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簾卷東西風

2024-05-01 09:38:06 作者: 林笛兒

  車城的話不多,只是偶爾遇到紅燈,從後視鏡中看看遲靈瞳,說道:「快了!」

  遲靈瞳點頭,微微一笑。

  樂靜芬對於器重的職員,籠絡的方式之一,是帶他們回家吃飯,以示關係不同。

  遲靈瞳到泰華半年後,恰逢聖誕,樂靜芬邀請她去家中吃飯。遲靈瞳就是那時認識車城的。車城有著北方男人的粗獷、不拘小節,樂呵呵地笑著,桌上的氣氛就靠他調節。樂靜芬在公司是女王,在家也是。家居服一換,扯著嗓門,又是使喚保姆,又是催著車城拿這拿那。車城脾氣挺好,沒有一絲厭煩之色。

  開飯前,樂靜芬領著遲靈瞳參觀他們家豪宅,隨口問道:「小遲,你覺得我老公人怎樣?」

  「和氣、友善而又熱情,賓至如歸。」遲靈瞳笑著說。

  樂靜芬也笑了,「我不是問這個,」她停了下,甩甩頭髮,眼睛朝廚房裡瞟了瞟,「你認為他帥嗎?」

  遲靈瞳納悶樂靜芬怎麼會問這個問題,但她還是認真回答了:「可能南北方有審美差異,南方的男生多白皙、修長、清逸,我們會認為那就是英俊。車總這樣北方式的健壯,很男人,讓人覺得更有安全感!」

  

  樂靜芬抿嘴輕笑:「其實女人的安全感不是男人給的,而是自己給自己的。」

  遲靈瞳沒有好奇地問為什麼。如果樂靜芬想解釋,她會繼續往下說。如果她不說,問了就顯得自己笨、不懂事。後來,她聽其他去樂靜芬家吃過飯的同事說起,這個問題,樂靜芬對每一個女性職員都問過。遲靈瞳覺得樂靜芬很在意車城,在意得謹慎,謹慎得如此草木皆兵。

  車城的奔馳在一家高檔會所前停下,剛進大門,已有侍者迎上來把兩人往裡領著,顯然車城是這裡的常客。

  「大廳里人來人往,說事不方便,我訂了個包間。」車城回頭對遲靈瞳說。

  遲靈瞳一眼看過去,侍者的白襯衣如雪,笑容都像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高檔會所通常都是素雅之極的地方,五層的小樓,他們到三樓左手走廊的第一間。「來幾道淮揚風味的家常菜,再來幾個甜點。」車城沒看菜單,也沒有徵求遲靈瞳的意見,直接對侍者說。

  「可以嗎?」侍者出去後,他從袋裡掏出一包煙,詢問地看向遲靈瞳。

  「當然!」遲靈瞳看出他抽的煙是「三五」牌,聽說勁很大。車城夾煙的無名指有點發黃,這是被煙燻的。

  等菜的辰光,車城抽著煙,遲靈瞳小口小口地抿著會所贈送的涼茶,兩人無言。

  菜很快上來,無一不清新爽嫩,精緻醇和,環境又極好,遲靈瞳不禁心中感嘆「有錢人生活真好」。

  車城仍在抽菸,並不動筷,只示意遲靈瞳隨意。

  遲靈瞳也不客氣,並不著急問他找她有什麼事,專心地品嘗一道道菜,越吃越贊,想著若是一月來吃個兩次,不知她的薪水夠不夠?

  「小遲,你那天在海天看到我和吳經理了?」車城摁滅了菸頭,開了口。

  遲靈瞳抬起頭,「是的!」她一臉坦然,並不否認。

  「其實我們並沒有聊什麼,我只是問下泰華最近的財務狀況。我的4S店要擴張,差點資金,我向靜芬開口周轉一下,她說泰華現在自身都難保,我嚇了一跳,才找吳經理問問。」

  「這些事我沒注意,呵,我們這些人只關心月薪有沒有準時匯到銀行卡上。」遲靈瞳低下頭,繼續吃。

  車城琢磨不透地打量著她,「你在靜芬面前有沒有提過這事?」

  「要說一聲嗎?」遲靈瞳問,「我都把這事給忘了。」

  車城眯起眼,又拿出一根煙點燃,「小遲,我知道靜芬對你是寄予厚望的,你的話她肯定會聽得進去。不瞞你說,前天,她向我提出離婚。」

  遲靈瞳夾著腰果的筷子一抖,腰果又掉回盤中。

  「車總,如果你懷疑我在樂總面前講了什麼導致她做出這樣的決定,那你就錯了。」遲靈瞳的口氣不禁多了幾分嚴肅和怒氣。

  「小遲,你別激動。我不是這意思,我今天請你來,只是想讓你幫我勸勸靜芬,夫妻這麼多年,孩子都這麼大,不要為個錢就鬧著離婚,別人會笑話的。」車城笑笑,一嘴的牙齒倒是雪白。

  「車總,對不起,我可能要讓你失望。我連個男朋友都沒有,怎麼能對樂董說出什麼婚姻大哲理?」

  車城頗有意味地嘴角輕輕往上一撇,「這也是事實,你還算是個孩子。嗯,小遲,你和靜芬出去,知道她有沒有關係特別近的異性朋友?」

  遲靈瞳心想這個大塊頭是病急亂投醫了,關係特別近的異性朋友,敢讓別人知道嗎?「車總,我吃得很飽了。」她放下筷子,「謝謝你的晚餐,可是我真的幫不了。我在公司只是一個小設計師,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樂董的秘書,樂董的日程和常接觸的人,秘書最清楚。」

  車城摁滅菸頭:「嗯,你提醒的是。不再吃點嗎,菜還很多。」

  「真的吃不下了。」遲靈瞳說。

  車城按鈴,侍者進來,拿了帳單給他簽字,笑道,「樂董在樓上呢,車總要上去打個招呼嗎?」

  車城看了遲靈瞳一眼,遲靈瞳明眸清澈如水,坦坦蕩蕩地迎視他。「不了。不要向她提起我也在這用餐。」

  侍者一怔,忙閉上嘴。

  遲靈瞳嘴角掠過一絲輕笑。兩人下了樓,剛走進大廳,就看到樂靜芬坐在廳中的沙發上,寒霜罩面。

  車城一愣,止住了腳步。但樂靜芬已經看到他們了,一向鎮定自若的她呆住了,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

  遲靈瞳扭頭看車城,車城眼中掠過一絲挑釁成功的得意。

  「小遲,你……你怎麼和他在一起?」樂靜芬顫抖得語不成句,沒有看車城,而是直接問遲靈瞳。此時,車城的背叛,遠不及遲靈瞳的欺騙帶給她的衝擊大。

  「車總請我過來的。」遲靈瞳落落大方地回答,神態自然。

  「他憑什麼請你,你是他的員工還是他的朋友?」樂靜芬已近失控的邊緣。

  「靜芬,你跟小遲說什麼,我們有話回家說。小遲,自己打車回去,路上小心些,一會我再給你打電話。」車城靠近樂靜芬,彎下腰,按住她的肩頭。

  遲靈瞳震愕地看著車城,壞了,自己今日不慎,成了車城一顆迎戰的棋子。樂靜芬現在氣成這樣,他這番話,她一聽,想不想歪都難。

  「你們誰都不准走。」樂靜芬甩開車城的手,一揚臉,微微眯起眼睛,「今天,你們就在這裡給我說清楚。你為什麼請她吃飯?」

  「我只是幫你關心一下員工。不過一頓飯,有必要這樣大驚小怪?」車城也板起了臉。

  「車城,你別顧左右而言他。」樂靜芬保養得益的面容痛苦地抽搐著,她轉向遲靈瞳,「這是你們第幾次私下見面?你們聊些什麼?」

  遲靈瞳給她問住了。實話實說,等於在他們夫妻間熊熊燃燒的火焰中加了一桶油,不說,這桶油就倒在自己身上了。

  「小遲,還愣著幹嘛,走呀!靜芬,你冷靜點,聽我解釋。」車城急急地又抓住樂靜芬的手。

  大廳里的侍者紛紛看向她的眼神帶著鄙夷,遲靈瞳深吸一口氣,覺得現在留下只會讓事態一發不可收拾,樂靜芬已聽不進去任何話了,「樂董,我以後再向你解釋。」

  「遲靈瞳,你給我站住。」樂靜芬已經失去了理智,跺著腳叫道。

  遲靈瞳沒有回頭,出了會所,揮手打車,一團亂麻讓他們夫妻倆整理去吧。上了車,遲靈瞳側過身看到他們開始激烈地爭論著什麼,兩個人都轉過身來,對著大門的方向指指點點,嘴唇飛快地上下張合。

  她突然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車城這齣戲很蹩腳,樂靜芬現在也許被他的話氣得失去理智,但是平靜下來分析,便會發現這不過是車城設的局而已。

  車城是故意讓樂靜芬撞見她的,故意說模糊不清又引人浮想聯翩的話。即使車城俊賽潘安,才高子建,她也不可能生出異念!一,他是別人的男人;二,這個別人是樂靜芬。敢在女王頭上耍把戲,還有小命?

