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空城

2024-05-01 09:38:17 作者: 林笛兒

  遲靈瞳不記得在哪裡看的報導,講中國的電影導演有一個很大的弊病,影片中女主要是傷心過度,總要跑到海邊對著茫茫海水痛哭流涕,仿佛這樣煽情效果很好。國外的導演處理這個情節時就高明多了,《苔絲》中,苔絲因強暴不能嫁給心愛的男人,她一個人躲在擠奶場的草棚中淚如雨下,這就很自然很生活化。人痛苦的時候還會有心情去挑環境嗎,中國哪有那麼多的海。

  遲靈瞳想想自己又惡俗了一把,她沒辦法,掛了電話,腦中有如水在蒸騰,她一刻也不能在屋子裡待著了。一出門,順著坡道往下走,立刻就看到了海。

  今夜,無風有月,海水溫柔地與沙灘纏綿,多情似嫵媚的女人。沿著海濱公路慢慢走,要不是溫度太低,倒也不失浪漫。

  要是旅遊旺季,公路上散步的人怕是人滿如潮。她走了好一會,才有輛車從她身邊掠過。遲靈瞳用左手拂了拂油膩膩的頭髮,依著欄杆停下腳步。

  其實,她心裏面並不浪濤翻滾。

  電話是宋穎打來的,講的話並不多,大部分時間在哭,無助得令人心疼。丈夫出國一年多,她突然懷孕。如果科技發達到能讓精子飄洋過海到達子宮,她還能自欺欺人地解釋一通。科學家們懶呀,拿著高薪水不做實事,這讓她往哪裡躲呢?裴家與宋家都是港城舉足輕重的家族,他們這些富二代、富三代,媒體全當明星盯著,要是這事一傳出,不叫醜事,而叫醜聞。她當然怕,當然要哭了,自然而然求救的第一人,是和她偷嘗禁果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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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遲靈瞳沒有感到多大的意外,也許潛意識中她早就有過這樣的設防。她悲哀的成分比受刺激更多——那是一種緩慢的、平靜的悲哀,像水慢慢漲起來淹沒過腳踝,淹沒過膝蓋。並不是忽然爆發出山洪的那種驚恐。

  她有一個夏天的黃昏經過這個海邊,看到一個電視劇組在這拍外景地。工作人員熱得是揮汗如雨,男主角卻穿著長衫長褲,一個人像傻子似的對著海邊像念經。那個鏡頭,男主角NG了好幾次。導演不耐煩的臉拉著,每次他一揮手,男主角立刻就轉過身去念經。後來她在電視上看到了這個劇,畫面超美,音樂配得也好,男主並不是在念經,而是鼓了多年的勇氣,終於向女主表白心中的愛意。女主捂著臉在哭,顏小尉看了也在哭,而她是捧腹大笑。

  所謂眼見為實,人們總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可是眼睛也會被騙的。事實的真相又有幾人知道?

  裴迪聲能一邊牽著她的手,與她踩著梧桐葉,浪漫地、純純地戀愛,轉過身也能和另一個女人躺在同一張床上,那個女人還是他的大嫂。人性到底有多複雜、有多骯髒?

  遲靈瞳敲敲腦袋,她是個聰明人,可她想不明白。

  很多時候,戀愛中的人會被對方的一些話所感動,真的以為那就是天長地久,但其實就連你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

  腿已經走得發麻了,又有幾輛車經過她的身邊,每一次經過時,車都會放慢速度,車主從車窗里訝異地打量著她。如果她跳海自盡,成為青台的頭條新聞,他們一定會津津樂道地對別人說:哦,那個女人,昨晚我見過。青台的冬天是無趣,她可不想成為一道調味劑。

  遲靈瞳撇撇嘴,她從公路開始上坡,走上一條臨海的街道,揮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去美食府。」

  這個時候,美食府依然酒醇食香、車水馬龍。

  遲靈瞳走進暖得要把人融化的廳堂,像一個在山間修練呆得太久的道姑,有些不適應紅塵的喧鬧。一個服務生把她領進蕭子桓的辦公室。酒吧在冬天生意淡,蕭子桓的演出少了,呆在美食府的時間就多了。

  「今天沒吃飽?」蕭子桓一見遲靈瞳,樂了。

  遲靈瞳瞪他一眼:「你就巴不得人人都是飯桶,你就大發了。醫院裡的氣味太難聞,我受夠了,逃了出來,你送我去桂林路或嫣然那兒。」

  蕭子桓眯起眼,耳釘在燈光下閃呀閃的,「發生什麼事了?」

  「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我這就走。」她可以回自己的公寓,只不過裴迪聲現在怕是已等在那了。他差不多已準備好一套說詞,她今晚沒心情傾聽。

