動車組那些資料並不屬於國家級的絕密檔案,值得一個間諜賠上歲月、賠上性命?
「審判長,我認為辯護律師有誘導犯罪嫌疑人做假供的跡象。在我提審時,犯罪嫌疑人從來未曾提到這些內容。如果犯罪嫌疑人的陳述是事實,為什麼不能坦承呢?」鍾藎站起來反駁。
回答的是戚博遠,「看守所里有她的同夥,我要是講太多,會被滅口的,那樣真相永遠不會大白天下。她的同夥還將繼續潛伏下去,繼續危害國家。」
要不是戚博遠那一臉嚴肅的樣子,鍾藎真想說他看《潛伏》走火入魔了。但是,這話她不陌生。戚博遠生病時,曾拒絕吃藥用餐,告訴她,他不敢相信別人,隔牆有耳。
法庭陷入了僵局,任法官審案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匪夷所思的事。一時間,真不知如何進行下去。
「審判長,我請求當事人暫時離庭。」最冷靜的是常昊。
「理由是?」任法官問。
「我一會將陳述。」
幾位法官商量了下,同意常昊的請求。法警把戚博遠帶下去,戚博遠臨走時,朝鐘藎抱歉地笑笑,似乎為向她隱瞞這些秘密而過意不去。
等到大門再次關上,常昊面向任法官。「審判長,在陳述之前,我想說點題外話,但這個題外話,和本案有很大的關聯。」
「常律師,你別賣關子了,有話就說。」任法官有點不滿,感覺自己像條魚,被常昊手中的魚餌誘得忽上忽下。
「《A Beautiful Mind》,中文譯名叫《美麗心靈》,是一部改編自同名傳記而獲得奧斯卡獎的電影。影片的主人公叫約翰.福布斯.納什,他在博弈論和微分幾何學領域的潛心研究,獲得過諾貝爾經濟學獎。在他還在讀書時,接受了一個特別的任務,被美國國防部邀請破解密碼。這項工作要是不慎泄了密,後果將不堪設想。他一直是悄悄地做,漸漸的,他迷失在無法抵禦的錯覺之中。經診斷,他得的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所謂的任務都是他的一種妄覺。幸好,他的妻子深愛著她,堅定不移地陪在他身邊。但他終身都在受著這無法治癒的分裂症的困擾。」 「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是精神分裂症中最常見的一種。造成的原因從醫學來說就是左右腦不太通暢,從人體大腦奧秘來說就是因為右腦(潛意識)執行了左腦(顯意識)或左腦接受了右腦錯誤的指令,所以才表現出來的異常。患者大多具有多疑、敏感、不信賴別人、遇事喜歡誇張、不易接受他人的批評、活在夢幻中等妄想性個性特徵。這類病發病較晚,患者往往已經具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學習、職業能力,他們有足夠能力來掩飾症狀,也絕不承認自己有病,但是遇到異常情況,就會做出不受控制的事。如戚博遠殺害他的妻子。」
法庭上靜得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鍾藎攥緊拳,血管里的血仿佛在沸騰,胸口憋著一口氣,她扭頭看向牧濤。牧濤的表情嚴肅而凝重,唇抿得很緊,身子僵直,目光筆直地盯著常昊。
鍾藎覺得自己不能這樣沉默,雖然她覺得常昊的話聽上去很有說服力,但她不能毫無作為地舉手投降。
「審判長,我不能接受辯護律師毫無根據的推測。戚博遠,身為遠方公司的總工程師,他為高鐵事業所做出的貢獻,我們有目共睹。我在六次提審他的過程中,我和他還聊到過感情、婚姻、愛好,以及對許多事物的看法,他給我的感覺是睿智儒雅、幽默風趣,有長者的溫和,有學者的淵博。這樣的一個人,怎麼讓我與精神分裂者聯繫得起來?精神病,也叫精神失常,指嚴重的心理障礙,患者的認識、情感、意志、動作行為等心理活動均可出現持久的明顯的異常,不能正常工作、學習、生活。犯罪嫌疑人有嗎?我覺得這還是辯護律師為犯罪嫌疑人脫罪事先串好的供詞。」
常昊不急不躁把目光從鍾藎身上轉向審判席:「對於精神病這個領域,作為外行,我沒有發言權。我請求審判長允許我的證人出庭。」