  遲靈瞳轉念又想,車城今晚的表現哪裡是想挽救婚姻,分明是想快刀斬亂麻。同時,他又探到了她的口風,心裡有了底。車城並不像外表看上去那麼憨厚,此人深不可測。

  半路上,下雨了,雨很大,雨刮器剛刮去一層雨珠,視線前又一片迷糊,司機不得不把車停在路邊,等雨小了再走。

  遲靈瞳無聊地拿出手機來聽音樂,剛打開,就有簡訊進來。

  「我們真的見過面了?」希宇在信息里如是問。

  「沒有,你在夢遊。」她這般回復。

  「不,夢裡的你一向是小鳥依人、嬌羞溫柔,可那天你對我很兇,所以這是真的。」希宇打字很快。

  「就算真的吧!」

  「你在幹嗎?」

  「無可奉告。」遲靈瞳無心戀戰,想草草收兵。

  「不會是做見不得光的事?」希宇知難而進。

  「要你管。」

  「我不管你更胡作非為。」

  「我樂意。」

  「你是我的責任。」

  「你是我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誤。」

  希宇可能覺得簡訊不能夠表達心中的意思,打來了電話。

  「喂,遲靈瞳,你看我有女朋友了,孔雀也有男朋友了,和我保持聯繫的同學都有了另一半。為什麼你沒有呢?是你脾氣太壞,男人也是人,即使是愛你的男人,你也不能要求他跟個昏君似的,一天到晚圍著你轉,哄你開心,你稍微一皺眉頭,人家就給你滿世界點烽火逗你樂去。你得檢點自己,要溫柔,要體貼,要有女人味。」

  遲靈瞳僵著臉,這人真是放縱不得,對他就不能心軟,見了面,又接了電話,給了他點顏色,他就開染坊了。

  「我要把我全部的溫柔、體貼、嫵媚,留給我珍愛的男人。你這種快腐爛的回頭草,我懶得多瞧一眼。」 說完,「啪」地合上手機。

  車外,雨小了,司機笑眯眯地看了下遲靈瞳,發動了車。

  雖然顏小尉最近情路坎坷,但遲靈瞳還是視她為婚戀專家,她把今晚的情形向顏小尉描述了下,但她省略了車城與財務經理見面一事,只說車城向她打聽樂靜芬有無外遇。

  「你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顏小尉瞪大眼問。

  遲靈瞳納悶地眨眨眼,「知道什麼?」

  「車總是樂董倒追來的。車總當時已經有一個談婚論嫁的女友,樂董對他一見鍾情。樂董動用了人力、物力、美色,才把車總搶過來。嘿嘿,奉子成婚!車總的女友悲痛之極,隨便嫁了個人,據說過得不太好。我聽別人說,車總經常偷偷去見她。樂董一知道,便會鬧翻天。」

  「怎麼又是奉子成婚!」女人除了這一招,就沒別的辦法了?樂靜芬是這樣搶走車城的,甘露也是這樣搶走遲銘之的。遲靈瞳不由想起現在為孩子而奮鬥的遲銘之,沒心思再和顏小尉討論下去,懶懶地欲回房休息。

  顏小尉一把拉住她,「寶貝,我提醒你一下,你不要太高估樂董的智商。哪怕是事業型的女人,再能幹,在家事上,和普通女人沒區別。她不一定給你機會解釋,或者是把你整得很臭。女人的聲譽和健康一樣,當你擁有的時候,你不覺得如何,只有當受到威脅,或者面臨失去,你才知道它的重要。你這花苞剛綻,可別被這場嚴霜給打殘了。」

  遲靈瞳不以為意地聳下肩:「清者自清。」

  顏小尉不敢苟同地搖搖頭。

  孔雀昨晚沒有回來,估計是被書呆子以雨大為由留宿了。打開窗戶,雨後放晴,天高雲淡,撲面而來的空氣清新而又濕潤,視線所達之處,都顯示出一派欣欣向榮的盛景。

  遲靈瞳的心情卻有些莫名的沉重,顏小尉下樓買的早點,她也沒嘗,洗漱完,就出門上班了。

  顏小尉咬著蘋果,追上去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別擔心,你反正是個人才,此處不留姐,自有留姐處。」

  遲靈瞳淡淡地笑笑。

  剛下樓,一輛汽車從她身邊飛速越過昨夜積下來的一窪水,泥點濺得到處都是。遲靈瞳哭笑不得地看著白色休閒褲上的幾滴污漬,心情越發壞了。

  一進公司大門,樂靜芬的汽車也正好進來。兩人打了個照面,遲靈瞳看著樂靜芬臉色蒼白如雪、雙眼紅腫,立刻感覺冷風嗖嗖襲來,渾身雞皮疙瘩一個個依次從皮膚上立起來。她硬著發麻的頭皮沖樂靜芬笑了笑,「早,樂董!」

  樂靜芬一言不發地點下頭,然後面無表情地走進大樓。

  短短几秒鐘,遲靈瞳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她不知自己緊張什麼,如果樂靜芬不分青白地辭了她,她大可瀟灑地撣塵走人。其實,她真的不是擔心被炒魷魚,而是顏小尉關於「聲譽」的那番話觸動了她心底的某根弦。

  人言可畏!她知道自己是無辜的,可謠言被傳說一千遍,就成了真理,她縱使有千百張口,也是枉然。遲靈瞳這個名字,眼看清白就快不保,她真比竇娥還冤!

  遲靈瞳唯一的勝算就是樂靜芬不是個普通女人,她冷靜、銳利、聰慧、善於分析。

  樂靜芬的表現卻有點令人捉摸不透。她的悲絕寫在臉上,但她卻能自如地處理公事。部門經理去她辦公室匯報工作,她也能專注地聽完,並下達準確的指令。今年的房產論壇會在青台舉行,由恆宇負責協辦,地點是離青台五十公里山裡的一個度假村。請帖沒有像以往一樣,只發到各公司,而是採取了點名制,參會的人都收到一份請帖。

  設計部的請帖是樂靜芬親自送過來的,「小遲和小陳把手中的事緊一緊,下周隨我一同去開會。」她掃了一眼遲靈瞳。

  遲靈瞳慌忙關上電腦屏幕,大氣都不敢喘。她就像侯寶林相聲里那個等著另一隻靴子落下來的人,都大半天了,樂靜芬還沒任何動靜,她怎麼敢放心?何況她此時還在準備個私活——「憩園」的設計。

  「會議要開三天?」陳晨喜行於色,偷偷沖遲靈瞳擠了下眼,這等於就是天上掉下來的三天假期,還包吃包喝包住!