  「咦,這人說風就是雨。我沒啥不方便,嫣然那丫頭哪會照顧人,我帶你回桂林路。我給張阿姨打個電話,讓她準備客房。妹妹,你這樣子看上去像只髒兮兮的流浪貓。」

  遲靈瞳沒有反駁,因為蕭子桓沒有說錯,她現在就真的是只無家可歸的流浪貓。

  蕭家因為她的到來,一屋子的人全驚動了。蕭華慈祥地問了問病情,張阿姨張羅著給她洗頭髮、洗澡。

  蕭媽媽也記得她,她洗好澡坐在桌邊喝熱牛奶時,蕭媽媽坐了過來,一臉擔憂,「外面震感很強嗎,受傷的同志多不多?」

  遲靈瞳小心翼翼地回答:「還好,目前只有我一個。」

  蕭媽媽點點頭,打量著她的手臂,看得非常仔細,突然擰起眉,「你的片子呢,我看看!」

  「媽媽,片子我一會給你送去,你先回房,好不好?」蕭子桓對張阿姨使了個眼色。

  蕭媽媽靜默無波的眼神突然變得清明:「不是的,她這個手臂夾板的角度不對,可能對位不理想,要不趕快糾正,後果會很嚴重。」

  蕭華走了過來:「怡芳,你覺得真有問題?」

  蕭媽媽板起臉,像個少女似的,身子一扭背過身去。

  「爸,你還真信媽媽。」蕭子桓笑。

  蕭華正色道:「你媽媽原來就在骨外科,做過的手術不知有多少。靈瞳,明天伯伯帶你去拍個片子,子辰有個同學就是骨科專家,讓她替你細細地看看。」

  遲靈瞳看看右臂,「這只是普通骨折,不會有事的。」

  「就查一下,沒事不更好嗎?」

  也是,遲靈瞳點點頭,由張阿姨領著回客房睡了。

  蕭家的客房在二樓,床靠著窗。從窗口望出去,月亮出現了,是細細的一個月牙,她不知道那該叫上弦還是下弦。單薄的月吸附在濃黑的天,散發著詭秘的氣息。她翻了個身,倒抽一口冷氣。手臂處,一種不能言說的疼,向前後左右驕橫地輻射著。

  她咬著牙,命令自己合上眼。走了一夜,也累得夠嗆,身子疲乏倒也有幾分睡意。突然,身子一沉,飛快地墜向一個無底的深淵,什麼都看不見,她想喊卻叫不出口,想抓住什麼阻止身子下落,手臂又抬不起來。心裏面溢滿了無助和苦痛,淚肆意地流著,她睜開了眼,窗外已見點點晨光。

  原來是個夢,她長長地舒了口氣,一側身,發覺半個枕頭都是濕的。

  蕭子桓昨晚也留在家中,早飯時,他自告奮勇帶遲靈瞳先回醫院,然後再去見蕭子辰的同學。蕭華昨晚就和那個同學電話約過了。

  遲靈瞳默默吃著早飯,好一會,她開口道:「能不能過兩天,我今天還沒準備好。」

  「沒必要緊張,大哥那同學是專家,你盡可放心。」

  「不是不相信他的醫術,還是……過幾天吧!」

  蕭華看了看她,「好,但不能拖幾天,錯過了糾正時機,會麻煩的。」

  蕭子桓開車送她到醫院,她只讓他送到樓下。

  「鬼鬼祟祟的!正好我也要忙去,有事打電話,哥哥再忙,撥給你的時間還有。」蕭子桓沒多問,摸了摸她的頭,把車開走了。

  遲靈瞳還沒上兩級台階,只見一個人影像發了瘋似的從上面衝下來,一把抓住她的左臂。她平靜地抬起頭,眼前這張俊臉像是一夜未眠,眼下一片烏青,眼中布滿血絲,頭髮凌亂得不成形。

  「找個地方吧,裴迪聲,我們好好談談。」她閉了閉眼,語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兩人還是去了桂林路上的小咖啡店,難得有這麼勤快的店主,一大早就開門了。

  他們算是老顧客,服務生微笑地把他們帶到他們常坐的位置。遲靈瞳要了一杯焦糖奶茶,裴迪聲看了看她,低頭看了看,沉聲說:「檸檬咖啡。」菜單旁邊對這杯咖啡的註解是:酸的果汁,苦的咖啡,辣的白蘭地,甜的蜂蜜,沒有層次的複雜其實很簡單。

