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連翹

2024-05-01 09:38:41 作者: 林笛兒

  今年春節過得晚,情人節都過了,才過年,春天仿佛也跟著延遲了時間才到來,到京大開學時,草坪里還是枯黃一片。去年早早開花的辛夷,今年不見花的影子。你走近了,仔細找,才發現柳樹綻出了一點小芽。

  雨下得很急,也很冷,是種濕冷,寒氣隨著濕意往肌膚里鑽,比下雪時難受多了。

  明靚這次沒坐飛機,而是改乘高鐵。還有十分鐘,高鐵就要進站了。嚴浩抖抖手中傘上的雨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出站口。

  她沒有讓他久等。他第一眼沒有看到她,而是看到那個熟悉的行李箱。當他的目光上移,他知道她會有一點改變,可是呼吸還是一滯。他聽一個服裝設計師說,現在服裝的顏色分類已經特別細緻,起的名一個比一個文藝。

  明靚身上及膝的羽絨大衣的藍叫風信藍,這種藍像空曠的藍天,像無垠的水,更像流淌在眼眸之中的大海……就是如此玄幻。風信藍的羽絨大衣,腰身收得很好,黑白格子圍巾,咖啡色的小皮靴,頭髮隨意地在腦後紮成一束,大概是她在車上睡了一會兒,微微蓬亂。黑色的大眼鏡沒有了,她的膚色也不黑了。他想起早春的白梅,在冷清和寂寥的山野里,一樹一樹地綻放,春意盎然,芬芳馥郁。

  「學長,快說我是不是變漂亮了?」明靚站定,張開雙臂,俏皮的樣子像個等著誇獎的孩子。

  「是,漂亮很多!」嚴浩的心裡湧上了說不出來的滿足與自豪。

  她認真地看了他兩眼,禮尚往來地道:「學長還是老樣子。」他和她初見時一樣,頭髮一絲不亂,衣服整潔得體,站姿筆挺,怕別人不知道他有多高冷似的。

  嚴浩接過她的行李箱,挑了挑眉:「失望了?」

  她點頭,隨即大笑。

  

  還是古哥開的車,他上下打量著她,笑道:「果真女大十八變。」

  明靚自嘲:「我過年就十九歲啦,以後變不了了。」

  古哥笑著瞥了眼嚴浩,說道:「十九啦,成年了呢,法律規定可以戀愛了。」

  明靚扭頭問嚴浩:「憲法上有這一條嗎?」

  嚴浩沒有直接回答:「憲法是國家的根本大法,是母法,是一切具體法律規定的總綱。」

  明靚眨了眨眼,也就是說憲法不會列得很詳細,戀愛、婚姻這種屬於《婚姻法》?「我好像是個法盲,什麼都不懂。」她慚愧地道。

  嚴浩輕聲安慰:「沒事,以後法律系有什麼活動和宣傳,我叫上你。」

  古哥朝後視鏡里看了看,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大概是嚴浩預先打過招呼了,古哥把車一直開到摘桂樓前。嚴浩撐著傘先下來,把行李箱送到台階上,再過來接明靚。明靚向古哥道了謝,站在傘下,抬起頭。金桂是常綠植物,雖然綠得不是那麼有生氣,可是在這樣濕冷的天氣里,看著這抹綠色,心情總是好的。

  「學長,上學期第一天是你送我來摘桂樓,這學期還是。」明靚感嘆道。

  如果你願意,以後每個學期都是。

  「雨大,快進去吧!晚上一塊吃飯。」他陪她走到台階前。

  明靚晚上本來想去看陳教授,這下了一天的雨,算了,改日去。於是,她答道:「好的,晚上見!」

  明靚拖著行李箱剛上了一級台階,還沒進大門,就看到兩眼通紅的顏浩陰森森地杵在門後,朝她勾了勾手指。明靚下意識地回頭,嚴浩已經走到了車邊,正彎腰和古哥說話,她如果求救,他應該會聽到。

  「怎麼,怕我揍你嗎?」戲精,繼續演啊,明年爭取去角逐小金人,給國人增光添彩。

  顏浩一步步走近,明靚退了兩步,後來索性不退了,怕啥,他不過就是惱羞成怒、狗急跳牆。

  「我不明白顏學長在說什麼,我很累,別擋著我的道,我要回寢室休息。」

  「明盈盈,那個破婚約,你不想要,說一聲,我成全你好了。死那麼多腦細胞,把自己弄成那個鬼樣子,值得嗎?」

  「為了自由,當然值得。」明靚握著拳回道。

  顏浩點頭:「行,算你狠,我眼瞎,我認栽。」他朝外看了一眼,「看在明叔和周姨的面子上,我不和你計較。」

  明靚舒出一口氣,看得顏浩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這黑妞太把自己當回事,她以為他站在這是是想死皮賴臉地和她重續前緣?笑死個人,她恢復真面目,也就是棵豆芽菜似的小女生,連女人都算不上。

  「我今天來,是想收回那天在足球場和你說的話。」顏浩朝外面看了看,「嚴浩,你最好不要惹。」

  「嚴學長挺好的。你們不是朋友嗎,哪有背後這樣說人家的?」明靚還指責上了。

  顏浩聲色俱厲:「交朋友和談戀愛的標準是一樣的嗎?別以為我愛管閒事,我反正提醒過你,你以後遇著什麼事,我概不負責。」

  明靚嘟囔:「說得好像誰要你負責似的。」

  顏浩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忍了又忍,才沒揮拳揍她。

  他閉了一下眼,指著樓梯:「上去,我媽媽在你的寢室等你。」

  明靚大驚失色,林阿姨一定是為婚約的事來的,怎麼辦,她說什麼好呢?