  「嗯!」樂靜芬威嚴地沖大家頷首,然後轉身出去了。

  「靈瞳,那個度假村挨著的浴場是青台最好的,你可要穿得美美的,最好帶上性感的浴裝,讓我看看你曼妙的身材。」陳晨不顧其他同事妒忌得可以殺人的目光,激動地跑到遲靈瞳的格子間。

  「你穿我也穿。」遲靈瞳眼抬也不抬。

  陳晨心虛地瞅瞅自已堪比阿富汗難民的排骨身材,訕訕地說:「那我不看好了。」

  遲靈瞳一笑,揮手讓他走開。憩園的設計圖已經有個輪廓,可她覺得不太滿意,卻又靜不下來雕琢,找了個U盤把資料拷進去,想著晚上回去再好好地想想。

  靴子在下班鈴聲響過後終於掉下來了。

  「今天不要加班了,都先走,我和小遲說點私事。」樂靜芬沒有把遲靈瞳喊進自己的辦公室,而是來到了設計部,當著一屋子的人說道。遲靈瞳臉刷地一下白了。

  陳晨和其他同事納悶地打量著兩人,快手快腳地把東西收收,忙不迭地往外衝去。

  遲靈瞳侷促地坐著,樂靜芬目光咄咄地坐在她的對面。走廊上安靜了下來。「你說你今天會給我一個解釋,我一直在等。」樂靜芬說道。

  遲靈瞳斟酌了下語句,這才開口:「樂董……車總說你們之間遇到點問題,他以為我於你是特別的,想找我幫他在你面前說幾句好話,僅此而已。」

  樂靜芬冷笑,「你認為我是傻子?」

  「在我心裡,樂董一直是個令我敬仰的女強人。關於這類的讚詞,樂董一定聽到很多,不必我再多描述。樂董,當你從濱江把我招來泰華,關於我的為人、品性一定都細細了解過。而車總是你結婚多年的丈夫,你一定也相當了解。你認為車總找我能有什麼事?」遲靈瞳抬起頭,迎視著樂靜芬的視線。

  樂靜芬沉默了,用一種複雜而又深究的目光打量著遲靈瞳。許久,她才嘆了口氣,說道:「當我平靜下來時,我細細想過,覺得昨晚我是沖昏了頭腦,失控了,你和車城不可能有什麼的,因為車城他心裏面裝的是別人……可是我就是想不通他為什麼要請你吃飯?」

  「原因我說過了。」

  樂靜芬狐疑地挑起眉,「那前幾天,我看到你坐在他車上,你們又是去哪了?」

  誤會原來在這!遲靈瞳不太自然地笑道:「那……是我朋友的車。」

  「不是車城?不對,你在說謊,你是做賊心虛。」樂靜芬目光凜冽。

  遲靈瞳無奈地撇下嘴,「樂董,並不是做了賊才心虛,有的時候,賊因為訓練有素,反而不會心虛,心虛的往往是沒有做賊,但被人懷疑做了賊。」

  「好,我接受你的說法。我就當作車城故意說那一番話,讓我看到來試探我對他還在不在意。可是,小遲,你到泰華後,接觸的人我都清楚,奔馳不是滿大街開的出租。除非你能告訴我你的朋友姓甚名誰,我才能真正信服你的話。」樂靜芬知道自己這話有點無理取鬧了,可她沒有辦法。女人一旦起了疑心,十匹馬都拉不回。現在需要十一匹馬的力量來消除她的疑慮,因為她真的很在意遲靈瞳。

  遲靈瞳傻住了,腦中飛速閃過裴迪聲的身影。如果她打一通電話,相信裴迪聲是可以飛車過來。可是,這一來,局面更嚴重,樂靜芬只怕會瘋的。

  「樂董,我……好像有自由交友的權利……」她支支吾吾,不自然地搓著手。

  「小遲,你要理解我的心情,換作是你,你也會像我這樣做的。」

  遲靈瞳都快急哭了。

  「難道真是車城?」樂靜芬見遲靈瞳吞吞吐吐的,心裏面一團慌亂。

  「不是,不是……」遲靈瞳直搖手,「真的不是……」

  「那他是誰?我不一定要見他人,你說個名字就可以。」

  「他……」遲靈瞳直想咬舌自盡。

  寂靜的走廊上突然響起了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腳步就像黎明前的曙光一瞬間照射在遲靈瞳的身上,她驚喜地忙看向外面,樂靜芬兩道秀眉則憤怒地擰了起來。

  「靈瞳,你要加班嗎?」蕭子辰氣度清雅地站在門口,目光沉鬱,看見還有人在,忙禮貌地點頭招呼。

  「這就下班了。」樂靜芬像是鬆了口氣,站起身,微微一笑,在蕭子辰看不到的視線內,用唇語問遲靈瞳,「是他?」

  遲靈瞳差點沒被這意外給整傻,但她很快就一臉恬笑地說:「不是說好在門口等的嗎,幹嗎上來?」

  蕭子辰露出一臉呆呆的表情,幸好他書卷味濃,看在別人眼中,只當是內斂。

  「樂董,我可以走了嗎?」她立馬氣定神閒,也不管蕭子辰是否配合,忙走到他身邊。

  「那一同下樓!」樂靜芬面無表情地說。

  遲靈瞳一頭黑線,眼前金星直冒。要是讓樂靜芬看到書呆子不是開的奔馳,豈不是又萬劫不復?

  也不知怎麼上的電梯,也不知怎麼走到門口,遲靈瞳緊咬著唇,閉上眼,等著樂靜芬再次發問。

  「小遲,你還真會保密,有這麼優秀的男朋友也不吱聲,害我還想著張羅著為你介紹對象。」樂靜芬笑語嫣然。

  遲靈瞳不敢置信地睜開眼。

  她呆愕地看看蕭子辰,蕭子辰回以她一臉茫然。OH,神,這不是做夢吧!一輛黑色的奔馳高貴地泊在公司的大門口。上天真是她親媽!不管了,遲靈瞳如蒙大赦,笑得傻兮兮的。「樂董,明天見!」

  樂靜芬心頭的大石也已搬去,笑容自然溫和了幾分:「快去約會吧!唉,年輕真好,看著真令人羨慕。」

  「走啊!」遲靈瞳扯了下蕭子辰的衣角。

  蕭子辰木木地哦了聲,卻不忘禮貌地和樂靜芬道別。

  「這車真好!」上了車,遲靈瞳坐在副駕駛座上,摸摸這,摸摸那。

  蕭子辰扶扶眼鏡,說了句:「我爸的車壞了,這是借的子桓的車。」

  「嗯嗯!」遲靈瞳興奮地動個不停。

  「你不是不會開車嗎?」蕭子辰看她那歡喜樣,問道。

  「對啊!可是不會影響我對名車的喜愛呀,你看這光澤度,這座椅四個,這圓圓的方向盤,連刮雨器都這麼可愛。」

  蕭子辰薄唇不自然地抽搐了下。

  車駛下一個山坡,一片海景躍入眼帘。

  「昨晚和孔雀過得很浪漫吧!」遲靈瞳心情大好,語氣就帶有幾份俏皮,「是孔雀讓你來帶我的嗎,約好在哪見面?」

  蕭子辰一怔,沒有接話,面沉如夜海。

  「不如我們去美食府吃火鍋,你弟弟挺有意思的。」遲靈瞳建議道。

  「孔雀昨晚沒有和我在一起,今天她說來你公司玩。」蕭子辰突然悶悶地說。

  遲靈瞳慘叫一聲,慌忙捂住嘴。

  蕭子辰默默地開著車。車外,暮色漸漸濃郁,路燈一盞盞地亮起。

  車緩緩駛進遲靈瞳住的小區,在他們前面,是一輛紅色的拉風跑車。跑車占去了公寓樓前的車位,奔馳只好屈尊在後面等著。跑車的車門一開,孔雀一扭一扭地下了車,臨進樓門,驀然回首,對著駕駛座上的人燦爛一笑,隱隱綽綽的燈光,驟然綻放的笑容,既模糊又明確,既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

  紅色的拉風跑車無聲地調頭,一個漂亮而流暢的U-TURN,快得遲靈瞳都沒看清車主長得什麼樣。

  她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瞄蕭子辰。書呆子平時斯斯文文,看著很好對付,一生起氣來,一樣殺氣騰騰。薄唇緊抿,面容鐵青,握著方向盤的十指煞白。

  「你就在這下車吧!」難得,他還殘留一份理智。遲靈瞳沒有動彈。似乎,她應該和書呆子說點什麼,可是,卻又不知還能說什麼!