  「你不要說話,我來問。」斜插了檸檬薄片的褐色咖啡杯輕輕放在他面前。這樣望去,裴迪聲側臉深邃,稜角分明,睫毛長得令人妒忌。遲靈瞳咬了咬唇,低下眼帘。

  「好!」裴迪聲點頭。

  「你可以拒絕回答,但是如果回答,就不可以是謊話,能做到嗎?」她像是怕冷,左手包著咖啡杯。

  「能!」擲地有聲的答覆。

  她緩緩地抬起眼,表情恬靜,漆黑的眸專注地盯著他的眼睛。她不願意旁敲側擊,也懶得去分析、揣摩。「宋穎肚子裡的孩子是你的嗎?」

  「不是!」沒有絲毫的猶豫。

  她彎起嘴角,笑了笑,「那她為什麼要把這個消息第一個告訴你?」

  「這件事涉及到裴家和宋家的臉面,甚至還會影響到恆宇和榮發的股價,這是她不能啟齒的事,她需要一個人幫忙。」

  「這樣說,你們現在的關係算是可以分擔隱私和兩肋插刀的朋友?」

  他沉默了。

  她自嘲地撇了下嘴,「你是真的真的很愛她,對嗎?」

  「曾經是。」

  「你能區別你對我和對她感情的不同嗎,現在?」她用了一個倒置句。

  他沒有太快回答,心跳微微加速,「她是從前的一段回憶,現在是我的大嫂,有時還會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我們遇見,會一起吃個飯,聊工作也聊家事。她嫌酒店冷漠,我也會借客房給她居住。真的放開從前,就不會刻意地把她當陌生人,自然地如對一個熟悉很久的朋友一樣就好,無關性別。如果從前還讓我糾結,出於倫理,我只能避她遠遠的。我對你呢,怎麼講?這樣說好了,我捨得把我床的右半邊給你、捨得把我所有的存摺、信用卡、電話卡、房產統統給你、捨得為陪你一蹺半天班、捨得為博你歡心又獻身又獻色、捨得我這雙設計建築奇蹟的手為餵飽你洗手做羹湯、捨得為了讓你隨意揮霍我做牛也做馬地賺錢……其實我不是太大方的人,可是給你我一點不勉強,你滿意嗎?」

  她瞪大眼睛,嘴巴沒形象地半張。她第一次離家出走,傷心了半夜,哭濕了枕頭,正準備借題發揮,他三言兩語撥開雲霧,倒顯得她幼稚、不成熟、孩子氣了、「我有那麼貪心?」她張了張嘴,只說出這麼一句話。

  「你是好女生,是我要讓你貪心。」他伸出手,包住她的手,雙眼明亮。「我這麼好的鑽石王老五,可不能便宜了別的女人!」

  「那……那……」她張口結舌,頭腦一熱,干瞪著眼,也不知該說什麼了。

  他趁勝追擊,「你才答應我不衝動,不任性,怎麼一轉頭就故態復萌?先是車禍,再是出走。你有沒想過我面對著空蕩蕩的客廳時,像瘋了似的開車尋找你時,會是什麼感覺?」他眸中露出一絲惶然。

  她低下頭,看著蒼白的指甲。不敢說,事實是自己太害怕,太不自信。

  「遲靈瞳,你那麼聰明,怎麼會對自已不自信呢?」他托起她的下巴,微笑著看著皺成一團的小臉。

  「聰明反被聰明誤,好不好?」她沒好氣地瞪他,音量很高。

  「聽到這麼活力十足的聲音,真好。實話實說,剛剛那一臉小媳婦的幽怨樣,可真不像你。」

  「你得意吧,看我為你患得患失。」

  「靈瞳,你從來沒告訴我,你愛不愛我?」他用魅惑人的嗓音催眠她。

  「啊,快到醫生查房的時間了!」她一驚一乍地跳起來,掩飾著自已的慌亂。

  裴迪聲按住她的肩膀,有一些無奈,「靈瞳,我明天要回趟香港,後面就只能拜託你室友照顧你了。你不要急,聽我說完。宋穎這件事,不是我的責任,但這個時候我要幫她,為恆宇也為大哥。最多四天我就會回來,我每晚都給你電話。好嗎?」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心裏面掠過一陣劇烈的恐慌。兩人出來,他走在前,她走在後。幾縷陽光從稀落的枝葉間漏射下來,在他寬闊的兩肩間跳躍著,他打開車門,溫柔地看向她。

