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幻化成風

2024-05-01 09:39:21 作者: 林笛兒

  方儀不再去跳舞,報名去練瑜伽。

  瑜伽館就像是個世外桃源,建在臨江大橋下,窗戶一開,只見江水滔滔。瑜伽老師慈眉善目,學員評價說有幾分觀音相。她上課的時候,先點上一柱藏香,香氣似有似無。音樂不是簫,就是長笛。那種來自山野的空靈之樂,一下就吹盡了心中的濁氣。

  老師從不出聲指點學員,她仿佛整個人都融在了那音樂中,化作大自然的一部分。

  方儀來過一次就喜歡上了這兒,她立刻辦了張貴賓卡,準備一周至少來兩次。

  讓她更開心的是在練完瑜伽之後去沖洗,從那些學員眼中流露出的羨欽之色,她找到了一絲驚喜的自信。

  她對著鏡子舒臂展肢,她還沒有太老,對吧?

  有個學員問她有沒四十歲,她以笑作答,女人的年齡是要以生命來保密的。

  今天鍾書楷回寧,上飛機前給她打了電話,問她忙不忙,可不可以來機場接他?那小心翼翼討好的口吻讓她覺得前所未有的噁心,她懂他那點刻意的光明與磊落,她笑著說好。

  鍾書楷陡然沒了聲音,似乎方儀被誰掉了包。結婚三十年了,她從來不屑為他做接機這樣的事。他朝後面一身熱帶風情裝束的阿媛看看,更加手忙腳亂。

  他抱著一絲僥倖問:「你怎麼來機場?」方儀不會開車,也絕不擠公交。

  

  「我找輛車不是什麼難事。」方儀輕飄飄地回道。

  鍾書楷這下連呼吸也沒了。

  方儀此時正坐在飛鴻房產公司的售樓處,在接到鍾書楷電話前,她剛簽訂了一份購房合同。

  工作上的便利,她和不少房產商交情都不錯。飛鴻以很優惠的價格把臨江苑一套複式建築售給了她。售房部經理親自陪她去看房,主體二十六層,現在已經蓋到第十八層了,再過一年,就可以交房。

  售樓經理說樓上有三個大臥室,還有一個書房,樓下是客廳、餐廳、廚房,有個活動室,非常寬敞。

  方儀很滿意這套房型,當下就決定把活動室改為瑜伽室。售樓經理問她戶主寫哪個時,她沉思了會,說寫鍾藎吧。

  這很悲哀,相濡以沫三十年的老公再也不能給她安全感,她不得不處處設防。三分之二的家當押在這房子上,她等於在為鍾書楷的背叛做著準備。

  婚姻的意義,婚姻的重要,人們只想到圍城對人是一種禁錮,卻忽略了圍城於人是一種保護。

  算好時間,她也沒矯情,直接開口向售樓經理借車去機場。

  下了車,剛進航站樓,鍾書楷的航班就到了。

  方儀隱在柱子後面,看見鍾書楷拖著行李出來了。他是那麼心神不寧又焦躁不安,走幾步回一下頭,下電梯時都沒站穩,要不是前面有人擋著,他差點栽下去。

  她都有點可憐他了,偷情是刺激,但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老公!」她笑靨如花地迎上去,特地給他一個擁抱。