  總在剎那間,有一些了解,說過的話不可能會實現,就在一轉眼,發現你的臉,已經陌生不會像從前……

  張學友的老歌在耳邊響起,她低下頭來,雖然錯的不是她,可是她感到內疚。

  「你還有什麼事?」蕭子辰心冷如灰的面容轉向她。

  遲靈瞳無臉直視,推門下車。

  孔雀還沒上樓,站在燈影里,像是沉醉在剛才的一幕中。她看到從黑暗處走出來的遲靈瞳,又看到她身後的黑色奔馳,曖昧地笑了。「妞,誰呀,介紹下……啊!」 她越過遲靈瞳的肩膀,看見了坐在奔馳中的身影,花容失色地叫了起來。

  遲靈瞳眼一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在歷史長河中輾轉千年的古語,果真是真金。

  黑色奔馳慢慢後退,然後在一個十字路口轉頭。

  「子辰,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孔雀踩著高跟鞋,撲向黑色奔馳的車窗。

  蕭子辰沉著地打方向盤,看著兩側的路面,仿佛眼前沒這個人似的。

  「子辰,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你冷靜點,聽我說……」孔雀哭了,見蕭子辰要加速,雙手張開,擋著車頭。「你說過你永遠不會放棄我的,也不會惹我傷心的,現在卻不肯聽我解釋……」

  蕭子辰憤怒地砸了下方向盤,不慎碰響了喇叭。一聲刺耳的鳴叫,把孔雀驚得在車頭前癱軟成一團泥。

  他迫不得已停下了車。

  「子辰,我們戀愛三年,你難道感覺不到我對你的心意嗎?我愛的人是你,永遠都是。我之所以沒有告訴你我和他見面,就是怕你誤會。你說……他曾把我傷害成那樣,我還可能愛他嗎?」

  蕭子辰仰起臉,眉頭痛苦地蹙著。

  孔雀慢慢爬站到車窗前,伸手想去摸蕭子辰的臉,他避開了那隻手。

  「子辰,人家在看著我,你讓我進去,好不好?我把什麼都告訴你。」孔雀楚楚可憐地抬起淚眼,「我們好不容易出來度假,千萬不要毀了這個假期。」

  蕭子辰一言不發。過了許久,車門「啪」地一聲開了,孔雀驚喜若狂地跨了進去。

  站在樹影下的遲靈瞳只聽得孔雀連聲在喊:「子辰,子辰,我愛你,我會珍惜你的……」

  黑色奔馳無聲無息地滑出了她的視線,她深吸了一口濕漉的海風,淡淡一笑,轉身上樓。誰家的音響開得很大,如水的音符靜靜地流淌,是來自大自然的天籟之音,呼嘯的風聲與排笛的蒼涼交錯縈繞,一種來自生命深處的迷亂與心碎,在剎那讓世界變得霧氣蒙蒙。

  也不知孔雀和蕭子辰說了什麼,凌晨回來時臉都哭得有點變形。兩個人假期沒休完,第二天就回濱江了。她和蕭子桓一起送他們去的機場,回來時,蕭子桓只咂嘴,扭頭一直看她,問:「你和我那個……未來的大嫂真是朋友?」

  「千真萬確。」

  蕭子桓搖搖頭,「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們有共同語言?」

  「當然,我們無話不談!」

  蕭子桓失笑:「遲靈瞳,我發現你是個怪人。」

  「不,我是個與眾不同的人。」她強調。

  蕭子桓大笑,下車時,硬塞給她一沓美食府的餐券,讓她帶朋友去吃火鍋。

  周末的晚上,遲靈瞳與裴迪聲一塊在港式茶樓喝茶,她說起了那天蕭子辰在泰華的光輝事跡。裴迪聲連飯都顧不上吃了,放下筷子問她:「英雄救美?」

  茶樓的雲吞很鮮美,遲靈瞳連著吃了幾個。「算是吧!」可惜不久英雄落難,她卻只能袖手旁觀。

  「這樣一來,我以後就可以光明正大的開車去泰華接你了。」裴迪聲心情很不錯。

  遲靈瞳翻了個白眼:「都是你惹的禍,差點害慘我。車能模糊,你這張臉,怎麼解釋?」

  「你們樂董沒見過我。」裴迪聲敲了下她的筷子,「吃慢點,沒人和你搶,講話時把嘴巴里的東西先咽下。」

  她愣了一下:「你們不是有許多場合會碰到嗎?」

  「那些場合都是副總出面,我對外的身份是Frank。」

  「狡猾!Frank也不行,我以後絕不再坐你的車,免得再被誰看見,我不見得次次好命。」聰明的人懂得見好就收。

  裴迪聲沒繼續,換了個話題:「收到房產論壇的請帖了?」

  遲靈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你指使辦事人員那樣做的吧?」

  「度假村風景很好,這個季節,遠離都市,好好地放幾天假,你不喜歡?」如果他不單獨發請帖,樂靜芬只怕這次還會把她藏著。

  「當然喜歡呀!你去嗎,用哪種身份?」

  裴迪聲嘴角噙笑,目光溫柔如水:「吃完了,我們看圖紙,我給你帶了兩本書,介紹中世紀到現代的歐洲建築史。」

  「好。憩園的設計圖,我也趕出了雛形,你幫我看看歐洲園那一塊。我是以江畔為襯景,所以房屋外牆與屋檐的顏色,我想挑明艷點的。」

  「可以,這樣顯得有生氣,不要一味的貪雅。生活還是五顏六色的好。」 裴迪聲英俊的臉上浮出笑意,明亮的眼中光芒璀璨。

  這次房產論壇的主題是:政府為了抑制房地產泡沫,取消二手房貸款,房地產業如何應對這股衝擊波?泰華公司一共有六人收到了請帖。樂靜芬和兩位副總,還有財務經理與遲靈瞳、陳晨。

  陳晨真的當是度假,亂花的沙灘褲,夏威夷風情的襯衫,拖著雙人字拖。樂靜芬哼了聲:「小陳,你這是去走秀?」

  遲靈瞳在一邊偷著樂,陳晨摸摸鼻子,無奈地換上襯衫、領帶、長褲,不住地抹汗。今天,青台的溫度高達三十五度。

  六人分坐三輛車去度假村。房產論壇的工作人員在度假村外放了塊顯目的標牌,指引著參會人員簽到。

  度假村裡的冷氣開得很足,猛地進來,不禁打了個冷戰。論壇主席與幾個先行到達的地產公司老總在大廳里寒喧,看到樂靜芬一行從外面進來,幾人忙過來招呼。

  遲靈瞳與陳晨屬於小人物,自是去前台登記。

  這時,樓梯上下來的兩個氣質不凡的男人吸引了眾人的目光。遲靈瞳抬眼,嘴角俏皮地撇了撇。

  「靈瞳,那不是……」陳晨低聲叫了起來。

  遲靈瞳推了他一把,「寫你的字,別東張西望。」

  「迪聲,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泰華公司的樂董。樂董,這就是恆宇的裴總。」論壇主席笑道。

  樂靜芬一怔,詫異於裴迪聲的年輕,兩人握了握手,一同說:「久仰,久仰!」

  裴迪聲向其他幾人也點了下頭,轉過臉又看向樂靜芬,「泰華只來了樂董一人嗎?」

  樂靜芬忙把兩位副總向裴迪聲介紹,然後指了下站在前台的陳晨和遲靈瞳,「那是泰華的兩位小設計師。」

  「多次得獎的叫遲靈瞳的是哪一個?」裴迪聲故作好奇地問。

  樂靜芬笑笑,語氣不無自豪,「旁邊那個小姑娘,看不出來吧!」

  裴迪聲直點頭,「嗯,很意外。」

  低著頭的遲靈瞳心裏面冷哼一聲,這裴迪聲再努力努力,也能去美國爭小金人了。

  樂靜芬與眾人打過招呼,幾人上樓休息去了,晚上會有一個大的歡迎宴會。

  「裴總,不會吧!」站在裴迪聲身邊的君牧遠嘴半張,「你特地從樓上下來,表露身份,就為了與那個遲靈瞳見一面?」

  裴迪聲幽深的眼底摻雜了一抹笑意,「你吃驚她的年輕嗎?」 他抬眼看了玻璃門外,熱氣在半空中飄浮著,起起落落,最近自己的心緒竟然也如此一般。陽光跳躍著閃爍,讓他想起那雙清靈慧黠的大眼睛。