  這景象讓她感到柔軟,柔軟到直戳她的心底,她怔怔地看著他,突然幾步上前,左臂緊緊地環住他的腰身,頭貼著他的後背上。「迪聲,我愛你。」她很羞澀卻說得無比清晰。

  他的手戰慄了一下,俊朗的眉宇沉浸在一片金色之中,只覺得心中暖得讓他眼眶有些發熱。他慢慢地轉過身,低下頭,換作自己的雙臂抱她入懷,她的臉頰帶著令人迷醉的微微酡紅,目光卻清澈而柔和。

  「不要去香港。我承認我是在吃醋,我承認我小家子氣,為了我,不要回香港,不要為了別的女人而操心。等我的手臂痊癒了,我……陪你一塊回香港。」她往他的懷中又縮了縮,讓兩人之間不留一點縫隙。

  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發心,柔聲說:「靈瞳,四天很快就會過去的。我回去只是把這事捂住,不是舊情難忘。相信我!」

  「那你打電話給你大哥,他是長子,恆宇以後是他的,所有的事全部應該是他來擔。」

  「這事不比別的,能讓大哥知道嗎?」他苦笑。

  「可是也不能讓他蒙在鼓裡,他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靈瞳,這真的不只是件尋常的家事……」

  她仰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是最後一次的大度,最後一次容允你為別的女人操心。我試著理解你所謂的嚴重性,我心裏面疙瘩很大,糾結也多。但你執意要去,我不再留你。四天對吧,如果第四天的晚上我沒看到你,我踢你出局,立馬在街上拉一男人嫁了。」

  他好笑地看著她一臉的嚴肅樣,「那如果我提前回來,你可不可以立馬就嫁我呢?」

  「視情形再說。」她下巴一揚,還挺拽。

  這一天,他就回公司一個小時,把一些事交待了下,然後就全泡在醫院裡陪著她。他給她帶來了憩園的施工光碟,兩人一同觀看。他說登記入租的人已經差不多滿員了,有些人還想方設法地托關係走後門。

  「是我的創意,以後租金與我平分。」她笑眯眯地說。

  「都說過了,我的全是你的。」他刮她鼻子。

  中午,他帶她去吃上海菜,她的左手握不來筷子,只能由他餵著。餐廳里其他人微笑著看著他們,她說那是羨慕。晚上,他坐在她的床邊,兩人十指緊扣,她睡著了也沒鬆開。

  清晨,他輕輕地從她的手心抽出自己的手,看著她睡熟的小臉,戀戀不捨地吻了吻,起身去洗漱。他的飛機是早晨七點的。當他輕手輕腳地帶上病房的門時,一滴眼淚從遲靈瞳的眼角滑下。

  她緊拽著手機,盼望著天降暴雪,或者機組接到恐怖分子的威脅電話,總之就是各種各樣的突發事件,然後航班被迫取消,裴迪聲又回到了身邊。

  她只等到了一條簡訊,航班起飛前,裴迪聲告訴她必須關機兩個小時。癟著嘴看了兩遍,長長地嘆了口氣。

  其實,她真的不大度,她很在意。

  可是,他的從前里沒有她,他是個重情義的男子,哪怕宋穎對他再薄情,看在往昔的情分上,他不能棄她不管,也許真的與感情無關。戀上這樣的男子,是幸還是不幸呢?

  她不知道,只是心裡很煩躁、很慌亂。

  人如星辰,都有自己的運行軌跡。相遇時或許放射出燦爛的光輝,但決不可能改變軌道。

  蕭子辰的朋友是在海軍醫院工作,也是斯斯文文的書生型。蕭子桓帶遲靈瞳過來時,他正在做手術。兩人坐在他辦公室等著,他一下手術台就過來了。他看了看遲靈瞳的手臂,非常仔細,神情很凝重,然後他帶遲靈瞳去放射科拍片。當遲靈瞳把手臂伸到機器前時,腿不由自主地有點哆嗦。蕭子桓在後面託了一把,她才站住。