  「你不上去嗎?」她無助地看向顏浩。

  顏浩咬牙切齒:「這兒是女生宿舍,你說我能不能上去?」

  明靚慌慌張張地上樓,走到半截,她聽到顏浩陰冷地警告道:「明盈盈,你別得意得太早,這次是你贏,但我們之間不會就這樣結束的。」

  婚約都沒了,還有什麼後續,大不了父母們聚會時,帶上他們跟著吃吃喝喝,會碰個面吧。你是黑臉,還是視我如空氣,隨便!明靚朝下面扮了個鬼臉,疾步上樓。

  明靚算來得早了,整個三樓沒幾個人,走廊上空蕩蕩的。她一眼就看到了林秀雯,陪著她的是宿舍管理員,兩人聊得正歡呢,聽到行李箱的滾輪聲,一起看了過來。

  明靚先恭敬地喊了聲「林阿姨」,又和管理員打了聲招呼。她開門,請兩人進去。管理員擺擺手,說還有事要忙,先下樓了。

  因為放假,寢室內的暖氣關了,有點冷,明靚一邊開暖氣,一邊開窗換氣。林秀雯里里外外參觀了一下,讚許地點點頭,讓明靚不要去打水,坐下來陪她說會兒話。

  明靚拘謹地坐在她的面前,她都人到中年了,身材和膚色保持得非常好,看得出年輕時是個美人。美玉當前,真想不通爸爸怎麼就選了周小亮那塊硬邦邦的石頭。

  「林阿姨,您認識我們管理員呀?」明靚乖巧地問道。

  「不認識啊,哦,我是拜託下她,說家裡有孩子在這兒住宿,請她照應點。」

  過了一會兒,明靚才明白林阿姨口中的「孩子」是指的她,差一點流淚,她一定是林阿姨親生的,然後被周小亮偷換了過去。

  「阿姨,我……」她不知道該怎樣坦承和顏浩的事,林阿姨這麼溫柔,如果她說顏浩如何如何,林阿姨會傷心的。

  「今天路上順利嗎?」林秀雯抓著她的手,愛憐地拍了拍。

  「火車準點到站的,然後坐嚴學長的車回學校,挺順利的。」

  林秀雯嘆了口氣:「嚴學長就是嚴浩吧!唉,盈盈,你明明哥混帳,你別和他一般見識。阿姨這次過來就是向你道歉來的,能不能原諒你明明哥?他說了以後他會改。」

  明靚傻了,林阿姨的意思是……千萬不要,明靚的腦子飛快地旋轉著。寢室里寂靜下來,好半晌,她低垂著眼帘道:「對不起,林阿姨,我已經和嚴學長在交往了。」她的臉滾燙滾燙的,說謊話會遭天譴的,可是沒有第二條路了。

  「該死的明明。」林阿姨一聲接一聲地嘆氣,「我聽說了,那是個很不錯的孩子,這事不怪你。」

  「以前我媽媽讓您生氣,現在我又……對不起!」明靚站起身來九十度鞠躬。

  「傻孩子,對不起什麼呀,只能說我們兩家緣分太淺。你剛剛說什麼,你媽媽讓我生氣?」林秀雯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明靚期期艾艾地道:「她、她不是從你身邊把我爸搶走了嗎?」

  林秀雯把眼淚都笑出來了:「這話是誰說的呀,沒有這樣的事。」

  周小亮不是第三者。明靚連忙正襟危坐:「當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說起往事,林秀雯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我和你爸爸是大學同學,雙語專業,德語和法語,學制五年。有的人可能天生就有種氣場,總是吸引著你的目光。你爸爸雖然出身普通人家,但溫雅寬厚,自帶親和力,人又長得俊,很多女生喜歡他,我也是其中之一,而且都快走火入魔了。我和他關係非常好,卻一直沒有戳破中間的那層紗。我們是大二那年認識你媽媽的,她是新聞系的,寢室就在我隔壁。我們有時聚會,就帶上她玩。她那麼活潑的一個人,第一次遇著你爸爸,大半天安靜得像個淑女,我還取笑她呢!她和我們玩過幾次,就再也不肯跟我們一起玩了。

  「我們和你媽媽在同一年畢業,她是在《環宇時報》實習的,然後順利考上了《環宇時報》駐英國站的記者。我不知道你爸爸也參加了那次考試,不過他去的是美國。兩年後,他也被調去了英國。那時,我已經結婚了,我們三人之間不存在欺騙和背叛。我是愛過你爸爸,可是他愛的人是你媽媽。你媽媽對你爸爸是一見鍾情,她大概是察覺到我的心思,為了我,她退出了。你說哪有這樣的傻學妹?但是,真愛就是真愛,哪怕繞地球一圈,兩個人還是會走到一起的。我心裏面當然有點難受,要怪只能怪命運。其實命運待我不薄,我現在很幸福。我一直都非常敬佩你爸媽的人品。

  「你出生時,我特地飛去哈爾濱看你。月子裡的小孩應該看上去都差不多,可是你那小臉,看著就像和你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暗戀你爸的時候,就想過有一天生個像你爸爸的女孩,看到你,我控制不住地掉了幾滴淚,是歡喜的淚。你媽媽開玩笑道:『這麼喜歡,就送給你吧!』我接過話說:『行啊,那就給我們家做媳婦好了。』以後我和她見面,我們都會拿你和明明開開玩笑。在你十歲的時候,你媽媽給我看你學鋼琴的照片,我說,要不這事我們就定下來吧!」

  林阿姨在明靚的宿舍坐了會兒就走了,他們家在北京有不少世交,林秀雯難得來一次,總要去拜訪一下。

  明靚一個人坐了很久,直到聽到雨聲越來越大,她才想到窗戶沒關。關了窗,屋子裡很快就暖和了。雨天的緣故,光線很暗,才下午四點,屋子裡就要開燈了。

  她給周小亮打了個電話,周小亮在洗澡,是明大鵬接的。南非今天二十七攝氏度,太陽還很烈,明大鵬說出去看了場球,衣服都濕透了。他們二人世界的生活永遠安排得非常充實,她本來還想發表下對周小亮沉冤昭雪的感慨,想想還是算了。