  「裴總,你可是港城的世家子弟。只怕你的人生大事,老太爺早已有安排。」君牧遠看了看他,提醒道。

  裴迪聲若有所思地抬起頭,嘴角掠過一絲冷笑:「你錯了,我又不是大哥,他才不在意。牧遠,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傍晚,客房的走廊上,陳晨像只沒頭的蒼蠅亂轉著。他煩燥地抓了抓用了許多摩絲才立起來的髮型,松松胸前的領帶,又一次趴在門縫裡問道:「遲靈瞳,你到底好了沒有?」

  他們不是會議貴賓,只是參會的小卒,不能壓軸出場,那樣顯得很不懂禮貌。可是離宴會開席不到十分鐘了,遲靈瞳還窩在房間裡,可把陳晨急死了。要不是他講義氣,真想扔下她不管。

  「好了!」房間內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聲,門終於開了。

  「我的姑奶奶,你可……呃,這是你的禮服?」陳晨愕然地看著遲靈瞳身上這件明顯極不合身的黑色小禮服,直發愣。兩肩的吊帶上還扎了兩根橡皮筋,像是為了調整尺寸而特意所為。

  遲靈瞳拉拉吊帶,把長發打開,遮住雙肩,「這樣呢,會不會看上去好點?」

  陳晨誠實地搖搖頭,「沒什麼區別!」他比劃了下胸部,遲靈瞳一驚,慌忙捂住胸,緊張地問:「走光了?」

  「沒有!你沒看人家明星穿禮服,都是呼之欲出,而你穿的像校服,太寬太平。」

  遲靈瞳耷拉著頭,臉皺成了一團,「將就一晚吧!沒辦法,我沒有禮服,又沒來得及買,跟顏小蔚借了一件,她比我高挑比我豐滿,所以……我就成這樣了。」

  陳晨安慰道:「你這樣穿有你獨特的氣質,也不錯,像休閒裝。」

  「那不是很奇怪?」遲靈瞳腦門上都是汗。

  「你就坐在那兒不動,別人是不會看得出來的。上帝,快點,時間要來不及了。」陳晨拉著遲靈瞳忙往餐廳衝去。

  遲靈瞳踩著五寸高的鞋,走得踉踉蹌蹌。

  兩人剛到門口,論壇主席引領著各大地產公司的老總們正往裡走,餐廳內掌聲一片,所有的人目光全看向他們。兩人夾雜在工作人員中,趁別人不注意,從邊上悄悄擠了進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後拍拍心口,相視而笑。

  遲靈瞳不自覺地頭髮一甩,吊帶上的橡皮筋露了出來,陳晨指指自己的肩,遲靈瞳忙坐正,把頭髮別過來,僵如木偶。眼帘輕輕一抬,看到裴迪聲微笑向她挑眉示意。

  遲靈瞳略略彎了下嘴唇。

  自然,裴迪聲與樂靜芬坐的是正中的主桌,遲靈瞳、陳晨坐在角落上的一桌。

  論壇主席是個幽默的半百男人,簡短的開幕詞講得特別生動,把場內的氣氛一下烘託了起來,然後酒席正式開始,各個桌上的人紛紛舉起酒杯。

  今晚到會的都是房產界的精英,陳晨平時以見過一兩位而自豪,今天精英紮成了堆,他忙得目不暇接,指指那位,指指這位,告訴遲靈瞳各自的來處。這樣的場合,遲靈瞳也只得一改平時的隨意,端莊而又文雅地坐著,面對同桌人的問候,適時接話或微笑。

  度假村是五星級的酒店,一切設施無不奢華,每道菜也是美味至極。可惜,面對美食,誰也不能盡情享用,縱飲才是真正的主題。菜剛上了三道,同桌的認識的、不認識的已熟成了一家人,你敬我,我敬你。主桌上的貴賓們也離桌,開始一桌桌地敬酒。

  第一站便是直奔遲靈瞳與陳晨這桌。遲靈瞳站得急,裙擺恰巧夾在了椅縫中,她奮力一拽,右肩吊帶上的橡皮筋「繃」地聲飛了出去,她狼狽地用左手抓住吊帶,驚出了一身的冷汗。可是這一抓,禮服兩邊的裙擺立刻變得一長一短,但她此時已無力挽救。

  「我是恆宇的裴迪聲,很榮幸認識各位。」一雙長臂適時地擋在了她的面前,遮住對面人的視線,高腳杯中的金黃色液體微微蕩漾。

  「謝謝裴總。」眾人恭敬地齊舉杯,一仰而盡。

  「你這穿的什麼禮服?不等式?」樂靜芬站在遲靈瞳的另一邊,斜了她一眼,湊到她耳邊輕問。

  遲靈瞳臉通紅,「嗯嗯,今年的新款式。」

  樂靜芬挑了下眉,「這款式怎麼像西藏僧人穿的袍子?」

  遲靈瞳挫敗得一塌糊塗。

  其他幾位老總接著各自敬了一輪,然後轉戰下一桌。

  遲靈瞳偷瞄沒人看向這裡,忙不迭地向洗手間跑去。

  「靈瞳!」身後有人低聲呼喊。

  她回過頭,裴迪聲含笑向她晃了晃手中的橡皮筋,「還需要這個嗎?」

  她羞窘地掉轉身,硬著頭皮道謝,覺得這一晚,臉丟得連個邊都找不到了。

  「讓我來吧!」他打量了下她的禮服,挑了下眉,把她領到一邊的吸菸室,裡面空蕩蕩的,牆上一盞淡黃的壁燈,灑下一地的柔光。

  「轉過去!」他扳了下她的肩,讓她面朝里。

  她不太自然地轉過身,感覺臉燙如火爐。

  他看了下左肩的比例,小心翼翼地把她頭髮別過一側,不知怎麼把吊帶割開了,紮成一個秀氣的蝴蝶結,再側身把左肩的橡皮筋也扔去,紮成同樣的形狀。「為什麼不穿適合自己的衣服呢?」

  他溫熱的呼吸拂在她的頸邊,語氣柔和:「好了!」

  她的心無預期地急跳如鼓,慢慢回過身來,撩起裙擺,看看牆上的影子。「你以為我情願呀!」

  「唉,能設計那麼漂亮的房子,卻不會裝扮自己。」他輕輕嘆息,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此時多麼的溫柔。

  「我又不是十項全能。」遲靈瞳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謝謝裴總,那我……回去啦!」

  「如果不累,晚上……去海邊散散步?」他心裡突然升起一個無法抑制的衝動,根本沒多想,就已脫口而出。度假村的下面就是海,山裡的夜晚,暑氣漸弱,走在海邊,非常涼爽。

  「你們老總沒有其他應酬?」

  他微微一笑:「那個我有辦法推掉。散席後,不要著急沖涼,我給你電話。」

  「嗯!」她走到門口,回過頭,俏皮地拎著裙擺欠了欠身,然後蹦蹦跳跳跑了。

  裴迪聲寵溺地一笑,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掌,剛剛替她扎吊帶時,碰觸到她柔嫩的肌膚,指間一團滾燙,喉間像卡著什麼,呼吸都急促了。君牧遠的提醒猶在耳側,他知道該打住了,不能再向前,不能任事態的發展無法控制,不能自欺欺人,說什麼他遇見她,如子期遇伯牙,只是知音相惜,沒有別的念頭。只是,一切還在他的掌控中麼?在那個霪雨霏霏的清晨,他踏上那輛破舊的大巴車向她走去,也許命運的軌道就已經轉向了。失笑搖頭,從袋中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燃,任煙霧將自己籠罩著,讓經過的人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遲靈瞳出去這一會,又上了幾道菜,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蛋蒸蟹黃。陳晨激動地向她顯擺,剛剛與某個名設計師握了手,還相互敬了酒。