  鍾書楷笑得像哭,麵皮都抽筋了。「你......來啦,路上累不累?」偷偷擦汗。

  「再累也比不上你辛苦啊!有沒給我和鍾藎買禮物?」方儀看到鍾書楷的遊伴了,豐碩的女人,心情像是不太好,全寫在鐵青的臉上。

  「有椰子粉,還有椰子糖......還有......」鍾書楷兩眼不敢亂瞄,不只是手在抖,連腿都發軟了。「我們......到車上再看。」

  方儀卻不急著離開,「還有什麼,拿出來看看。」

  鍾書楷的汗水把額角都濡濕了,他能感覺到阿媛的怨氣咆哮而來,但他也無奈。

  「叔叔、阿姨,你們去旅行的嗎?」橫空冒出一個聲音,兩人不約而同都轉過頭去。

  方儀哦了一聲,打招呼的是花蓓,她淡淡地點了個頭。

  鍾書楷恰好看到阿媛從身邊走過,擦肩之時,丟下狠狠一瞥,似乎在嘲笑他是個沒出息的男人,敢做不敢當。

  「你怎麼會在這?」鍾書楷無力地和花蓓打招呼。

  「我來接人。哦,他來了,下次再聊。」花蓓擺擺手,走了。

  阿媛也不見了,方儀沒必要再演戲,看都沒看鐘書楷從行李箱中掏出的一條絲巾,挺直腰板,麗眉一抬,「人家車在等呢,走吧。」

  鍾書楷拉好行李箱拉鏈,顛顛地忙跟上。

  方儀嫌他慢,到了門口回過身催促道:「拖拖拉拉的,你就不能快點?」

  哦,那個小妖女接的是個高壯的男人。方儀忽視花蓓揮舞的雙手,轉過身去。

  「那是鍾藎的爸媽。鍾藎,你記得吧,負責戚博遠案子的檢察官,我倆是同學,也是朋友。」花蓓嬌笑著地與常昊拉著近乎。她真的是沒轍,鍾藎那邊有原則,不漏一點消息,她只有走常昊這條路線。其實,她有點怕常昊。

  疾行的常昊停下腳,看看遠處的方儀、鍾書楷,又看看花蓓。他何止記得鍾藎,她簡直就是陰魂不散。他本想隔兩天再來寧,她一通電話,攪得他計劃大亂,這不,庭審一結束,他就去了機場。一下飛機,就看到這位花記者。

  花記者穿得像朵花、笑得像朵花,但他眼睛不花。

  「鍾藎媽媽是個美人,鍾藎也很漂亮,對不對?」花蓓難得見常律師發愣,急忙抓緊時機。

  「我不覺得。」常昊又恢復了剛才的面無表情,腳步加快。花蓓要小跑著才能跟上,「常律師,我聽說你已經找到了對戚博遠非常有利的證據,有這回事嗎?你這次來寧,是特地見戚博遠的女兒麼?」

  常昊冷笑:「我要是有,戚博遠現在幹嗎還坐牢里?」

  「你的意思是你......也認為戚博遠有罪?」

  「有沒有罪,由法官說了算。對不起,我的車來了。」

  一輛黑色的奔馳徐徐停下,常昊把行李扔給司機,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嘿嘿,我可以搭個順風車麼?」花蓓一甩頭髮,眨了眨眼。

  常昊不太情願地往裡坐了坐,花蓓朝司機笑了笑,「我在寧城晚報社下車。常律師,到目前為止,你辯護的案子很少輸,這次你有沒有把握贏?」

  「花記者,你挨我這麼近,是想我抱還是想我摸?」常昊問道。

  開車的司機噗地樂了。

  花蓓鬧了個大紅臉,往邊上挪了挪。

  「鍾檢不是你朋友麼,你去問她,她贏的概率有多大,那麼餘下的就是我的。」常昊說完,就閉上了眼,一幅謝絕打擾的姿態。

  花蓓被他這高高在上的態度給怒了,「你以為我不敢?」

  常昊不出聲。

  她調出鍾藎的號碼,「藎,你在辦公室,還是在看守所?」

  常昊把身子往下探了探,讓自己躺得舒服些。

  「你和戚博遠女兒約了見面?哦哦,那我們待會再聯繫。」

  常昊倏地睜開眼,問司機:「到市區最快還要多久?」

  「十五分鐘。」

  「好,那麻煩你了,請把我送到梧桐巷。」

  「你去梧桐巷幹什麼?」花蓓知道梧桐巷,那裡有鍾藎的小屋。

  「花記者,我有權不回答這個問題。」常昊坐直了身子,把剛剛鬆開的領帶又系好,還用手劃拉了兩下頭髮。

  花蓓白過去一眼,撇撇嘴,再理也是一鳥窩,哼!