  明靚真不是後悔,就是看著林阿姨黯然的神情,那一剎那,她真想衝動地應下和顏浩的婚約。可是,她就是有菩薩那樣寬廣的胸懷,也無法接受他的戀愛觀、婚姻觀。

  道不同,不相為謀。人各有志,不能強勉。這頁就翻過去吧,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顏浩與嚴浩前後腳回的宿舍,看門的大爺遞過來幾封信,又是手繪的花卉圖案。天哪,顏浩低咒道。大概有六七封了,不署名,開始是情詩,後來是抒情散文,現在開始敞開胸懷。

  「我講得不好,我只好把自己寫給你、畫給你。寒假裡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你就像是我的呼吸、我的太陽,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你是我來到這個世上的全部意義……」

  顏浩草草看了個開頭,實在受不了這肉麻勁,胡亂把信紙塞進信封,隨手扔進外面的垃圾桶。嚴浩寢室的門開著,他遲疑了一下,走了過去:「Hi,來啦!」

  嚴浩在整理書,朝他點點頭。

  顏浩摸摸下巴:「我剛看到你和明靚了。」

  嚴浩手上沒停,輕輕嗯了一聲。

  「我也不知該如何說,明靚她其實就是我以前對你講過的我的未婚妻。」顏浩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嚴浩。

  嚴浩頓了一下,清冷的目光緩緩轉向他。

  「你沒有什麼要說嗎?」顏浩沉不住氣,他真的和嚴浩很合拍,從來沒有過分歧,想不到有一天會為一個女生來考驗他們的友情。

  「沒有。」嚴浩神色未變。

  「那你決定和明靚交往嗎?」

  「當然。」

  「你就沒有一點違和感?」

  「我也不會對幼兒園裡和我過家家的小女生負責。」

  顏浩失笑,嚴浩會玩過家家,打死他也不信的。

  「這是兩回事,性質不同。朋友妻,不可欺。」

  嚴浩點頭:「謝謝你如此善解人意。」

  顏浩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明靚現在是我女友。」嚴浩清冽地宣示自己的權利。

  顏浩被他氣樂了:「嚴浩,你別轉移話題。你是不是很早就發現她就是明盈盈?」

  「那是你的事,我沒有告知你的義務。」

  顏浩指著他:「你承認了,那你怎麼可以知法犯法?」

  「法?《婚姻法》嗎?在《婚姻法》里,夫妻分居兩年以上,就視作婚姻無效,更何況是這種口頭婚約。人都站在你面前,你都認不出來,你認為還有什麼約束力?」

  顏浩嘆服,嚴浩就是有這樣的本事,不管多麼複雜艱澀的辯論,他總能穩准狠地抓住重點,從而扳倒對方。

  顏浩擅長的是側翼進攻:「對,你說得很對,這種老掉牙的婚約早已名存實亡。可你有沒有想過,明靚才十九歲,她和你的那些朋友在一起,有話聊嗎?你家的那個氛圍,她適合嗎?她是姥姥帶大的,那是一個讀書很少的小鎮老太太,她雖然談不上是散養,可也差不多。我一直以為你很理智,理智的人絕不會感情用事。」

  「你現在是以什麼立場來向我發問?前未婚夫,還是一個世交家的哥哥?」嚴浩氣勢很足地反問道。

  顏浩被他問住了,腦中一片空白。是呀,什麼立場?他還有立場嗎?

  「如果是前未婚夫,我拒絕回答你的任何問題。如果是世交家的哥哥,但願我的答覆讓你滿意。我的朋友並不是一夜間就長成現在的樣子,他們也是經過童年、少年,以他們的資歷,對一個小女生絕對可以有一顆包容和呵護的心,不一定要有相同的見解。就像明靚現在要是去跳橡皮筋,難道我一定得跟著學?我可以在一邊看著,給她買水、買好吃的,提醒她出了汗就歇會兒,免得著涼。至於我們家,其實也是普通人家,我的老祖母還目不識丁呢。」

  她是目不識丁,可她教出了一位中科院院士、一位大學教授,還教出了……顏浩突然領悟,這些事嚴浩早已想過、想透,他做好了萬全準備,他想要的不只是一份戀情。

  「盈妹,昨天和你的嚴學長幹了一仗,輸贏各半,你站哪一邊?」

  「有病去醫院,拖久了,小病成大疾,不划算。」

  明靚啪地把iPhone往包里一塞。早去哪兒了,現在妹妹長、妹妹短的,逗貓呢!這就是顏浩所謂的「我們倆不會就這麼結束」?她懂,不就是曲線救國嗎,未婚夫的頭銜沒了,現在以她的大哥自居,這樣兩人又扯上關係了,從而可以對她的人生管東管西。他真是想多了!

  明靚背著包去上課。上學期期末考試的成績排名出來了,高小青拿了個第一名,投向明靚的眼神都是俯視的。

  明靚笑意盈盈地回以恭喜,她是平穩飛過,不好不壞。接受不了的人是胡雅蘭,她看似柔弱,實則非常好強,一直以美女與才女自居,這次僅拿了個第三名,兩隻耳朵紅通通的,看都沒看高小青,一個人匆匆地出了教室。盟友之間的友誼果真脆弱。

  有幾個女生主動找明靚說話,笑嘻嘻地問怎麼風格大不同了。

  明靚半真半假地道:「我爸去年生意做得不錯,特地找了造型師給我量身打造了一下。

  「真是女為悅己者容呀!」女生酸溜溜地道。

  明靚不接話,這個世界上是沒有秘密的,嚴浩對她車接車送,多少人看在眼中,想必非常想知道她和嚴浩到底是什麼關係。她就不如她們的願。

  其實,明靚的變化也不算很特出,過了一個寒假,很多女生像去了趟韓國,整個人都脫胎換骨了。美色當前,春心萌動,校園裡多出了好多對情侶。她晚上回寢室要挑大路走,若走小徑,冷不丁就撞上一對鴛鴦。