鍾藎頭皮微微一麻,不知接下來是什麼,她還能抵擋住呢?常昊的招數太出其不意了,她漸漸有吃不消之感。
證人有三位。
第一位是看守所的獄警,鍾藎和他碰過數面。
常昊問他,從戚博遠進看守所那天,是不是一直在服藥。獄警說是的。常昊又問,那些藥,你們檢查過嗎?獄警點頭,送給犯人的食物和藥物,我們都會檢查的。戚博遠吃的藥是治偏頭痛、有助於睡眠、止吐的,叫奮乃靜、舒必利什麼的。
第二位出庭的證人是省精神病醫院的主治醫師。他說道:奮乃靜、舒必利、利培酮都是抑制精神分裂的西藥。妄想包括:被害妄想、關聯妄想、宗教妄想、自大妄想、政治妄想等。從醫學精神病學的角度來看,精神病是不可被治癒的,只能是藥物控制下的終生維持。服藥期間,患者看上去和常人無異,也可以正常工作、生活。如果一旦停藥、或者遇到什麼意外,在病態心理的支配下,有自殺和攻擊、傷害他人的動作行為。
常昊謝過。
鍾藎此時,已是羞慚滿面、汗如雨下。她聽看守所長提過戚博遠吃藥的事,藥還是常昊送進去的。她以為是老年人吃的常用藥,沒太往深處想。
第三位證人,鍾藎也認識的,是遠方公司的吳總。他的臉都青了,似乎非常的惱火。
常昊說道:「吳總,我想有個秘密在遠方內部一定比動車最先進的技術還要重要吧!」
「常律師,如果靠挖掘別人的隱私來勝訴,當初,我們寧可選擇由法庭指定辯護好了。」吳總的語氣不無斥責。
常昊嚴厲地駁道:「既然當事人委託我做辯護律師,我必然盡我所能,在不違反法律的前提下,來維護當事人。這不是隱私,而是事關當事人的生命。」
「那你知道這個秘密對遠方公司的影響嗎?」
「我不關心這個問題。」
任法官威嚴地咳了兩聲,「如果證人不願意出庭作證,那麼請出去吧!」
吳總頭耷拉著,沉默了一會,不太情願地說道:「我可以作證,但是請求法庭不要對外公布這件事,不然,又是遠方的一次重擊。戚工的病,只有遠方的幾個高層、他的秘書,還有他妻子知道。連他自己,我們都瞞著。他的異常是他妻子發現的,真是應了那句話,天才與瘋子就隔了一層紗。我們以體檢為名,帶他去的北京,診斷出他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醫生說只要堅持服藥,別刺激到他,他可以和正常人一樣工作、生活。這麼多年都平安過來了,他看上去非常的好。但是,誰想到呢?」
常昊已經不需要說太多了。「審判長,根據,《刑法》第十八條,精神病人在不能辯認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時候造成危害後果,經法定程序鑑定確認的,不負刑事責任。」
任法官看看鐘藎。
兵敗如山倒!
也許這就是菜鳥與精英的區別吧,鍾藎暗暗自嘲。她和常昊同時接觸戚博遠的,他瞬間就捕捉到戚博遠的異常,她卻是草率而莽撞,凌瀚與衛藍的出現又擾亂了她的心,她無法冷靜而又理智地去作出判斷,太感情用事了。常昊說過取保候審,她還嘲笑了他。他提醒過她要從一個嶄新的角度去好好看戚博遠,不要太依賴於那些鑑定。她都沒有聽進去。
她儘量鎮定下來:「剛才證人所言,犯罪嫌疑人在服藥時,和正常人無異。他的妻子也了解他的病情,那麼,絕不會做出刺激他的事。《刑法》第十八條,間歇性的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時候犯罪,應當負刑事責任。尚未完全喪失辨認或者控制自己行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也應當負刑事責任。戚博遠仍然是故意殺人。」
這些話,真的是蒼白無力,她自己都覺得像在狡辯。
常昊目光犀利地在鍾藎臉上掃了個來回,「我從不否認當事人殺人的事實,但是,你怎麼就知道他妻子沒有做出刺激他的事?或者她先被什麼事刺激了呢!一個家庭婦女突然翻看電腦文檔,難道她真的是個商業間諜?」
鍾藎腦中靈光一閃,是那張照片嗎?