  司機先把常昊送到梧桐巷,再送花蓓回報社。花蓓想跟著下車,被常昊凜冽的眼神給打消了主張。

  南京今天又下雨了,巷中青色的地磚濕得打滑,有幾株小草從牆角的磚縫間冒出點芽尖,伸出院牆的花樹也打了苞,再過不久,這條小巷將是滿目奼紫嫣紅。

  常昊走了幾步,就看到鍾藎了。

  鍾藎習慣地提著她那隻黑黑的大公文包,穿了件墨綠色的棉衣,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她脖子裡的灰白格子圍巾。她貼著牆角,仰起頭,眼睛緊閉著,任密密的雨從空中淋下來。

  女人,真是莫名其妙的生物。常昊冷哼一聲,所以他至今只喜歡錢,而不喜歡女人。

  「你在幹什麼?」

  鍾藎睜開眼,看清來人,忿忿地問:「你來幹什麼?」

  「我來見我的委託人。」

  「好像你的委託人是遠方公司吧!」

  常昊沉默,靜靜地看她,眼底神色瞬息萬變,半晌後才緩緩開口,「她也是我的重要證人。」

  「那總有先來後到。」

  「我是昨天早晨預約的,你呢?」

  鍾藎咬唇,「行,你先進去,我在外面等著。」

  「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什麼,對你的公訴不利?」

  「你個神經病,到底想怎樣?」她本來就心情很鬱悶,現在更壞了。

  「一起進去,機會平等。敢不敢?」

  鍾藎微微一笑, 「我要是不接下你的戰書,就是孬種?」

  常昊冰著臉朝前走去。

  鍾藎握了握拳,抬起腳,心口隱隱作痛。

  戚小姐為什麼要租住這裡呢?這是她的「小屋」呀!

  開門的是位三十歲左右的女子,皮膚瓷白瓷白的,柔順的長髮,又黑又亮。她的眼睛偏細偏長,嘴唇也薄,然而這並不影響她的美麗,反而使她的五官顯得精緻、緊湊。她穿著藕荷色的家居裝,站在泛綠的紫藤架下,美得令人窒息。

  常昊不禁也在心中驚艷一番,斜著眼看鐘藎,她比他好不到哪裡去,表情都凝固了。

  「我是衛藍。」女子優雅地伸出手。

  鍾藎下意識地回握,她不止是表情凝固,就連全身的血液也凝固了。髮根脹痛,眼窩裡像有火在燒,一股腥甜慢慢從心窩往喉嚨口漫上。

  她的心在呻吟:上帝,不要這樣殘酷。

  上帝沒有聽到她的哀求。

  「外面在下雨呢,快進屋。」凌瀚站在屋檐下,推了推眼鏡。

  他像是站了有一會,兩肩被飛揚的雨絲打濕了,鏡片上也蒙了一層雨霧。

  那從鏡片後射過來的目光像一張絲網飄過來,將鍾藎緊緊纏住,她不能動彈,她不能呼吸。

  那天,也是這樣的感覺。她坐了一夜的火車,凌晨到達北京,又是公交,又是地鐵,她找到那幢樓。

  她沒有告訴他她過來,因為她沒辦法告訴,他的手機要麼關機,要麼就是無人接聽。

  而她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住在四樓。

  她背著包,佝僂著腰,捂著胸口,一步一步往上挪,終於爬到四樓的時候,她的心臟已經不是她的了。她使出最後的力氣敲了三下門。幾秒鐘之後門從裡面打開,穿著睡衣的凌瀚站在她面前。在他看見她的一瞬間,他用近於驚恐的聲音說了句:鍾藎,你......你怎麼來了?

  她緩不過氣來回話,就在這時,她聽到廚房裡傳來咣當一聲響,凌瀚,我不小心把碗打破了。

  一張俏麗的容顏就那麼躍入她的眼帘,那樣的美人,看一眼就不會忘記。

  美人眼裡只有他,沒有看見門外的她。

  她轉身下樓,腳步輕快,如踩風火輪。

  不懂生活為什麼喜歡安排這樣狗血的情節,難道它很經典,它很催淚,它能令觀眾沉迷?

  其實這樣的結局已經很HE了,他們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戚博遠說女兒懷孕了,凌瀚說他要結婚了,景天一說陪戚小姐過來的人嚇他一跳,世界真不是一點的小。

  初見戚博遠時的一點錯覺,原來也是有緣由的,他們是一家人,耳濡目染,自然總有雷同的地方。

  是她太笨。

  相愛是真的,只是一輩子實在太長,在這漫長的生命里誰能篤定不會遇到另一個更值得愛的人呢?