  山胖也有了變化,不是體型,而是他不知怎的開始躲著明靚。明靚不客氣地把他堵在後排的座位上,要他交代個子丑寅卯來。

  山胖的大腦袋都快埋到胸口了:「我太胖了。」和明靚站在一起,他自慚形穢。

  「你是現在才胖的嗎?」

  山胖搖頭,明靚敲了他一下:「那你玩什麼自卑呀,哦,我知道了,你覺得我這畫風不配做你朋友。好吧,明天我就換回來。」

  山胖急得直冒汗:「別,現在這樣就好。」

  「好什麼,朋友都沒了。」明靚故意沮喪地道。

  山胖汗如雨下:「我錯了,是我狹隘了,真正的朋友應該是沒有國界、沒有年齡、沒有高矮、沒有胖瘦之分的。我改,好不?」

  「真改?」

  山胖痛心疾首:「嚴學長太高大上,我這個樣,擔心你一對比,就嫌棄我了,所以我就想著我主動點吧!」

  明靚納悶了:「你為什麼要和嚴學長比?」

  「他不是你男友嗎,我是你朋友,京大就這麼大,我們三人總要經常碰到的,我這盞燈泡也太大了吧!」山胖比畫了下自己的體積。

  「大才好,亮堂堂的,看得清楚。」明靚很想告訴山胖,嚴學長不是她男友,看人家男女朋友走路都手牽手,走著走著情難自禁,躲到樹後接吻去了。飯卡不分彼此,手機可以互用,我給你洗衣,你給我打水,就是不能夫妻雙雙回寢室,其他時間都是連體嬰。哪裡像她和嚴浩,一周最多見兩次,多半是一起吃飯,最密切的聯繫就是睡前發條微信。她和山胖待在一起的時間、說的話絕對比和他多太多。如果現在問她,山胖和嚴學長掉河裡,她先救誰,她會毫不猶豫地說是山胖。

  但她和嚴浩之間,也不算純潔的學長和學妹關係。顏浩沒有說錯,嚴浩是對她特別,但僅僅是特別,並不露骨。

  嚴浩做得自然,她也欣然接受。她要讓顏浩相信她和嚴浩是真的開始了,這樣,顏浩想對她打擊報復,也得掂量一下才敢動手。可是她接受了,有的事情就失控了。

  弄假成真?

  和嚴浩在一起,自己冒失、活潑的性子越發無拘無束,什麼都敢做,什麼都敢講,什麼要求都敢提,這一切的前提是她知道嚴浩會對她無限包容、忍耐。他們現在的關係,大概已經快到友情之上、戀人未滿的境界了。

  不只是山胖不適應,明靚不止一次聽到女生們在一起緬懷,說嚴學長和顏學長與胡氏姐妹一同漫步校園的畫面已成記憶。不知她們是真的緬懷,還是假的緬懷,都讓明靚聽出罪惡感來了,再遇見胡雅蘭,她是能躲則躲。

  說起嚴浩,明靚想起今晚有《經濟法》選修課,嚴浩說晚飯後過來陪她過去。

  不知選修課為什麼都放在晚上,昨天上的是杜教授的《現代文學》,明靚雖然沒有選上杜教授的課,但還是被李怡然逼著來旁聽。她是真的旁聽,教室都進不了,勉強在窗邊搶了個站著聽課的位置。一節課站下來,她的腿都沒有知覺了。

  杜教授的課講得非常有水準,什麼典故俯首即是,他仿佛是從民國時期穿越過來的,文人間的奇聞趣事,他如數家珍。他幾乎通讀過所有大家的著作,張口就能背誦。但明靚聽過兩節課後,還是沒辦法喜歡上杜教授。她承認這人帥過金城武,可這人是個典型的沙文豬。他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面的學生,就像看著一群傻子,他臉上的神情是不屑、是忍耐,偏偏傻子們對他還崇拜得不要不要的。她無法想像他私下裡和李怡然是怎麼相處的。

  就像陳教授的女兒陳靜,明靚喊她靜姐,她是研究天體物理的,她的身形在女子當中屬於偏高偏壯型。她的男友叫古梵,叫快點就成了「古玩」。這人是個畫家,要不是留著長頭髮,愛穿一身寬鬆的道服,往人堆里一扔,沒人多看一眼,要顏值沒顏值,要氣質沒氣質,明靚叫他「道兄」。

  可是靜姐偏偏喜歡他,兩人都戀愛三年了,明年準備領結婚證。

  可能愛上一個人,情人眼裡出西施,那是輕微的,重的就像被對方下了蠱,你的思維和行為,完全被對方操縱。

  明靚對陳靜說:「你和李學姐的戀愛是一點參考價值都沒有,我對愛情都沒想法了,遇著誰就誰吧!」

  陳靜問她:「你還想遇見誰?前有顏浩,後有嚴浩。」

  明靚臉一紅,不敢接話。

  嚴浩來接明靚時,總是站在金桂樹下。北京的春天多沙塵,一陣風襲來,細密的沙塵衝進鼻子、眼睛和嘴,一不留神就嗆著。到了晚上,風停了,空氣還是有些混濁,但比白天好受多了。

  鼻息間有草的青澀氣,那是草坪轉綠了,櫻花湖畔的櫻花也開始有花苞了,柳樹最知春,早早地就垂下無數綠絲絛。月光朦朦朧朧的。這樣的夜晚,從林蔭道到湖畔,再穿過一條石徑,拾階上坡到教學樓,好像不是去上課,而是在享受春夜的寧靜。