  「你看,你看,就是那個。」他推了下遲靈瞳的胳膊肘。

  遲靈瞳筷子一抖,蟹黃撒了一桌,生氣地扭頭對他叫道:「你幹嗎,沒看我在吃東西?」

  陳晨嘴巴半張,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大門的方向,「美女哇!」

  「現在滿大街的雌性動物哪個不是美女。」遲靈瞳懶得理他,筷子舉起,準備重夾。

  「這個不同,真的,真的……看啦!」陳晨又推了她一下,這次,掉的是筷子。

  遲靈瞳一頭黑線地抬眼。

  不只是陳晨,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正從門口走來的女子吸引了過去,高挑的身材,極小的臉龐上裝飾著精緻而又嬌媚的五官,舉手投足間充滿了高貴與優雅。剪裁完美的銀色露背晚裝,把她一身的雪膚襯托得晶瑩剔透。女子儀態萬方地向論壇主席伸出纖纖玉手:「對不起,飛機晚點!」

  「很美,是不是?」陳晨直吞口水。

  遲靈瞳不知「很美」代表的程度是什麼,她的視線被女子手腕上戴著的一隻腕錶黏住了。18K白金表殼,鑲圓鑽與粉紅寶石,18K白金粒紋表冦,鑲嵌一顆鑽石,藍寶石水晶玻璃,銀色陽光四射漆面錶盤,羅馬數字,劍形藍鋼指針,織物表面,搭配鑲嵌圓鑽18K金扣針式表扣,這款表卡地亞在全球限量只發行二十隻,名門淑女以擁有一隻為榮。

  顏小尉總愛把自己的薪水換算成名表、名鑽,當時,她指著電腦屏幕上這款女表對遲靈瞳說:「就是我不吃不喝,每月賣二十套房,也得十年,我才能買上這樣一隻表。」

  她還說這表發行時與另一款男式坦克腕錶以「情定終生」的噱頭博人眼球。總之,這款女表價格不菲。

  眾位老總爭著和美女握手,美女像是心不在焉,一對美目急促地掃過四周,麗容上不易察覺地露出一絲失望之色。突然,她面容一亮,美目流盼,情意綿綿看向通往走廊的方向。

  遲靈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上浮出一絲輕笑,似是調侃又似瞭然於心的通透。

  「迪聲,好久不見!」女子笑得亦嬌媚亦清純,不過,隱約中帶著一絲忐忑。

  「你怎麼來了?」裴迪聲快速瞥了遲靈瞳一眼,表情有些僵硬。

  「韓主席邀請我來的。」女子笑意不減,「在大陸工作很辛苦嗎?迪聲,你似乎比以前瘦了。」

  「我沒覺得。」裴迪聲淡淡應道,像是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

  女子低下頭,掩飾去眼中的失落,哀婉地嘆了口氣,喃喃輕問:「你還是不能原諒我?」這句話,她是轉過身去講的,只對著裴迪聲。

  遲靈瞳與陳晨都看不到她的臉,這才收回目光。

  「電視中的男才女貌讓人覺得假,真的出現在面前,才知原來是這麼養眼。」陳晨感嘆道。

  「哪個才?才?財?」遲靈瞳問。

  「哪一個都可以美人在懷。」陳晨羨慕得無法描繪。

  「不對!」遲靈瞳不同意他的觀點。在場的老總們哪個不腰纏萬貫,也有學富五車的,可是美女卻獨獨對裴迪聲是特別的,「如果武大郎不是賣炊餅的,如果他才高八斗,如果他富可敵國,只是其貌不揚,潘金蓮會投向西門慶的懷抱嗎?」真正的美女不只愛才(財),同樣也重色。

  陳晨一愣,「那……你得問吳承恩去。」

  「吳承恩?」

  「不,不對,嘿嘿,是施耐庵。我是學理的,對文學不太熟悉。」

  遲靈瞳白了他一眼:「古代就四大名著,你還張冠李戴。要是四十大名著,你還有救嗎?」

  「別岔話題,咱們在講郎才女貌。」

  「這個郎,得才(財)貌雙全,與美女走一塊,才算一對璧人。」

  那對璧人呢?遲靈瞳抬起頭,發現裴迪聲與女子已避開眾人,走到一邊單獨交談。兩人肩挨著肩,手腕上的鑽表在水晶燈下,一同發出璀璨的光芒。

  「快吃,菜都冷了。」眨眼功夫,已上點心了。按照中國酒桌上菜的先後順序,再有兩道菜就該結束。

  「他們說吃完了去K歌,讓我倆一塊去。」陳晨說。

  「你去吧,我五音不全,別半夜鬼叫嚇人了。我要回房睡覺。」

  「你找藉口,上次不是唱得挺好的。」

  「知道是藉口還問。難道我穿這身校服去?」遲靈瞳瞪了瞪陳晨。

  陳晨埋頭吃菜:「明天的會,我要發言,你不去我也不去吧!」

  「隨便你。」遲靈瞳三下五除二掃光碗中的點心,眼角的餘光瞟到裴迪聲在看向這裡,她假裝沒看到。

  水果一上來,眾人酒足飯飽,回房的回房,繼續夜生活的找場去。遲靈瞳與陳晨來得晚,卻閃得最快。

  到了客房前,陳晨賴著想和遲靈瞳再說會話,遲靈瞳當著他的面,不留情地關上了門。她開了電視聽著,把睡衣找出來去沖澡。到底是五星級酒店,浴缸超大,她泡了一個香噴噴的熱水澡,爬上床,差不多頭一沾上枕頭,就痛快入睡了。沉入夢境之前,她腦中想起和裴迪聲的約定。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此刻,裴迪聲一定不會怪她失約的。

  手機響的時候,遲靈瞳還在夢中。

  她已經許久不做這樣的夢了。依稀是秋天的黃昏,燦爛的雲彩把西邊的天空染成了一塊彩錦,她還很小,從公車上下來,背著大大的書包。遲銘之站在公寓的大門前,腰裡扎著圍裙。很奇怪,他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氣質俊逸儒雅,扎著圍裙卻不突兀,反倒有幾分家居的溫暖。

  他微笑地接過她的書包,摸了摸她的頭,悄悄告訴她,媽媽回國了,他做了她愛吃的糯米藕,還有媽媽愛吃的松鼠魚。媽媽坐了很久的飛機,有點累,在房裡小睡,他讓她動作輕點,不要吵了媽媽。

  她小小聲地問:那我可以悄悄看一眼媽媽嗎?

  遲銘之點點頭。

  她輕聲輕腳地上樓,譚珍躺在她的床上,溫婉的面容稍顯疲倦,嘴角噙著一絲恬雅的微笑。

  瞳瞳是你嗎?譚珍沒有睜開眼,笑意濃了。她猜不出媽媽是怎麼知道她進來的。你是媽媽的女兒呀!譚珍坐起來,招手讓她過去,握住了她的手。想媽媽嗎?譚珍問。媽媽你想我嗎?她也問。譚珍秀麗的眸子閃著柔光,想呀!那你想爸爸嗎?譚珍臉一紅,瞧見遲銘之站在門外,正溫柔地看過來,嬌羞地問:瞳瞳,你說呢?她揚起下巴,一定想的,因為爸爸是媽媽的愛人。

  譚珍和遲銘之相視而笑,瞳瞳知道什麼是愛人嗎?她說:兩個人一起生孩子、永遠不分離,他們就是彼此的愛人。我們家瞳瞳真聰明。譚珍與遲銘之一同抱起了她,搶著親吻她的臉腮,她咯咯地笑著、調皮地閃躲著。

  什麼聲音?