  風穿過院落,雨絲在搖晃,花草在搖晃,鉛灰色的天空也在搖晃。

  「鍾檢,請喝茶。」不知道怎麼進的屋,已分賓主坐下。她的面前是一杯飄著芬香的茉莉花,常昊的是碧螺春,不管哪一杯,都清香襲人。

  茉莉,她喜歡的小花,思維蒼白而又苦澀。

  凌瀚就坐在她對面,目光相遇,她轉開,看著外面的雨,雨似乎大了起來。該帶把傘出來的。

  常昊不住地瞟著鍾藎,他沒有看錯吧,她在走神?

  「我先聲明一聲,請稱呼我衛小姐或者衛藍,我不姓戚。」衛藍先說的話,「戚博遠是戚博遠,我是我。和他結婚的是我母親,我和他沒有關係。在我工作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

  「你痛恨他?」常昊問道。

  「以前不,但也沒有好感,現在我更不會尊敬一個殺害我媽媽的兇手。」衛藍毫不掩飾話語中的恨意。

  「據我所知,她和戚博遠是一對恩愛夫妻。」

  衛藍冷笑,「你用肉眼能看到空氣中被污染的塵粒嗎?可是它明明就存在。你在公園散步,自欺欺人呼吸到的是新鮮空氣,事實呢?」

  常昊點點頭,側目看見鍾藎收回了目光,專注地看著茶几下方的一張俄羅斯進口的羊毛地毯,坐在對面的凌瀚則把目光轉向了門外。

  「哦,那原來是假象!」

  衛藍激動地站起來,「他是百分百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許多人都被他騙了。我媽媽為了她不惜拋棄我父親,他們還是青梅竹馬的同學。而他把我媽媽又當作了什麼,是他的保姆,是他的囚徒。他不允許我媽媽與外人交談,也不允許我媽媽領朋友回家,他甚至在家裡安裝監控錄像,監視我媽媽的一舉一動。我媽媽都忍了,所以我也恨我媽媽。她被殺,是她自找的,是她的報應......其實他們已經分居很多年了,夫妻關係名存實亡......對不起......」

  衛藍突然捂著嘴,往洗手間跑去。

  「都三個月了,衛藍孕吐還很厲害!」凌瀚回過身,清澈的眸底流淌著淺淺的擔憂。

  一股冷風夾著雨意穿堂進來,鍾藎只覺得連心口都被冷風穿過,針刺一般的疼,一點點蔓延。

  衛藍漱了口回來,白晰的麗容添了一抹紅暈。

  「戚博遠有沒虐待過你?」常昊等她坐定,又問道。

  衛藍咄咄地瞪著常昊,「他給了你多少錢,你居然為他來辯護?他那樣的人,不該死嗎?我來南京,不是為了替他開脫,我是丟不開我媽媽。我的外婆阿姨們因為戚博遠,都和她斷絕了關係。這些年,她有多可憐,你們懂嗎?」

  衛藍哭了。梨花帶露,美得心碎。

  凌瀚輕拍著她的後背,她好不容易才平息下來。

  「我接案子,有時為錢,有時是為挑戰。」常昊並不憐香惜玉,回答得振振有詞。

  「檢察官,你有沒什麼要問的?如果沒有,我想進去休息了。」

  「戚博遠他......有特別要好的異性朋友?」鍾藎一開口,嗓子沙沙的,像院中的雨打在枯枝上。

  「我不清楚。不過,即使有,他會讓別人知道嗎?別忘了,他是高知專家,智商比一般人高太多。」

  一直沉默的凌瀚輕輕嘆了口氣。

  衛藍站起身,「我知道的就是這些,失陪。」她看了看雨,又說道,「雨太大,那就留下吃晚飯!凌瀚,我剛才看了冰箱,你買了蝦,做海鮮餅吧,我想吃!」

  「打擾了,以後再聯繫,再見!」下一秒,鍾藎就跳了起來,像沒看到外面的雨,就那麼跑了出去。

  斜刺里伸出一隻手來,重重扣住她的手腕,「留下來吧!」薄薄的唇緊抿著,俊眸暗無光澤。

  「多謝美意,我還有事!」她微微一笑,以堅定確實的口吻。

  「不會耽誤你很長時間。」

  「你認為我會有胃口嗎?」冷風吹散了披在肩上的髮絲,烏黑柔軟的頭髮被倒吹回來貼在頸邊,甚至卷上臉頰。鍾藎卻一動不動,似乎沒有感覺,只是冷冷地看著佇立在眼前的凌瀚。

  她都這麼可憐了,他還想怎樣?