她從電腦中翻出來,一按鍵,把照片發送到大屏幕上。「她......?」
「本案今天先審到這裡,等戚博遠的精神鑑定出來時,本案再繼續。休庭!」一直沉默中的任法官忽地站起來,打斷了鍾藎的話。
鍾藎怔住,納悶地看向牧濤,牧濤閉了閉眼,讓她把電腦給關了。
常昊和助理拎著公文包,並沒有急著出法庭,他想和鍾藎說幾句話。鍾藎沮喪極了,電腦包背在身上,肩一邊高,一邊低,人看上去特別疲憊。就像是煮熟的鴨子,突然飛了,她又是自責,又是疑惑。
看到常昊走近,她忙避到牧濤的身後。這個時候,她不想和常昊說話。
案子是沒有最後判決,但她已經知道自己是怎麼輸的。
常昊的眉頭倏然一蹙,沒有一絲往昔打贏官司的輕鬆感。
一個書記員從走廊上跑過來,喊住鍾藎,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鍾藎愣了愣,牧濤接過她的電腦包,「我先去車裡等你。」
鍾藎跟著書記員走進任法官的辦公室。任法官請書記員倒了杯茶,把鍾藎領進裡面的小會議室,特意把門關上。
「小鍾,那張照片哪來的?」
「我在戚博遠的電腦里找到的。」
「我在你的起訴材料里沒有看到你提到這件事。」
鍾藎眼神微閃,「我想......戚博遠都承認殺人了,那麼就讓他最後一次保護自己心中的女人,別讓她受到困擾。」
任法官慢慢向前走了幾步,眼睛牢牢地盯著鍾藎,若有所思地停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你既然決定這樣做,今天為什麼又要拿出來?」
「我......」
「常昊是法庭上的強手,你也見識到了。這件案子其實已經有了個結果,所以別扯太遠。把那張照片刪了。」
鍾藎吃驚地張大嘴,「任法官,你認識她?」她幾乎可以肯定了。
任法官沒有隱瞞,「是的。她是公安廳湯廳長的妻子付燕。公檢法去年春節聯歡時,她表演獨唱,獲得全場的掌聲。我記得那首歌叫《天路》,中間有幾個音特別高。有些故事,我們在心裡品味就行,不需要說給別人聽。也許別人並不愛聽,是不是?」
鍾藎不知道是怎麼走出去的。下台階時,她看到媒體把常昊圍在中間,他冷著臉,不發一言。她也看見花蓓了,想不到是這樣的場合。她想對花蓓笑一下,花蓓把臉轉過去了。笑戛地僵在嘴角,看上去有點可憐巴巴。
牧濤沒有問她和任法官聊什麼了,但他的臉色也不是很好。
兩個人回到檢察院,下車前,她飛快地說了句:「對不起!」沒敢等牧濤回話,搶先上了樓。
辦公室其他同事都在,一看她的神情,各自低頭繼續做事。
鍾藎哪好意思呆在辦公室,鑽到檔案室,上網找到《美麗心靈》這部片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再回想,發現腦中一片空白、一片茫然。
真應了常昊的話,犯了這麼低級而又幼稚的錯誤,以後她該怎麼在司法界立足呢?