  遲靈瞳不太情願地睜開眼,室內一團漆黑,她一時間搞不清身在何處。好一會,才緩過神,想起自己在度假村。這種酒店客房,窗簾遮光、隔音,一旦拉上,白天和黑夜沒區別。

  眼睛有點酸酸的。哪怕已是二十四歲的高齡,遲靈瞳不得不承認她對爸媽的離異至今還是不太能接受,雖然她掩飾得非常好!兩個人可以一起生孩子,卻不一定會永遠不分離。生活是一個五光十色的萬花筒,任何情感在其中都被搖晃得支離破碎。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會擁有開端、高潮和散場,也許是她少見多怪了。

  夢裡嗡嗡作響的聲音仍在繼續,遲靈瞳這才發現是手機在震動,藍色的瑩光在黑暗裡急促地閃爍著。

  「鳥類,你當我這兒是美國時間?」遲靈瞳接電話前,看了下時間,瘋了,凌晨四點,她不禁火大。

  孔雀吃吃地嬌笑:「我剛從電台下班,正準備開車回家,突然想你了。」

  遲靈瞳把手機貼在耳邊,又閉上眼:「你和蕭子辰怎樣了?」

  寂靜的夜裡響起汽車發動的引擎聲。「我們很恩愛!」孔雀的聲音平淡如水。

  遲靈瞳嘲諷地哼了一聲,「真的?」語調上揚。

  「他今天向我求婚了。」

  遲靈瞳驀地睜開眼:「書呆子吃錯藥了?」

  孔雀帶有幾份顯擺的笑出聲來,「你這是妒忌還是羨慕?」

  「鳥類,你手下留情,國家培養一個棟樑不容易。」

  「我又沒逼他,是他自願的。可能他覺得兩個人結了婚,一切就塵埃落定。」

  「你要不玩那出紅杏出牆,他不會這麼急的。你怎麼矇混過關的?」

  「在我的眼淚攻勢下,能有什麼過不了關?」孔雀笑道,「我說從前是沒辦法抹去的,心裏面總殘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我現在這麼幸福,也想知道他過得怎樣,算是與從前真正的告個別。」

  遲靈瞳在心裏面把孔雀鄙夷了遍:「他信了?」

  「如果你在意一個人,即使你明知是謊話,你也願意當成是真的。」

  遲靈瞳再次嘆息:可憐的書呆子!「你在凌晨四點給我打電話變為炫耀你即將成為一名師奶?」

  孔雀理直氣壯道:「不,我想第一個向你說早安!」

  「去死吧你!」遲靈瞳氣得把手機往被子上一甩,拉起被單,把頭蒙得嚴嚴實實。

  這下哪還有睡意,遲靈瞳把孔雀腹咒得遍體鱗傷,仍不解心頭之恨。嘴裡嘟嘟噥噥地下了床,把電視打開,幾十個頻道從前到後、從後到前轉了一圈,沒一個台可以讓她多看一眼的,悶悶地關上了電視,輕輕撩開了窗簾的一角,看到東方隱隱有些發白,晨曦中,遠山近海,花木蔥綠,美如一幅絕美的畫卷。

  不如下去散步吧,遲靈瞳無奈道。她簡單地洗漱了下,隨意穿了件素色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從牆壁插孔里撥出房卡,拉開了門。

  「呀……」遲靈瞳瞪大眼,不敢相信地看著坐在走廊沙發上的裴迪聲。他微躺著,用手托著額頭,雙腿疊起,身邊的菸灰缸中堆滿了菸頭。聽到聲響,他緩緩抬起頭,笑了,俊目明亮而灼熱,根本不像一個熬夜的人。

  「你在替酒店值班?」遲靈瞳看看兩邊,低聲輕問。凌晨的走廊,踩在鬆軟的地毯上,都能清晰聽到聲響。

  「不,我在等你去散步!」他站起身,丟給她一個「明知故問」的眼神。

  遲靈瞳咽了下口水:「從昨晚等到現在?」

  裴迪聲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不會吧,他昨晚不是在陪那個美女?遲靈瞳大大的眼睛裡泛著不可思議,「那……你怎麼不敲門?」

  「一個真正的紳士是不會催女伴的,這點禮節我還有。」他的嘴角不自覺地綻出一絲愉悅的笑意。

  「可……現在天已經亮了。」

  「嗯,你讓我等的時間有點久,但沒關係,是你,我甘願。」 說這話時,他的俊眸中光芒陡地一深,語氣帶有幾分莊重。像涉過千山萬水,縱然疲憊不堪,但心中的信念不倒。

  咦,這人見了下美女,講話都深沉了許多。「要我表示下感動麼?」

  「不要太多,擁抱一下就可以了。」他作勢向她走近。

  「保持距離。」她抬手示意他原地不動,「好了啦,裴總,玩笑開過了就不叫玩笑,而叫騷擾。你喝醉酒免費給我站了一夜崗,我很感謝,一會會奉上小費。現在麻煩你趕快轉身,抓緊黎明前的黑暗呼呼去。我同事都住在這一層,讓他們看到你,我可沒義務替你開脫。」

  裴迪聲帥氣地聳了下肩:「那有什麼,最多他們說我這人還是個普通男人,看到不錯的小姑娘,就邁不動腿了。」

  「然後呢?」她慢慢眯起眼。真要對這位青年俊傑刮目相看了,居然還會開這種惡俗的玩笑!

  「然後情非得己、徹夜難眠,跑到人家門前來……」

  「像夜鶯一樣歌唱?」

  幽深的眼底笑意更柔了,他搖頭,目光如炬:「我的愛情並不是一隻夜鶯。」

  遲靈瞳陷在那目光里,一動都不敢動。突然的,詩情滿懷。

  我的愛情並不是一隻夜鶯。

  在黎明的招呼中甦醒,

  在因太陽的吻而繁華的地上,

  它唱出了美妙的歌聲。

  我的愛情並不是可愛的園地,

  有白鴿在安靜的湖上浮游,

  向著那映在水中的月光,

  它的雪白的頸子盡在點頭。

  我的愛情並不是安樂的家,

  像是一個花園,瀰漫著和平,

  裡面是幸福,母親似的住著,

  生下了仙女:美麗的歡欣。

  我的愛情卻是荒涼的森林,

  其中是嫉妒,像強盜一樣,

  它的手裡拿著劍:是絕望,

  每一刺又都是殘酷的死亡。

  這首詩不是她的原創,是裴總本家裴多斐的名篇,她不是很懂,文藝青年說這首詩告訴世人,相愛不容易,相愛不能隨意,如果愛了,要勇敢,別讓自己後悔。

  心跳是快的,呼吸是亂的,人還算鎮定。「裴總,你心裏面是不是也有個九五規劃,讓恆宇和泰華永結友好聯邦,來個和親什麼的?」

  「我說有,你同意嗎?」

  她沉吟了下:「我同意沒用,你能逾越『第三者』這個障礙?」

  他怔然地看著她。

  清澈的大眼睛壞壞地轉了幾圈:「難道你不知我們樂董是有夫之婦?」說完,她拔腳就往電梯口跑去。

  「調皮的女生。」在電梯門快合攏時,他一把抓住了遲靈瞳。

  「我道歉,我道歉……」遲靈瞳笑得直不起腰,想掙脫他,他卻抓得更牢了,她不得不求饒,「別抓我,你要幹嗎?」

  「走,我們散步去。」他拽了下她的馬尾,心裏面鬱結了一夜的某種思緒,在她的笑臉前,雲開霧散。

  早飯後,論壇分了三個會場,老總們占著大會議室,財務經理們聚成一個小型會議室,他們這群設計師只好待在餐廳臨時改成的會議室中,話筒也沒有,發言的人得扯著嗓門喊。越是高級的場所,越是處處顯示出身份的差別,幸好還有冷氣。

  現在發言的不知是哪家地產公司的設計師,憂國憂民似的大發憤世嫉俗之語:「奢華裝修的洛可可風格,以細節著稱的巴洛克風格……密斯凡德羅的作品,巴塞隆納德國館,范思沃斯住宅……流動的空間,流線的家具,哪怕是一片牆一根鋼柱都是經典。而縱觀現在的建築物,千篇一律,毫無個性,難以見到一個令你熱血沸騰的作品。為什麼呢?大師級的風格在如此功利的社會寸步難行,這是個充斥著金錢權力的腐朽年代,我們不得不向生活妥協,不得不一次次放棄自已的夢想。空餘一身堅持與驕傲的人是悲哀的,也是無法生存的。這不是我們的不幸,而是這個時代的不幸……」