  他幸福的生活著,沒有錯,而她也沒有錯!

  現在的她,很容易脆弱,很容易敏感,很容易受傷。

  凌瀚沉默了,許久,他慢慢鬆開了她,「我給你拿傘。」

  就在他轉身的同時,她衝進了雨簾。

  「你和她說什麼了?」衛藍問。

  凌瀚一語不發去了雜貨間。

  常昊也告辭出來,檢察官跑得真快,才一會,都快到巷頭了。

  「你怎麼一臉深受打擊的樣?」他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和衛小姐一對比,知道落差了吧?」

  「閉嘴!」鍾藎已經抖得不行。

  他笑了,一點譏誚,一點調侃,「觸到你痛處了?我記得你挺結實的,原來從前是只井底之蛙,根本不知天外有天......」

  她停下腳步,深呼吸。

  突然,她轉過身,舉起公文包,對著他沒頭沒臉地打來,「你這個人渣、這個變態、自大狂,我恨你,我恨你......」

  常昊顯然沒反應過來,就站在那兒,結結實實被打了幾下,手上的傘也掉了。

  鍾藎大口大口喘著氣,鬱積了很久很久的疼痛,在這一刻爆發了。

  是的,她恨,她恨得全身都在哆嗦!她打,用力地打!

  「你這個女人!」常昊的眼神猝然冷了下來,逼近一步,搶過她的公文包,陰影籠罩在鍾藎的臉上。他與她的臉,近在咫尺,他的怒火拂過她的面頰,她沒有動彈。

  「你瘋啦!」他推了她一下。

  她全身的力氣都已用盡,彈指一揮,都足以將她擊倒。

  她跌坐在地,腳踝處立刻火火地痛,雨水順著臉頰滴了下來,跟著滴下來的,還有止不住的淚水。

  「你......」常昊無措地抓頭,發瘋的人是她,怎麼她臉上淚比雨還流得快呢?他們一直打嘴仗,他也沒說什麼呀!

  遲疑了下,他蹲下來,想拉她起身。

  「求你,不要過來。」鍾藎胡亂地拭著眼睛。

  常昊震愕了,手僵在半空中。

  鍾藎任淚水肆流,她用手撐著地面,滑倒了幾次,才勉強站了起來。她拿過公文包,一拐一拐地離開了。

  那踉蹌的背影,讓常昊從來都堅韌的心莫名地發軟、發疼。

  二十米外,站著凌瀚,嘴唇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兩個人是爭執了吧,常律師也真沒有紳士風度。你為什麼不扶鍾檢一把?」衛藍在院門下困惑地擰眉。

  「她的路還很長。這次我扶她,下一次她再跌倒,誰扶呢?她必須要堅強。」

  「你講得太深奧了。凌瀚,鍾藎這個名字聽著很耳熟,不過這個名普通,重名的很多。」衛藍聳聳肩,進屋了。

  凌瀚仍立著,雕塑一般。

  鍾藎出了巷子口,看不見了,凌瀚這才眨了下眼,突然感覺有些疼。低頭一看,一掌的腥紅。就在剛才,他生生把手中的傘柄給折斷了。

  雨太大了,淋濕了衣服,淋濕了心,淋濕了整個城市。

  脖子裡的圍巾不知什麼時候掉的,沒什麼可惋惜,早該掉了,本來就不屬於她。

  她的腦海里空無一物,方向也辨不清,只知道順著馬路往前走,前方有什麼,她不知道。唯一撐起殘餘的理智是她要保護她手裡的公文包,這裡面裝著戚博遠幾次提審的記錄,還有她寫的公訴時要涉及的要點。包本來是提著的,後來她就抱在了懷中,反到成了她唯一的支撐。