  嚴浩給明靚帶了一袋杏仁糖,一顆顆一點都不偷工減料,杏仁粒大而飽滿,牛乳來自紐西蘭。明靚吃了一顆,滿嘴都是杏仁糖的香甜味。嚴浩看著,喉結不由得蠕動了一下又一下。

  《經濟法》老師點名時,發覺多了一個人,一看是嚴浩,都有點受寵若驚了。上課時,他不住地朝嚴浩看去,似乎想從嚴浩那兒得到某種肯定。

  嚴浩自始至終都坐得很端正,明靚開始還聽著,十分鐘後,她又吃了一顆糖,二十分鐘後,她從包里拿出《格林童話》,三十分鐘後,她從筆記本上撕了一張紙,開始畫草,一株接著一株,每一株都形態各異。下課時,她捂著嘴打了個哈欠,睫毛上掛著淚珠,她揉了一下眼睛,不好意思地朝嚴浩笑。

  「學長,我真的聽不下去,又是獨資公司,又是股份公司,一會兒一人,一會兒五十人,都不知道在說什麼。」

  「下節課還來嗎?」他通常沒什麼表情,但有一種威懾力,處久了,明靚能從他眼眸細微的變化讀出他真實的心情。他現在很嚴肅。

  「來呀,至少要保證考勤不扣分,這種選修課期末考試一般是寫份報告,或者做個案例分析。到時學長會幫我吧?」她嬉皮笑臉地問。

  嚴浩抿緊嘴唇,那笑容太燦爛,杏仁糖太香,唇瓣太紅,他完全動彈不了……他別開視線,生硬地問:「餓不?」

  「有點餓了,可是晚上吃東西會發胖。」明靚很糾結,摸摸糖,又想吃了。

  嚴浩沒收了她的糖:「你再吃下去,牙齒不想要了!」

  他帶她去吃蘭州拉麵,店裡很寬敞,鍋就架在桌子旁,面煮出來,撒了香菜、青蒜,又分別從不同的盤裡揀了牛肉片、牛肉粒和牛肉碎,還贈送一碟酸蘿蔔。

  明靚小聲問:「酸蘿蔔不是湘西那邊的嗎,怎麼長腿跑蘭州去了?」

  嚴浩把用開水燙過的筷子遞給她:「嘗嘗,好吃不好吃?」

  酸蘿蔔清脆可口,酸甜有味,配上牛肉麵,意外地相宜。

  明靚點頭:「好吃!」她埋頭吃麵,再也不好奇蘿蔔是不是長腿了。

  嚴浩微微一笑:「明天我去高級法院借閱幾份案例記錄,那邊的案例記錄不好外借,我可能要在那兒待三個小時左右。」

  明靚把嘴裡的蘿蔔嚼碎了咽下去,明天她上午有兩堂課,下午和晚上都沒課。她的目光忽閃忽閃,無限嚮往卻又有點擔心:「能帶我去參觀下嗎?手續會不會很麻煩?」

  嚴浩沉思了一下,說道:「是要辦個手續,但不麻煩。」

  「學長,我絕對不亂跑、不亂瞟。天哪,高級法院啊,所有的死刑都需要高級法院批准才能執行,如果對判決有什麼意見,上訴到高級法院,就是頂天了。這相當於什麼呢,大理寺,刑部?」

  「懂得挺多!」嚴浩放下筷子,他不習慣吃夜宵,今天有點吃多了,一會兒在外面多走走再回宿舍。

  明靚嘿嘿嘿地笑,黑色眼珠靈動地轉來轉去:「和班上的同學比,是有點博學,但在學長面前,連皮毛都算不上。」

  「可是我不會說德語。」

  「我也不會……我會一點點啦,學長除了英語,還會其他語言嗎?」

  「法語能簡單地會話。」

  「有機會的話,我想學阿非利卡語。」

  「這是什麼語言?」

  「以荷蘭語為基礎,融合了英語、德語等,衍化而成的新語種,南非的官方語。我爸媽剛調過去,我肯定要過去一兩次。」

  「可以去南非看鯨。」

  兩個人正走在人行道上,快晚上十點了,在外面的行人已經很少,只有幾個聚會剛結束的、流里流氣的男子勾肩搭背、腳步不穩地迎面走過來,邊走還邊扯著嗓子唱著:「妹妹你坐船頭呀,哥哥我岸上走啊,恩恩愛愛,縴繩盪悠悠……」

  明靚掃了那幾人一眼,往邊上避讓了一下:「我其實一點都不喜歡出國,咱們國家地大物博,無論風景還是治安都很好。在國內,挺正常的一個人,到了國外就成了聾子、瞎子、傻子,說話、行事都要小心又小心。我可能胸無大志,以後有可能我想生活在一個小鎮,房子是自建的,屋檐高高的,屋頂要蓋得仔細點,防止漏雨。要有一個大院子,用來種草藥、種花都可以,千萬不能養雞養鴨,它們隨地大小便的習慣太可怕了。最好有一塊自留地,一般的蔬菜都能自己種。一輩子去的最遠的地方是縣裡,見得最多的人是——」

  兩人走得好好的,嚴浩突然一伸手臂把明靚拉過來,將她的頭按進懷裡,雙手捂住她的耳朵。

  嚴浩今天穿的是薄薄的呢子外套,天冷,紐扣都扣上了。他的力量太猛,明靚的鼻子剛好抵著他的一顆扣子,痛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她想推開他的手臂,他卻越發用力,胳膊緊緊地箍著她。

  明靚依稀感到那群人在不遠處停下了,然後傳來像是水流的聲音,還有金屬撞擊聲,她一愣,隨即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耳朵根羞得通紅,再也不敢動彈,乖乖地靠在嚴浩的懷裡,閉上眼睛。

  她聽到嚴浩的心跳,不像擂鼓,但很有力,撲通撲通的,像他向她走來時沉穩的步伐。隔了這麼多層衣服,應該是感覺不到他的體溫的,可是她覺得他很溫暖,弄得她也熱了起來,心裏面有種情愫,懶洋洋的,柔軟的,像停靠在港灣的小船,隨著海浪蕩來盪去。