窩到同事們都快下班了,她才懶懶地回辦公室。一屋子的煙味,牧濤竟然還在,
「把東西收收,我們一塊去吃飯。」牧濤把手中的香菸摁滅,打開窗戶。
「不用了,牧科,胡老師還在家等你呢,我沒事。」鍾藎低著個頭,沒勇氣與牧濤對視。
「想不想聽聽我第一次做公訴人的糗事?」
「呃?」
「想聽就動作快點。今晚我不開車,我們每人允許喝一點點酒。看,老婆查崗了。」牧濤拿起叫得正歡的手機,輕笑搖頭。
「是的,還在辦公室。得加班,這件案子領導催得很急。我......大概十二點前能到家。你和女兒先吃吧!」
鍾藎不敢相信地把眼瞪得溜圓,牧濤在說謊,而且說得這麼嫻熟、自如,聽著就像真的似的。
牧濤收了線,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笑道:「男人撒謊,不一定是做見不得光的事,有時就是圖個耳根清靜。老公晚歸守則:如需晚歸則先想好理由;若無理由則想好藉口;若無藉口時,索性更晚一點回家。呵,總結得不錯吧!」
吃得愉快,喝得自在,又能沒有距離感的聊天,就是吃火鍋了。
這家叫做「戰鍋策」的火鍋店不同於那種路邊攤,一幫子人圍在桌邊,中間擱一大火鍋,誰的筷子都在湯里涮來涮去,看著很熱鬧,其實不衛生。牧濤和鍾藎一人一個小底鍋,固體酒精在下面燃放出藍色純淨的火苗,一碟一碟乾淨整齊顏色各異的菜擱在中間,幾式作料和小菜擺在餐廳燈光最明亮的地方,各人自選。
服務生問牧濤喝什麼,牧濤也沒問鍾藎,來幾瓶青島啤酒吧!鍾藎玩著碗裡的漏勺,她想點酸梅湯,但她沒有開口。她不能沾酒的,吃個醉蟹都會醉,但願今晚她能挺住。
底鍋開始沸騰,不斷有白霧般的熱氣從兩人眼前聚起又散去。
牧濤夾了幾塊子排放進鍾藎的鍋中,給兩人都倒上啤酒。
他端起酒,看著裡面泛起的小氣泡,說道:「戚博遠這件案子,我也有責任,我把它想簡單了。最多以為戚博遠殺妻情有可原,從來都沒想到他是一個精神病患者。別自責了,就是我做公訴人,也一樣輸。律師界都說常昊有雙鬼眼,能看到我們都看不到的東西,輸給他不丟人。」
鍾藎老老實實地搖頭:「有幾次,我感覺到戚博遠像頭腦發熱,在說胡話。跡象很明顯,我都忽視了。」
牧濤笑了笑,「你這是小錯嘍!我第一次做公訴人,那才是致命的打擊。有一個推銷吸塵器的,中午把人家的門敲開。這戶人家孩子身體不好,正在午休。戶主來火了,罵了推銷員幾句。推銷員也不示弱,結果兩人打起來了。後來有人拉架,也就散了。晚上,推銷員突然發高熱,說肚子疼,沒過兩天,人死了。我們都認為這是一起很平常的失手打死人的鬥毆案。戶主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一年後,突然有人說看見那個死去的推銷員在另一個城市向人家推銷吸塵器。我們趕過去,真的是他。」
啊!鍾藎差點咬到舌頭,「怎麼回事?」
牧濤仰起頭,一口喝淨杯中的啤酒,「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推銷員是個雙胞胎,他是哥哥,死去的是弟弟。弟弟本來就得了癌症,已經沒幾天可活了。推銷員回家後,越想越氣,他把弟弟的臉也打得鼻青臉腫,又朝肚子狠狠踢了幾腳。然後他以弟弟的身份,去了另一個城市。法醫就驗了外傷。我根據目擊者的敘說,法醫的驗屍報告,就臆斷了案子。後來,法醫停職兩年,調去後勤處抄水錶。我被調去邊遠地區的縣檢察院做書記員。有時候,我們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聽到的,包括精密儀器檢測下的,都不一定是真相。真相,需要我們用心去發掘。今天,我們又多學了一門知識,雖然有挫敗感,但也有收穫。來,慶祝一下。」
鍾藎臉皺成一團,痛苦地咽下一口啤酒。
牧濤怎樣從縣檢察院回到省中院,這段奮鬥史,他沒有提,但鍾藎相信,那肯定也不是一頁兩頁。所謂經驗,都是用慘痛的代價換來的。
「心情有沒好點?」牧濤把蝦丸切好,與鍾藎一人一半。
「其實也不是特別壞,我只是想不通,戚博遠的妻子明知道刺激了戚博遠會很危險,她為什麼還要鋌而走險?」
牧濤意味深長地看了鍾藎一眼,「常昊說過了,也許她也被誰刺激了呢?」