  片子在一個小時後送了過來,蕭子辰的同學看了看遲靈瞳,咂咂嘴:「你是不是夜裡進的醫院?」

  「嗯,是在郊外出的車禍,救護車趕過去再送到醫院,已經是深夜了。」

  「搶救太匆忙,沒在X光下給你的手臂對位,現在看來,對位不理想,歪了一點。你是從事什麼工作的?」

  遲靈瞳心已跳到嗓子眼:「建築設計師。」

  醫生又咂嘴:「那就是要畫圖紙,要製作軟體,經常要用到右手了。」

  「是……的。」

  「如果你的工作就是一般的文字書寫,那就這樣了,後遺症是右手不太靈活,但沒大的影響。現在看來你必須把手臂折斷,重接。」

  這話對於遲靈瞳來說有如五雷轟頂,一時,面無人色。

  蕭子桓也驚呆了:「真的假的?」

  「這事怎麼能隨便開玩笑,手術的時間不能拖。這個手術難度不算大,你可以在這邊做,也可以要求那邊的醫生做。在這邊做,我現在就給你安排病床。」

  遲靈瞳腦子已經亂了,「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她反反覆覆地問。她一個搞設計的,怎麼能沒有右手呢?

  「別怕,打麻藥的,不會太疼。」蕭子桓試著用輕鬆的口吻安慰她。

  她哪裡聽得下去,回到醫院,大半天都沒說一句話。下午,裴迪聲打電話過來,一聽到他的聲音,她淚如雨下,泣不成聲。「迪聲,我的胳膊沒接好,還要重接……你回來好嗎?我害怕……你回來陪我?」

  裴迪聲的聲音很清晰,背景安靜得出奇,「靈瞳,你別著急,慢慢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抽泣著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好半天,才聽到他喘氣的聲音,「嗯,設計師怎麼能沒有右手,我們做手術。你現在準備轉院,手術時間一定下來,就通知我,我會儘快趕回去。」

  「你明天不能回來嗎?」她無助地問,帶著哀求。

  裴迪聲沒說話,話筒里傳來一個女子用英語在說:「Frank先生,你太太懷孕已十七周,胎兒發育良好,已看出是位小女生,不需要在醫院安胎,回家靜臥就可以了。」

  遲靈瞳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好的,謝謝!」裴迪聲的發音帶有一點美式英語的腔調。然後,又換作標準的普通話,「靈瞳,明天我還有事需要處理,我一定會在你手術前回來的。」

  她閉上眼,心跳得說不出話來。到了這時候,她無法再掩耳盜鈴。

  「靈瞳,我今天遇到以前送過你的蕭子辰先生,他原來是你同學的男友,現在香港做學術交流。靈瞳,你在嗎?」

  「在的。」她用了千斤的力氣,才讓聲音正常地吐了出來。

  「乖,不要怕,我很快就能回來了。」

  她笑了,澀澀的,「不需要了。」

  「靈瞳?」

  「我知道你講話好聽,卻不知道你連謊話也講得這般好聽。裴迪聲,我永遠永遠都不想再看到你,你去死吧!」她「啪」地一聲,把手機朝地上狠狠地摔去,看著它粉身碎骨,然後緩緩地抬起左手撫摸著三角巾吊在胸前的右臂,仿佛它有生命一樣,分外憐惜。

  遲靈瞳轉去了海軍醫院,是關隱達的要求。

  蕭華聽蕭子桓說了遲靈瞳重新接臂的事,感覺事態嚴重,給關隱達打了電話。當天,關隱達和譚珍就坐飛機過來了。手術時間很快定了下來,是周一,也就是明天,蕭子辰的同學主刀。

  顏小尉和陳晨聽說要重新動手術,整個人都嚇傻了。遲靈瞳環視著設備優良的單人病房,寬慰道:「任何事情別往壞處想,要不是這手臂對位錯了,我哪有機會住這麼高級的醫院,哪有眼福見到這麼多超帥的兵哥哥!」

  顏小尉就差哭出來了:「寶貝,你可受大苦了!」

  「不吃苦中苦,哪成人上人。」她把頭扭向窗外,青台冬日的天空像藍色顏料被水沖了個乾乾淨淨,飄蕩的幾朵白雲成了它的點綴。今天是裴迪聲離開的第四天,他沒有回來,她也沒上街拉個男人把自已嫁了。

  譚珍推門從外面進來,她上街給遲靈瞳買對襟的毛衣去了,方便康復期脫穿。

  「媽媽,你什麼時候結婚?