  不知過了多久,嚴浩鬆開了她,她扭頭朝後看去。

  「別看!」嚴浩拽住她。

  她聽到有人在吹口哨,還有人惡作劇地道:「對面的女孩看過來,看過來!」

  她急急地想回擊,看你個頭呀!嚴浩說:「不要,你回應了,他們會更興奮,不知還會做出什麼猥瑣的事。對付這種人,無視最好。以後沒有我陪著,晚上不要一個人出校門。」

  明靚回了宿舍樓,胡雅蘭寢室的門開著,裡面說話的聲音很大,好像不止兩個人。明靚拿出iPhone,邊走邊翻,目不斜視地從門口路過時,有人喊住了她。

  明靚預測過胡雅蘭會因為嚴浩和自己走得近而再次找她發飆,可沒想到找過來的人是胡雅竹,不是為嚴浩,而是為顏浩。

  胡雅竹一副要聊很久的樣子,還要求在獨立空間裡聊。明靚無奈地把她帶到了自己的寢室。

  實習生相當於半隻腳進了社會,胡雅竹的打扮比在學校莊重了點,但她是美人,看上去還是目下無塵。

  「顏浩說你和他有過婚約。」胡雅竹的神情不像是來求證。

  明靚摸不清她的來意。

  「是曾經。」她幫她加了個修飾詞。

  「是的,曾經,挺意外。不過這些我不關心,你知道顏浩現在的女友是誰嗎?」

  足球場上的那個女生?明靚不作聲地觀察著胡雅竹,她的臉上不見一絲表情,什麼心思也看不出。

  明靚有點想喝水,剛剛麵條放了辣椒:「我不知道,他好像不需要向我匯報吧!」

  堅冰突然裂了一條縫。

  「你是她前未婚妻,現在的寶貝妹妹,你就不管管他?」

  明靚一臉驚愕,驚愕之餘想上前摸摸胡雅竹漂亮的額頭,燒得不輕吧!

  「這事輪不到我管啊,他有爸有媽,也成年了。他花心又不是第一天,在你之前,他已經萬花叢中過。想讓他為你放棄整片森林,這就看你的本事,而不是找誰幫忙。」明靚毫不客氣地道,「你這是病急亂投醫。」

  「那你給我捎句話給他,以後怎樣,我不要求他保證,但是還沒和我分手,就在外面勾三搭四,我要做了什麼,別怪我。」胡雅竹摔門而去。

  我憑什麼給你們做信使呀,你們是我的誰啊?明靚一肚子的不情願,但還是給顏浩發了條簡訊:大哥,爬牆把腳印擦擦乾淨啊,剛剛大嫂來找我,說你再不改,她就代表月亮滅了你。PS:有空給她立個家規,來拜訪人家,得預約,別像強盜似的破門而入。

  顏浩回復得很快:盈妹,明明哥心裡苦呀!只要你回來,外面的世界再精彩,明明哥總會記得回家的路。

  明靚一陣乾嘔,差點把肚子裡的蘭州拉麵吐了出來。

  第二天又是個沙塵天,明靚從公交車上下來,差一點被風吹走。幸好準備工作做得充分,大大的口罩把三分之二的臉都遮住了,船夫帽壓得很低,就露出一雙大眼睛。進高級法院登記時,法警拿著身份證朝她看了又看。也不知是氛圍太肅穆,還是心理作用,她連呼吸都放得很輕,走路時直視前方,眼睛都不帶亂瞟。

  「放鬆點,又不是上法庭,除了來辦事時程序嚴謹些,這兒和其他機關沒什麼區別。」她這麼乖巧,嚴浩很想笑。

  但明靚就是放鬆不下來,她覺得這兒的台階比別的地方都高,樓層也更寬敞,不知是不是穿制服的緣故,這兒的人也看上去很高大。

  「我想去洗手間。」她拽了一下嚴浩的衣袖。

  洗手間在角落裡,她拐了好幾次才到。明靚小心地記著路,上完洗手間出來,她不那麼緊張了。嚴浩顯然是高級法院的常客,走幾步就停下來打招呼,每個人對他都非常親切。

  他把明靚帶到一個小會客室,讓她坐著自己看書,他去檔案室借案例記錄。

  明靚包包里就一本《格林童話》,第一遍已看完,她現在看第二遍,邊看邊做筆記,一些複雜的單詞,一些優美的語句,都一一摘錄下來。她的詞彙量不算大,但她已嘗試寫點小短文。

  外面突然響起警笛聲,明靚跑到窗口,看到從外面開進來幾輛警車,門一開,跳下來幾個持槍戴鋼盔的警察,最後是一個戴著手銬被兩個法警架著的老頭,頭髮都白了,似乎怕人看見臉,頭一直低著。

  「是他呀!」嚴浩捧著一沓文件夾走了進來,朝外看了一眼,眉頭蹙了蹙。

  「學長認識他?」明靚問道。

  「嗯,他的案子挺大的,光調查取證就花了近兩年的時間,終於開庭了,不容易。」

  人已經進去了,外面又恢復了一片寂靜。明靚意猶未盡地收回視線,手托著下巴,趴在嚴浩的桌邊:「學長今天要去看庭審嗎?」

  嚴浩拿出筆記本:「今天事情多,抽不出時間。」看她噘了噘嘴,知道她想看,他笑了,「庭審和你看的那些律師劇不一樣,沒那麼有趣。」

  明靚坐回自己的椅子,掃了眼厚厚的文件夾,替他不平:「學長,你好像每天都很忙,顏浩卻只會到處拈花惹草,你們真的是同學嗎?」

  「對於律師來說,不一定花的時間多,業務能力就強,有的人天生擅長打官司,顏浩就是。」嚴浩認為顏浩也不是花心,他只是還沒有遇到一個讓他定心的人。

  明靚撇嘴:「我沒看出他哪點厲害,我覺得學長比他強多了。」

  「那是你對他有偏見。」嚴浩溫柔地拍拍她的頭,「嫌悶就出去轉轉,庭外有法警,你不用擔心會走錯地方。我先做事了。」

  嚴浩看了下時間,下午三點。等到下午四點半的時候,他從案例記錄上抬起頭,見明靚將包放在椅子上,人不在。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到明靚歡喜地在停車場幾塊方磚間玩起了「跳房子」的遊戲,大衣的袖口推到臂肘上,淡藍的牛仔褲讓兩條腿顯得格外修長。不一會兒,她已跳得滿頭大汗。她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下額頭,仰起頭看看高級法院上方莊嚴的國徽,然後彎下腰,細心地重新系好鞋帶。