鍾藎無意識地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眉頭擰擰,「她知道戚博遠心裡有人,所以想去電腦里找證據?」
牧濤失笑出聲,「鍾藎你沒有結婚,結了婚就知道,女人想找老公出軌的證據,不會是翻電腦,而是翻錢包和手機。」
火鍋店裡的溫度太高了,鍾藎感到後背、額頭都在出汗,臉也燙了起來。「那......那她到底被什麼刺激了?」呃,牧濤怎麼動來動去?鍾藎眨眨眼。
牧濤臉上的表情略顯無奈,「只有她自己知道了,這案子將又是個懸案。戚博遠,估計進精神病院度餘生。據不完全統計,近幾年進行精神疾病司法鑑定的案例中,百分之八十為刑事案件,絕大部分被鑑定者患有重性精神疾病,無刑事責任能力。受害者家屬對這些很難理解,覺得我們是包庇罪犯,不然就是認為我們無能。其實我們都希望嫌疑人是正常人,那麼該判刑就判刑,該槍斃就槍斃。」
「戚博遠是高智商,會不會他藉此鑽這個法律空子?」
「等精神鑑定吧!」
「她是一個普遍的家庭婦女......心裏面要是有事,肯定會和要好的鄰居......或朋友們說說......」鍾藎揉揉眼睛,不僅牧濤在動來動去,桌上的碟、碗也都飄了起來。
「你想追查下去?」
「我......不想輸得......太多......」奇怪了,對面座位上怎麼坐的是凌瀚?
「如果你想查,就悄悄的。任法官的意思,你明白嗎?」下午,任法官和牧濤也通了好一會兒話,牧濤這才決定晚上和鍾藎好好談談。付燕,他聽說過,湯志為的繼弦。很是大度、體貼,為了湯辰飛,硬沒生孩子,所以湯志為特別疼愛她。戚博遠是一精神病患者,不管她和戚博遠之間有沒有關係,都不會影響最終審判結果。所以,何必得罪湯志為呢!
鍾藎把眼睛瞪大了些,是的,是凌瀚。他是來向她打聽審判情況麼?
「怎麼不吃呀?來,這兒還有金針菇、菠菜,看著很新鮮。」牧濤抬起頭,懵了,鍾藎臉色緋紅,眼神迷離,嘴巴委屈地扁來扁去。
「你告訴衛藍,她爸爸......不會死了,他們請了個好律師。哦,我忘了,她恨他的......」鍾藎拍拍脹得發痛、發燙的額頭。
「微藍?」牧濤以為鍾藎在說他的妻子胡微藍,她的父親前年不就去世了嗎!
「祝你們幸福!」鍾藎傻傻地笑,杯中的啤酒潑出去一半,餘下的全進了口。「不要覺得我很可憐......人被搶了,官司也輸了......事實也是很可憐的,老天太殘忍,為什麼讓我接這個案子呢?衛藍為什麼是戚博遠的女兒呢?你為什麼要愛上衛藍?」
她把桌子捶得咚咚直響。
牧濤啞然苦笑,這個丫頭醉了,什麼酒量啊!他招招手,讓服務生買單。
「鍾藎,回去吧!」他彎下腰,拉起她。
「回哪裡?安鎮麼?」鍾藎突然咯咯笑了起來,張開手臂,一跳,撲進了牧濤的懷裡,「凌瀚,油菜花都開了,我們回安鎮吧!」
牧濤僵硬地接住她,不禁哭笑不得。喝醉的鐘藎比平時多了幾份嬌態,像個小孩子似的。他知道和喝醉的人講不了道理,只可以順著哄:「好,回安鎮。」
鍾藎秀眸湖水般泛起柔波,她仰起頭:「真的嗎?」
牧濤小心地把她圈住他脖頸的手臂拿下,改挽住她,「當然,你跟在我後面走!」
鍾藎甜蜜蜜依著他:「嗯!」
牧濤牽著她往餐廳外面走去,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凌瀚,你背我,我......跑不動。」跨出火鍋店的大門,她一屁股坐在台階上,耍賴似的不肯起來了。
牧濤看著滿街的燈火,頭疼了,背也不是,不背也不是。
為難之際,燈光射不進的角落發出一聲痛楚的嘆息,一個人影走了出來。「我來背她吧!」
「你是......」牧濤詫異地看著清冷俊逸的男子,是前些日子在法院做講座的犯罪心理學專家。
「我就是凌瀚,謝謝你給她減壓。我會送她回家,但是請不要告訴她我來過。」凌瀚蹲下身,把遮住鍾藎眼睛的幾縷髮絲往後別了別,溫柔地抱起。
她默契地環住他的肩,這個動作似乎經常練習。牧濤愣住。
溫暖的氣息在頸端處似有若無地拂過,鍾藎扭了扭頭,往凌瀚懷中又鑽了鑽。
「你是鍾藎的?」牧濤問道。
凌瀚喉嚨微微一哽,是誰呢?「過客而已!」他給自己定義了。
「拜託了。」凌瀚朝牧濤點點頭,修長的手臂慢慢收緊,轉身走向燈火闌珊處。
牧濤呆呆地看著他們,許久,他都沒理出個頭緒來。追鍾藎的不是湯辰飛麼?