  雨水從敞開的脖頸往下灌,她能感到心窩處的冰涼。馬路附近是個廣場,不下雨的時候,這裡會有許多人跳廣場舞。舞曲都是流行音樂改編的,輕易能激起人的共鳴。

  她累了,找到一張石椅坐下。

  今夜,偌大的廣場屬於她一個人。

  五歲來南京,去江州四年,她今年二十六,在這座城市也生活了十九年,可是她總覺得她就是一個過客。她一直是飄泊不定的、孤立無依的。

  她想給花蓓打個電話,她想抱著方儀痛哭。

  一個人,只要用生命愛過一次,之後的愛,只是紙上談兵,她的心已經空了。

  永遠不要相信時間是最好的良藥,會慢慢抹平一切,也不要相信新的戀情可以代替過去。

  愛,是刻在骨子裡,融在血液中。

  所謂堅強,所謂忘記,只是自我安慰。

  她什麼也無法做,只是緊緊抱著包,身子有點發沉,如打濕的樹葉,幽幽下墜,雨聲輕了,視線一點點暗去。

  懷孕是件美妙而又神奇的事,她是那麼敏感,可能是受精卵一著床,她就感覺到了。

  她吐得昏天黑地,在辦公室不敢喝一口水,甚至聽到同事喝水的聲音,她都會作嘔。

  凌瀚和她都是機關工作人員,雖然大家的觀念不像從前那麼陳腐,但是表面上的一些道德理念還是要恪守。

  他們還只是在戀愛,情濃之時,自然渴望親密。他每次都有認真的避孕,意外又如何避免得了?

  這是美麗的意外。

  他六個月前被北京軍區特警大隊抽調過去,一個月回來一趟就不錯了。他執行的任務總是危險而又艱難,她怕分他的心,通電話時不提懷孕的事,只撒嬌說想他,很想很想。他說手中的任務一結束,他就回江州看她。

  很慢的時間在爬,如同在樹下看樹葉成長。

  在他回江州前十五天,她瘦了五斤,人都脫了相。同事都笑她是為相思瘦,她訕訕地笑。她很小心,沒有任何人看出她懷孕了。

  他是晚上的火車,到江州時已凌晨一點。

  江州的初冬,天空中飄著細細的雪花。雪花從她的視線中劃出無數道流痕。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很容易動情,一伸手的距離他們便可以合二為一。

  她聽到火車進站的聲音,書上說懷孕前三個月是很危險的,動作不宜太猛。

  她靜靜地站著,等著他走過來。

  他看上去有點疲倦,但絲毫也不影響他的英朗與俊偉。那個小小的生命是男生還是女生?如果是男生,會有他這樣的帥氣麼?

  她顫顫地伸出手,冰涼的指尖撫過他的臉頰,她說:「抱我!」

  他愣了一下,有些赫然地張開雙臂,將她裹進懷中。旁邊有人在吹口哨,還有人叫:快回家親熱去!