  「咦,這是誰家的小姑娘,跑這邊來玩?」頭髮花白的大法官走進會客室,跟著嚴浩的視線看過去。

  「跟我一起過來的小學妹,估計是嫌悶了。」嚴浩眼中溢滿笑意。

  「於是就自己出去找樂子了?哈,有意思。」大法官看看嚴浩,又看了看明靚,神情中多了一絲打趣的意味,「嚴浩呀,不是伯伯說你,帶人家小姑娘出來,應該去看電影、逛公園,在博物館待個半天什麼的,你怎麼把人帶到這裡來了?這高級法院一沒美景,二沒好吃的,轉個圈就能撞上持槍的法警。你嚇著人家,人家下次就不和你出來了。」

  「誰說沒好吃的,她一直對高級法院食堂里的飯菜垂涎不已呢!」

  大法官不禁朝外又看了兩眼:「是嗎,這好辦呀,以後來咱們高級法院工作,就可以天天吃食堂的飯菜了。她也是學法律的?」

  「不,她學的是德語。」

  大法官收回目光,眯了眯眼:「咱們高級法院目前還審不了德國的案子,估計一時半會兒用不到德語翻譯。她是來不了,你來吧!」他狀似開玩笑,但熟知他的人,都知道那句「你來吧」是認真的。

  嚴浩笑了笑,轉身去飲水機那兒接了杯水,恭敬地遞給大法官。

  「你最近發表的那篇關於民國憲制的論文,我看過了,你的一些觀點我非常認可。民國是個特殊的時期,雖然擁有一個『共和制』的名號,但軍閥混戰,知識分子又擁有高人一等的地位,憲制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變革,很難得到徹底的執行。」

  嚴浩謙虛道:「民國的憲法問題不能以抽象的思辨來呈現意義,在軍閥時代,極端覺悟與極端病態的人其實並不多,瘋狂的軍閥也並非全無分寸。」

  大法官面露讚許:「你的說法很中肯。說實話,我很意外你會對民國時期的憲制感興趣,我以為你會把重心放在現行憲法的修改調研上。憲法上一次修改是二〇〇四年,時代變化得太快了,總有一些新問題是我們從沒遇到過的。每一次修改都是為了我們的憲法更加完善,但憲法的修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經過大量的調研,廣泛徵求民意,查找大量文獻。」

  嚴浩說:「還有參照西方幾國的經驗。」

  大法官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嚴浩繼續說道:「西方幾國從未給我們開過藥方,國情不同,看上去像是各抓各的癢,各療各的傷,但事實上他們對我們國家的法律很感興趣,還成立了專門的研究機構。現在我們也可以研究一下他們的呀,歷史是我們的老師,我們也可以從他們的法律變革上取取經。」

  「難道你要出……」

  嚴浩說:「現在還沒定下來,我想邊執業邊研究,如果沒有實踐,關起門來搞研究,所有的理論都是別人給予的,未免會脫離現實,在實踐中得出的結論才是真知。」

  向來待人待事嚴厲的大法官動容了,他的孩子比嚴浩大幾歲,是個非常優秀的孩子,被他的朋友們夸為「別人家的孩子」,可是和嚴浩一比,嚴浩才是「別人家的孩子」。

  這可能和嚴浩的家庭薰陶有關,使得嚴浩的眼界比同齡的孩子長遠,自我要求高,但他這麼努力、刻苦又怎麼說呢?

  嚴浩喊大法官一聲「伯伯」,那是禮貌,大法官和他的父親只是認識,並沒有交情。

  嚴浩第一次來高級法院,是來聽庭。那個庭足足開了四個小時,他就在下面,除了去洗手間,其他時間都端正地坐著,邊聽邊做筆記。中午去食堂吃飯,他端著餐盤規規矩矩地排隊,見誰都恭敬地打聲招呼。大家在會議室里開會,他如果在,倒茶端水的人肯定是他。大法官在大街上看過他給人做法律宣傳,發傳單,進行法律諮詢,認認真真。大家對他一開始都是想保持距離的,可是處久了,不知不覺就喜歡上了。喜歡的原因有他的態度,還有他精湛豐厚的理論。有幾個庭長自嘲地說:「和嚴浩聊案子,事前得把功課做好,不然很有可能就被他問住了。」

  大法官不習慣誇人,他只能說他很榮幸在嚴浩年輕時,給嚴浩做過指導。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幾個典型案例的審判,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大法官閉上眼睛,捏了捏鼻樑,歲月不饒人,現在用眼時間一長,眼睛就酸疼。

  「你難得帶朋友來高級法院,晚上伯伯帶你們去吃烤肉。」

  嚴浩回答得有點急促:「謝謝伯伯,下次再讓您破費。我先走了。」

  不等大法官回應,嚴浩抓起明靚的包,匆匆忙忙跑了出來。大法官睜開眼,朝門口看看,又看了看窗外。風停了,太陽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露了一點點臉,日光懶懶散散地照在停車場上,跳房子的小姑娘呢?