「凌瀚!」囈語般的輕嘆。
「嗯!」俊容上掙扎的神情近似扭曲。
「凌瀚!」
「嗯!」親吻著她清涼的髮絲,嗓音發抖了。
「不要離開,凌瀚,好嗎?」
心口一緊,他將臉轉向一邊,看著夜色中的街頭,一片深灰。
「是你女友麼?」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中看看躺在凌瀚懷中的鐘藎,歪歪嘴,很是輕蔑。
凌瀚用冰涼的唇角輕啄著鍾藎滾燙的額頭,希望能給她降點溫。
仿佛知道自己很安全,她放心地睡著了。
「你還是個爺兒嗎,讓女人喝成這樣,你得替她擋著。」
凌瀚閉上眼睛,心痛如割。
「回去給她喝點醋,那個醒酒的。喝醉的人沒胃口,早晨熬點米粥。」下車時,司機從窗戶口探出頭,嘀咕一句,又狠狠地吐了口吃得唾沫,表示他強烈的不滿。
凌瀚儘量挑林蔭小徑繞過去,這樣不會碰到認識的人。這個小區的一草一木他已很熟悉,無數個夜晚,他在裡面穿行。在一排排外觀和顏色完全相同的樓群中,他輕易就能看到鍾藎房間的那扇窗。只是窗簾一直拉著,他就在心裡描繪她的身影。
摸到樓梯口的開關,他側耳聽了下,樓梯間沒有回音,他快速上樓。
溫柔地將她放下,倚著牆壁半躺著。樓梯口的感應燈熄滅了,她酡紅的小臉隱在黑暗之中。沒有關係,他用指尖輕撫著她的眉宇、她的秀鼻、櫻唇。此刻,她是這麼的乖巧,不會說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話,不會冷漠地將他推開。無法控制的,他低下頭,顫抖地吻了上去。和記憶里一模一樣的味道,如此芬芳,如此柔軟。他的鐘藎,從未改變!
那個雨夜,他站在樹後,看到她哭到睡著。他也縱容著自己走過去,將她攬在懷中。真實的擁有比思念更讓人疼痛,他把唇都咬破了,鮮血滴在她的衣襟上。
鍾藎,不能再這樣脆弱了,要堅強,知道嗎?他默默在心中說。
敏銳的聽力突地捕捉到一絲異常,他想替她按門鈴已經來不及了。他忙抱起她,看到樓下有戶人家門口放著盆高大的巴西木,他噔噔跑下去,隱在後面。
上樓的人是鍾藎的父親鍾書楷,他似乎並沒有開門的意思,咚地聲,也在門外坐下來,雙手插進頭髮中,喃喃自語:「怎麼辦?怎麼辦?」
凌瀚有點著急了,鍾書楷那樣子好像一會半會不想進去。懷裡的鐘藎像是怕冷,輕輕哼了哼,凌瀚欲捂她的嘴,公文包里的手機突地也響了。
「誰?誰在那?」鍾書楷抬起頭,驚恐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