  他們打車回到家。

  她那間公寓挨著辦公室,處處都是熟人,他在城郊另外租了一套設施齊備的公寓,兩人都在江州,就會住這裡。

  等他吃了飯、洗了澡,他走進臥室,看到她穿了件睡裙,挺著肚子,在鏡子前轉來轉去。

  「很冷的!」他抱起她,把她塞進被窩中。

  「凌瀚......」她拉過他的手從睡裙下擺探進去。

  他親親她,揶揄道:「這麼熱情!」

  她羞紅了臉,卻沒有笑。當他溫厚的掌心覆住她的小腹,她問:「感覺到什麼?」

  他的眼底有些發青,眼中布滿血絲。他目不轉睛看著她,神情突然大變:「你懷孕了?」語氣不是驚喜,而是驚呆。

  陷在喜悅中的她,沒有察覺,雙手環抱住他的肩:「是的,你要做爸爸了。」

  她以為接下來他會很快決定領證,在肚子大起來前,把婚禮辦了。一直以來,她所有的事,他都是這樣安排得妥妥的。

  他一反常態,眉蹙得緊緊的,心情好像很沉重。

  「你不開心嗎?」

  他笑得很勉強,「開心,但有許多事我要好好想想。」

  他吻了吻她的額頭,替她把被角掖好,熄了燈。這一夜,他沒有上床。早晨,她在陽台上看到一地的菸頭。

  她沒能吃早飯,強咽下去的一杯牛奶,也吐得精光。

  他站在洗手間前,看著裹在寬大棉衣裡面的她,說:「鍾藎,孕吐這麼厲害,不如......暫時不要孩子吧!」

  她嬌嗔道:「做媽媽哪那麼容易,不過,這是甜蜜的折磨,我能承受。」

  他嘆口氣,進去替她洗了臉。

  北京那邊電話催得厲害,他在江州只呆了一晚,就走了,他對她說,他很快就回來。

  一周後,他回來了。這次任務似乎非常艱巨,他憔悴得厲害,也很少講話。

  她晃著他的雙手,笑著問:「凌隊長,你準備怎麼處置我們娘倆呀?」

  他嘆氣,「我們現在分居兩地,經濟也不那麼寬裕,可能不能給孩子好的生長環境。鍾藎,再等......兩年吧!」

  這不像他講的話,可又明明出自他的口,她難受了,「這是我們的孩子,是個小生命,你不要這樣殘忍。如果你不想要,你儘管告訴我,我......要!」

  他默默地看著她,然後走了。

  上了火車,給她發了簡訊,說他要慎重考慮。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仿佛有什麼事發生,而她害怕知道。

  他的手機再也打不通,她每天強打精神去檢察院上班,頭暈噁心的感覺越來越厲害,四肢酸懶,她不得不請假在家休息。

  天氣越來越冷,心也一天比一天惶恐。

  樹欲靜而風不止。

  她決定去北京找他。

  她找到了,一切異常都有了緣由。其實這不是一出新穎的劇情。

  他並不是一個神,他也只是很普通的男人。普通男人會犯普通錯誤,他也不能倖免。

  她想,要不是懷孕,他何時會對她坦誠呢?這個小小的生命不是他們愛情的結晶,而是他們愛情的終結者。

  他追上她,和她一同回江州。

  她不想看見他,和別人換了個座,不覺得自己有多可憐,是天氣太冷,她才蜷成一團。

  火車在墨黑的夜色中穿行,一抬頭,星光還是那麼璀璨。

  下了火車,江州換了天,颳起很大的風,昏天昏地,可以清晰看見外面街燈下飛舞的樹葉,和陣陣打著旋的雪花。

  他沒有解釋北京的一切,只是重複他不想要這個孩子。

  他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你放心!她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非常條理,一點都不慌亂。

  血緣是割不斷的,別把我們的生活弄得太複雜。他痛苦地低吼,你再掩蓋,也不能否認我是他父親的事實。有我這樣的父親,你認為他會開心嗎?

  他很有自知之明,其實也是掃除他幸福大道上一切障礙。

  你以後還有新的生活,別賭一時之氣。

  她不是賭氣,她只是想守住那麼美好的往昔。看著他扭曲的俊容,她默默流下兩行淚。

  人可以有夢想,但夢想必須屈服於現實。

  她做不了一個單親媽媽,她的工作、方儀、安鎮的小姨小姨夫、哥哥,都不會讓她這樣去做。

  她還在這個世界上行走,她不能與全世界為敵。

  他去藥店買了六顆米非司酮片和三顆米索前列醇片。她面色蒼白的撫摸著自己的下腹,在心中說:再見,我的寶貝。她服下了藥。

  五分鐘後,她把膽汁都吐出來了。再吃,還是吐。

  他只得把藥碾碎了,融進水中,讓她喝下。

  兩小時後,隱隱地感覺到腹腔傳來的陣痛,陣痛像潮水一波一波往上涌,腹中那個可憐的小生命正在掙扎,她咬住了嘴唇。

  他抱住她,「疼嗎?」

  一頭的冷汗中,她抬起頭,抓住他的手湊到嘴邊,一口咬住。

  他沒有皺眉頭,只是看著她。

  他的手腕處血肉模糊,「我們扯平了。」

  當那個胚胎從她身體中脫離時,她感到她的某一部分也死掉了。

  又是一陣撕裂的揪心的疼,伴著血淋淋的慘境在無限地蔓延,她暈了過去。

  醒來時,花蓓站在床前。窗外,太陽剛開了一朵,微微暖熱的光線從玻璃窗中透射進來,很輕。

  他要走了,這次是走得徹底,再也不回江州。他的工作關係,早就從省人才庫直接轉到北京去了。以他的才能,新的環境必然讓他如虎添翼。

  他們沒有說分手這樣的話,也沒說再見。

  心照不宣!

  他感謝花蓓能這麼快就趕過來,花蓓回他:奶奶的,你謝什麼,和你有關係嗎?

  他走到她床前,她閉著眼,像睡得很沉。

  他坐下,伸手將她抱起,在她耳邊說了幾個字。

  花蓓問她,他說對不起了?

  不是對不起,他說:我愛你。

  這很諷刺,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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