  「這把年紀,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譚珍眉梢間閃過一絲如少女般的羞澀。

  「別折磨關伯伯,他真的不錯。」

  「他再好也比不上你在媽媽心中的位置。」

  「爸爸現在過得很辛苦。」

  「我知道,他來找過我,比以前瘦,比以前顯老。」譚珍幽幽地嘆了口氣。

  「找你?」

  「嗯,把你給他的銀行卡還給了我。」

  「迂夫子!」遲靈瞳喃喃地說道。

  「我又還給他了,這是你的心意,我不過問。說真的,我挺可憐他,因為我比他過得幸福。」

  「有一個人感到幸福就夠了。」她慢慢地躺回床上,閉上眼。

  譚珍摸了摸她的臉:「我去蕭伯伯家替你熬湯,你睡會吧!」

  她點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側睡著。耳中聽到譚珍離去的聲音,聽到關門聲,整個世界變得一片寂寥。迷迷糊糊間,門「咚」的一聲開了,她睜開眼,樂靜芬臉色青紫地站在床前。

  她慢慢撐坐起,很茫然樂靜芬怎麼找到這裡的。她並沒有把轉院的消息告訴公司。

  「我一直認為我是個大度、包容的女人,職工犯些小錯、工作不盡職,我都能睜隻眼閉隻眼。我最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別人的欺騙,你是看到車城欺騙我後的下場的,你認為我會怎樣對你呢?」

  「樂董,我不太明白。」她被樂靜芬的無名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樂靜芬指著她,冷冷笑道:「現在想想,歐陸花園的項目怎麼會輸給恆宇的,有你暗中幫忙的功勞吧!聽海閣呢,是不是也是恆宇的囊中之物?遲靈瞳,我從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有這樣深不可測的心機。好,好,是我瞎了眼,我認栽。但我在你面前發誓,從此以後,你遲靈瞳別想在設計界再有立足之地,我會不遺餘力地搞垮你。有才無德,沒一家房地產公司敢要你這尊神。」

  遲靈瞳被她吼得頭暈,她皺著眉:「樂董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到了這時候,你還裝。我問你,你是不是和裴迪聲在交往?」

  她沉默著。

  樂靜芬又笑了:「其實你否認也沒用。要不是交往中的男女,他們怎麼會第一時間把他死的消息告訴你呢?你為他做了那麼多,可惜他死了,你要依靠誰呢,恆宇還要你嗎?」

  「誰死了?」她耳中嗡嗡作響,樂靜芬突然變成了兩個人,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恆宇的特助聯繫不上你,跑到了泰華。遲靈瞳,昨天夜裡十一點,裴迪聲出了車禍,不幸搶救無效。」樂靜芬的表情似笑非笑。

  遲靈瞳也笑了笑。她才不相信呢,她才讓他去死,他就真死了?他如果那麼聽她的話,她讓他不回香港,他為什麼不聽呢?

  樂靜芬的嘴唇還在上下翕動著,可是她一句都聽不見,她只是靜靜地坐著,感到靈魂像脫離了身體,慢慢碎成了片片,她成了個空殼人。

  樂靜芬走了。過了一會,君牧遠和兩個男人穿著黑衣走進了她的病房。

  君牧遠眼眶紅紅的,都不敢直視他。「昨天晚上的事,香港下大雨,路面很滑。裴總和幾個朋友聚會,回來時與一輛裝著海鮮的貨車相撞,方向盤生生地嵌進了腹腔中……沒到醫院人就走了。他手機上最後一個撥打的號碼就是遲小姐的,在那之前,他已撥打了十二通。」

  加上這一通,是十三通,挺不吉利的數字。她心想著。

  「遲小姐,請節哀。」君牧遠啞著嗓子說,「裴董說如果遲小姐願意去香港,我立刻幫你辦手續。」

  她搖搖頭,很鎮定地回道:「我明天要做手術。」

  「遲小姐有什麼需要,隨時都可以給我電話。我下午回香港。」君牧遠在桌上放下一張名片。到底是大公司,人員素質就是高。她又不是恆宇的誰,與裴迪聲又沒談婚論嫁,人家還這麼客氣,慚愧!

  君牧遠和兩個男人也走了。

  接著,顏小尉和陳晨來了。顏小尉哭得像個淚人兒,陳晨的眼淚也是止不住。唉,陳晨辛辛苦苦建立的男人形象這一哭全沒了,她想提醒他男兒有淚不輕彈,可嘴巴怎麼發不出一點聲音呢?身子越來越輕,越來越熱。

  「瞳瞳,你真的和那個男人在交往嗎?」她的身子被誰抱住,耳邊有人在問。

  「妹妹,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你還有哥哥呢!你要是嫌哥哥配不上你,哥哥另外給你找好的。」蕭子桓講話還是那麼搞笑。