  明靚出息了,在高級法院門口被人現場進行法律諮詢。那是個白白胖胖的中年大媽,穿著很富貴,看上去像是許久沒睡好,黑眼圈很明顯。她不知在高級法院門口徘徊多久了,站崗的武警朝她一看,她就嚇得一哆嗦。她轉來轉去,不知怎麼就看到明靚了,剛好明靚也朝她看過來。她覺得在高級法院裡面的肯定不是等閒之輩,便堆起滿臉的笑,朝明靚招招手。明靚狐疑地走出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拽住明靚的手:「姑娘,你可得幫幫我。」

  是個沒什麼新意的故事,兩口子白手起家,用了二十年的時間合力創下了顯赫的家業。然後,丈夫不安於現狀,覺得不管是事業,還是他的心,都需要補充外面的新鮮血液。

  大媽痛哭流涕地道:「他在外面怎麼玩,我只當是商務應酬,我睜隻眼閉隻眼,只要他回家就好。」

  「他現在不回家了?」明靚想給她找張紙巾。這個大媽還挺講究,出門化了妝,這一哭,妝化了,讓人不忍直視。她摸摸口袋,想起包包還在會客室里。

  「回哪個家?他家多著呢,我們之間不只有小三,小四、小五都出來了。」

  好猛!

  「那你想和他離婚嗎?」

  大媽哭得撕心裂肺:「公司是我和他共有的,一離婚公司就沒了,我這些年吃的苦就白吃了。我絕不離婚,就是想教訓教訓他。」

  明靚挺無語:「那你來這兒來錯了,你花點錢找個打手,晚上躲在暗處截住他,套上麻袋,打他幾悶棍。最好打殘了,這樣他想去哪兒都去不了。或者你找個私家偵探,他去找小三、小四、小五時,把他們的裸照拍下來,然後給他們寄去,他們要是敢不聽你的,你就給他們往網上一傳——」

  因為跑得急,嚴浩微微有些氣喘,捂著明靚嘴的手力度沒把握好,明靚差點窒息。

  「阿姨,這種事你最好找個可靠的律師諮詢下,他們經驗豐富,處理事情方方面面都能顧慮到。你總不能為泄一己私憤,把自己給折進去吧!」嚴浩怕明靚插話,指縫鬆開了些,手還捂著。

  大媽覺得嚴浩的話很有道理,是呀,得小心點。「小伙子,那你能介紹個律師給我嗎?

  「我想阿姨有一些常一起打牌、逛街的朋友吧,她們肯定會給你很好的建議。」

  大媽震驚地看著嚴浩,他怎麼會知道她有這樣的朋友,還知道她們也遇見過她這樣的煩惱?

  「我、我這不是怕她們笑話我嗎!」她乾乾地笑著,「家醜不可外揚啊!」

  「那你考慮下吧,是面子重要,還是你的利益重要。」嚴浩鬆開明靚,拖著她往公交站台走去。

  明靚想恭維嚴浩幾句,他剛剛幾句話太有氣勢了,很像法庭上的大法官。她還沒開口,就被他一記冷眼給制住了:「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你在教唆她犯罪。」他就聽了幾句,只覺好氣又好笑。

  明靚辯解道:「她那麼大年紀,沒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嗎?我哪裡是教唆她犯罪,我是在諷刺她。」

  「你太看得起她了,她要是懂,怎麼會跑到高級法院來諮詢?」總有這樣的人,可憐又討厭。

  明靚找不到話來反駁,強詞奪理道:「反正她老公不是個好東西。」

  「這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她縱容的。她認為男人有本事、會賺錢,即使做錯了什麼,都可以原諒,都可以讓步。這種認知本身就錯得離譜,在婚姻里,雙方的責任和義務是平等的,不存在誰比誰高級一說。」

  嚴浩的語氣稍顯凌厲,神情也有些嚴峻,明靚不知為何覺得這樣的嚴浩英俊得逼人,心臟撲通撲通猛跳了幾下,口乾得很,她舔了舔嘴唇:「說得口都幹了,我去買瓶水。」

  「我去吧!」

  「我去。」明靚很堅持,包包在嚴浩的手裡,她從裡面摸出錢包,順便摸出了兩顆杏仁糖。這是來的路上,嚴浩還給她的。

  站台旁有個賣報亭,裡面也賣各種飲料,明靚卻捨近求遠,跑到路對面的一家小超市,買了兩瓶礦泉水。等綠燈時,她看到一個長發美女不知在和嚴浩說什麼,嚴浩冷著張臉,拒人於千里之外,長發美女一點也不在乎,自顧自地笑語晏晏。

  看見明靚,嚴浩問道:「有硬幣嗎?」

  剛剛買水時恰好商家找了兩枚硬幣給她,她遞了過去。嚴浩朝美女說道:「超市前有電話亭,這兩枚硬幣足夠讓你和你的朋友聯繫上。」

  杏仁糖在明靚的嘴裡轉了兩圈,學長這是被人搭訕了呀,老把戲了,以藉手機的名義,想要到對方的號碼。明靚捏捏鼻子,可惜找錯人了。

  美女不接硬幣,只笑意盈盈地看著嚴浩:「帥哥有女朋友了吧?」不然,他也不會無視她的美貌。

  「是的!」

  「是你追的她,還是她追的你?」美女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意圖被人戳破,還坦然地八卦了起來。

  「是她主動向我提出交往的。」

  明靚手一抖,兩枚硬幣哐當掉在地上,骨碌轉了兩圈,停在嚴浩的跟前。

  他彎腰拾起,用紙巾擦了擦,對瞠目結舌的明靚說:「既然人家用不著,收起來吧!」

  美女儀態大方地道了別,明靚這邊還余驚未消:「學長,你……」

  她眼前突然一黑,緊接著有微涼的唇瓣貼近嘴角,溫軟的舌頭在她口中掃了一圈,毫不留情地捲走了她口中的杏仁糖。

  「以後一天只能吃一顆杏仁糖。」嚴浩嚴肅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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