  她的身子突然飄到了半空中,飄過醫院、樓房、大海、街道……一切景物快速退去,穿過風聲空氣聲陽光照射樹葉聲以及自已的呼吸聲,她的身子成了一個小白點。突然,她看到了裴迪聲的臉和他的眼睛,一步之遙,她卻觸摸不到他的體溫,他著急地喊她的名字,他的臉模糊了。然後她的眼前一黑……

  上天是惡寵她的親媽,對她這個任性的女兒百依百順。不要這樣好不好,她說「你去死吧」真的不是出自於內心,只是一句口不言衷的氣話。如果可以,她願意和裴迪聲沒有相遇過,沒有相愛過。他是愛宋穎,還是愛上其他人,都好,她不計較,不在意,只要他活著,有呼吸,有溫度。如果他仍愛她,他愛在香港待多久她也不去問。她有朋友有親人,手臂再接不是大事,她不需要他陪。她給他打電話時,會假裝聽不懂英文,會和他聊天氣、聊時事,絕不會對他耍性子,更不會把手機摔碎,他什麼時候打來她都會接。她願意日日夜夜、分分秒秒見到他,哪怕只是做競爭對手、做冤家。

  如果他還能聽得見,她會對他說:迪聲,不要著急,不管發生什麼,不管時間有多久,我都會在這裡等著你,一直在,永遠在……

  再次睜開眼,是一個下午。夕陽快下山了,斜暉脈脈,從落地窗照進來。整個房間就這麼沐浴在陽光中,不知是不是冬日的緣故,平空添了幾份淒楚。略略移了一下眸光,她看到了譚珍眼睛紅腫地站在她床前,遲銘之臉上隱約留著青灰的胡茬,仿佛比上次又憔悴了蒼老了。關隱達,蕭華,呃,就連她的小繼母甘露也在,蕭子桓在對陶嫣然講著什麼,陶嫣然好像在抹淚,還有陳晨、顏小尉。他們表情各異地對著她嘴巴張張合合。

  她一片茫然,這是怎麼了?

  才一瞬間,屋子裡的陽光消失了,代之是淺淺的暮色。醫生進來開了燈,讓眾人讓開,托起她的右臂,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關廳長,手術效果很好,明天可以出院。」醫生對關隱達說。

  「這些日子麻煩了。」關隱達與醫生握手,送她出去。

  「瞳瞳跟我回濱江,我來照顧她。」遲銘之說。

  「不行,瞳瞳當然由我來照顧。我工作不像以前那樣忙,隱達也能幫助我,省城醫療技術也高。」譚珍說。

  遲靈瞳突然笑了,「我要去香港。」一開口,才發現嗓子又干又啞,像鐵棒在沙紙上磨過。

  屋子裡突然靜得連喘氣聲都非常清晰。

  「瞳瞳,你哪能坐飛機?」譚珍哭出聲來。

  「我可以打鎮靜劑,一覺睡到香港。」

  「遲靈瞳,」蕭子桓突然沖了過來,揪住她的左臂,「你醒醒吧,他都下葬一周了,你要去香港看他的墓碑嗎?」

  一周了?她詢問地看向譚珍。譚珍哽咽地點頭。

  裴迪聲說四天後回來,她沒等到,現在又延遲了一周。在這一周里,她節約了麻醉劑做好了接臂手術,所有關心她的人全擁在她的周圍。

  時光如流水,真是不假,已是新一年的開始了。孔雀講過,這一年是寡婦年,不宜嫁娶,要規規矩矩地守好自已的心。

  裴迪聲真的真的不在這個人世了,連影子都深埋在地下。意識從腳底泛上,她醒了。

  關於裴迪聲的消息並不多,君牧遠又來過一次,把裴迪聲公寓的鑰匙送給她,裴家的人請她幫著處理裡面的東西。他不是個多話的人,站一會就走。

  她考慮了一夜,讓譚珍和遲銘之各自回去,等把這邊的工作交接好,她想回濱江。因為濱江有憩園,那是迪聲留給她的最後一絲痕跡。

  譚珍和遲銘之無奈地走了,跟著,遲靈瞳出了院。

  斷了次手臂,她瘦了許多,下巴尖尖的,唯有眼眸一如往昔的清明。手臂還在康復中,行李只能麻煩顏小尉和陳晨收拾、打包,然後再快遞到濱江。快遞公司的人服務態度真好,一通電話,不到十分鐘就到了公寓取包裹。

  「這麼巧,嘿嘿,我正要往你家送快遞。」快遞員是個半大小子,臉上茸毛很重。

  「我這一陣沒上網買東西呀!」顏小尉是個網購狂,她疑惑地問,「是不是地址弄錯了?」

  快遞員擰擰眉,從身後像只麻包的背袋裡掏出一隻盒子狀的包裹,「地址沒錯,遲靈瞳不住這兒?」

  遲靈瞳抱著那隻大眼睛的娃娃站在房間中,聽到自己的名字,訝然地抬起頭。包裹是從香港過來的,寄件人姓名赫然寫著「FRANK」,打開一看,裡面是兩塊手錶。一塊是他說已變成他身體一部分的卡地亞坦克腕錶,一塊是只純銀的女式鍊表,古色古香的外殼,上面裝飾著暗花的古埃及紋路,裡面特意放了張照片,是他唯一一次留宿在她公寓時的。可能是他早晨用手機自拍的,他笑得很甜蜜,她還在夢中,窩在他頸處,像只憨憨的貓咪。

  「靈瞳,現在我的從前和將來都給你了,公平交換,你以後的分分秒秒也就是我的了。PS:你若敢不從,我有與你同床共枕的證據。」

  她閉上眼睛,毛姆說,知道過去就夠慘了,再知道將來簡直不可忍受。她不要過去,她不要將來,她只要迪聲回來的現在。

  明知她現在在樂靜芬眼中是顆肉中刺,她到公司清理自己的東西時,陳晨仍堅持陪在她身邊。其實哪有什麼東西,把電腦里的私人文檔清清,還有幾支筆,常看的幾本工具書。她是懂禮貌的姑娘,一個一個辦公室地道別。同事們投向她的眼神有憐憫有鄙視,她都回以溫婉的微笑。最後她來到了樂靜芬的辦公室。

  樂靜芬正在批閱公文,看到她,神情僵冷。

  她笑笑:「樂董,我走了,謝謝你這三年對我的照顧。愛上誰是老天的安排,並非隨我們的意願所為。我理解你的顧慮,但別輕易放棄聽海閣項目。」她朝樂靜芬鞠了個躬,然後轉身。

  她又挑了一日,去蕭家做客。坐在庭院裡曬太陽,和蕭媽媽東扯西扯。好奇怪,她居然和蕭媽媽有共同語言。如果可以,她也願記憶停留在某一個時刻,她的世界裡只有一個人,乾乾淨淨、簡簡單單。

  等所有的雜事都忙完了,她最後來到裴迪聲的公寓。她是一個人來的。

  門打開,屋子裡有點凌亂,座機的話筒還懸在空中。他回香港時,是從醫院走的,在那之前,是她離家出走,他急匆匆地跑出了公寓。

  她想像得出他緊張的樣子:俊眉蹙著,薄唇緊抿,目光深沉得像一灣海,身子挺得筆直。他也曾為她這般患得患失,這也是一種幸福,她笑了。

  屋中的每一件家具,她用左手緩緩地摸過。每一件衣服,她用左手細細地疊起。每一本書,每一支筆,她用左手裝進盒中。

  遲靈瞳回濱江已是臘月底了,春運高峰,長途車站裡擠滿了人,一票難求,但她卻買到了兩張票。蕭子桓想開車送她,她沒肯,美食府這兩天不只是數錢數到手軟,連腳也是軟的。

  行李都已寄走了,她晃著個獨臂上了車。最後一排靠窗的兩個位置,她從包里拿出《中國民居》,眼睛緊緊地盯著車門。

  車上的旅客全到齊了,司機訝異地掃過遲靈瞳,車緩緩出了車站。

  剛出市區,司機突然一個剎車,車門開了,遲靈瞳心怦怦直跳,她閉了閉眼。

  「二百四,少一分都沒得商量,現在是什麼日子,你不清楚嗎?」司機對著車外面的人說道,「你上來,我不讓你站,可以了吧!」

  「好吧,好吧!」外面人的語氣很無奈。

  一隻大布包扔上了車,然後是一雙沾滿泥土的鞋。遲靈瞳心「咚」地一聲直墜谷底。搭車的人拎著布包往車後走來。

  「這裡有人。」遲靈瞳對正欲坐下來的搭車人說。

  「不明明空著嗎?」

  遲靈瞳舉起兩張票,「是有人。」她固執地說。

  一車的人都看向了她。

  「你有問題吧,這裡除非有鬼,哪有個人影?」

  「我說有人就是有人,你聽到沒有!」遲靈瞳突然大吼一聲,然後淚水像崩了堤一樣,嘩嘩地流著。

  「毛病,不坐就不坐,哭什麼。」

  她不聞不顧地放聲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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