  「美女果真大有來頭。」陳晨神秘兮兮地湊過頭來耳語一句。

  遲靈瞳捂著嘴,生生憋下去一個呵欠,眼淚都流出來了。擦去眼角的淚水,把頭轉向陳晨,必須找點事來分神,不然再聽下去,她會控制不住地在會議室中酣然入夢。

  「香港的榮發銀行聽說過嗎?」說真的,陳晨骨子裡真的挺八卦,像個包打聽似的,什麼都知道。

  遲靈瞳搖搖頭:「私立銀行?」

  陳晨輕蔑地瞪了她一眼,然後用了幾個限制級的詞誇張地描述了一下,聽起來,這家銀行在香港似乎比國內幾大商業銀行還令民眾信任。

  「美女就是榮發銀行董事長宋榮發的千金小姐宋穎,現在負責對外貸款這部分。據說榮發有意在青台投放一百個億,她這次是來考察的。」

  遲靈瞳端起一次性水杯潤了潤嗓,室內有人抽菸,吸太多二手菸,嗓子痒痒的。

  「恆宇號稱香港的樓王,就因為有榮發在後面大力支撐。」陳晨又說道,「你看她昨天晚上和裴總的熟稔樣,一看就關係非淺。」

  遲靈瞳手中的水杯一顫,幾滴水從嘴角溢出來,她用紙巾慢慢地拭去,輕輕吐出一個語氣詞,免得陳晨以為她沒在聽。

  「唉,老天有時真的會偏心眼。世上真有這麼幸運的人兒,給了她如花似玉的容貌,又給了她顯赫的身世、用之不盡的財富,這雲朵上的花誰敢摘呀?」

  「你在玩暗戀?」遲靈瞳忍住笑。

  「明戀也沒用。」陳晨耷拉著頭,「我以前還覺得我是個人物,參加這次會之後,我才發現其實我什麼也不是。」

  「嗯,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去,你也不安慰我幾句。」陳晨生氣地推了遲靈瞳一下,「上次也是,你竟然不告訴我裴總就是Frank。一個男人怎麼可以如此完美,這讓我等平凡之輩還活不活。不過裴總與她看上去真的很登對。他們如果在沙灘上漫步,藍天、白雲,陽光,海浪,俊男,靚女,那場面看上去一定很美。」

  「咳,咳……」遲靈瞳清咳兩聲,壓低嗓子,「你少說幾句,人家在看著我們呢!」

  陳晨心虛地閉上嘴。

  遲靈瞳微微一笑。與裴迪聲漫步很美嗎?一般吧,他精力很不錯,拖著她跑到很遠的海邊。那座海灣在一座高山的里端,看不到太陽升起,但能看到霞光在不遠處的海面上跳蕩。他和她脫了鞋,沿著沙灘慢慢地走,海浪一波波地湧上來,打濕了兩人的小腿。每一次海浪過來,他們都笑得像嬉浪的孩子。

  清晨的海水有點涼,浪花在腳面上漫過時,心會跟著一縮,他緊緊地抓著她的手,幽深的眸中有一種令她心慌的東西。

  「真想把這一刻永遠留住。」他對她說。

  她避開他的視線,看向遠處的小島:「又不是什麼特別的地方,你住在度假村這兩天,可以隨時來!」

  「我們晚上來。」他又和她約定了。

  她呵呵一笑,不答話。

  「你若不答應,我還會在你門前等你到天明。」他威脅她。

  「我會打電話到總台,找個大美女送你回房。」

  「何必舍近而求遠?」他的眼眸隨著漸漸升高的太陽,慢慢灼熱。

  「你的眼光沒問題?」

  「我一向品位很高。」

  她大笑:「可我一向品位很低,高處不勝寒。」

  他抬手敲了下她的額頭,不知怎的,到度假村之後,他對她的親昵動作多了許多,牽她的手,替她別好散亂的額發,還給她扎過蝴蝶結。「乖女生,聽話!白天我要回市區有點事,下午回來。晚上論壇沒有聚會,各自活動,我們去漁村吃海鮮喝啤酒,然後來這裡散步。」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一直笑著,國際慣例,這叫默許。他颳了下她的鼻子,把她拉回沙灘,替她抹盡腿上的沙子,穿上鞋。

  路邊上有個老婦人向遊人賣自製的麵餅和煮熟的雞蛋。他們要了兩份,一路吃著走回度假村。然後,她回房洗澡,他上車回市區。

  午餐是自助餐。昨晚大家好像都沒睡好,一個個萎靡不振的樣子,拿了餐盤隨意挑了幾樣,草草吃完,回房午睡。下午是會議內容討論,晚上又是全民大聯歡。遲靈瞳胃口還好,看到幾樣不錯的江南小菜,把盤子堆得滿滿的,轉身找位置,看到樂靜芬向她招手。樂靜芬的身邊已經坐了一個人陳晨口中的大美女——宋穎。

  遲靈瞳心裏面嘆了一聲,陳晨的話真的不假,大美女來頭是大,連一向眼高於頂的樂靜芬,對她都笑得像朵花似的。

  宋穎對遲靈瞳淡淡點下頭,她吃得極少,餐盤中只有幾片水果,一碗清湯。

  「你工作壓力那麼大,吃這一點可以嗎?」樂靜芬羨慕地看著宋穎黃金比例的身材,問道。

  宋穎笑了笑,「我是少吃多餐,一會要午睡,所以吃得清淡點,不然吃完就睡,食物會變成脂肪的。」

  遲靈瞳正大嚼著一塊焦黃的熏魚,一半在嘴外,一半在嘴中,怔了怔,還是勇敢地吞了下去。

  「宋小姐很會養生,有空我們多探討探討。」

  「行,樂董做生意是高手,我不敢班門弄斧,但關於保養,我還行。」宋穎挑了下秀麗的細眉,小口小口咬著一片哈蜜瓜。

  「看得出來!」樂靜芬說道,「你的衣著、舉止、儀表,處處都透著大家風範。你這塊手錶就是說明。」

  宋穎放下叉子,轉了轉手腕上的錶帶。「這……只是朋友送的一件禮物。」

  樂靜芬驚了:「很特別的朋友?」

  宋穎淺淺彎了下嘴角,語氣陡然柔得令人心蕩。「嗯!說起來,他的品位要比我高太多,他又是個極其細膩的人,不管送什麼樣的禮物,都會讓人動容。」

  樂靜芬換了個坐姿,來了興趣。

  宋穎沒有讓她失望,繼續說道:「其實禮物不在於名貴,用了心,才顯珍貴。我們都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錢對於我們來講,不算稀奇。我們一起看電影的票根,在快餐店吃飯時贈送的優惠券,街上買的奇形怪狀的手機鏈,我們第一次約會時他坐地鐵買的交通卡……他都會在某一個節日,把這些放在一個漂亮的盒子裡送給我,然後一打開,就會想起與他一起共度的每一份時光。很別致是不是?」

  樂靜芬眼中流露出無限嚮往的神情。她也算是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愛情一直是她心底的一絲痛。車城雖然是她搶來的,但他沒給過她戀愛的甜蜜,他對她只有屈服和漠然。

  宋穎臉上的笑看上去就是一個浸泡在幸福中的女人,「他剛工作拿到薪水,就帶我去日本滑雪、去義大利看人家釀酒。我們穿情侶裝,用一樣的杯子,用一樣的手機,就連在旅館穿的拖鞋都是相同的。我過生日時,他給我定做了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芭比娃娃。」

  「真的?」樂靜芬無限羨慕地瞪大了眼。

  宋穎點點頭,伸出手腕。「這塊手錶,是我們相愛第一年的情人節,他送我的,他也有一塊,與這塊是情侶款,稱為『緣定終生』。」 她突然輕輕嘆了口氣,「現在回想起來,他真的真的很寵我。」

  「發生什麼事了?」樂靜芬不解地問。

  宋穎沉吟了一下:「樂董,你是過來人,應該知道這世上並不會因為相愛就肯定能在一起,總有些身不由己的事,尤其是我們這種人家。」

  樂靜芬唏噓地閉了閉眼,拍拍她的手。「我能理解,不過,好可惜。」

  宋穎抬起眼,掃了下埋在餐盤中的遲靈瞳,淡婉一笑:「也沒什麼可惜的。我和他雖然不能走到一起,但是我們在對方心中的位置是任何人都不可能代替。這是我們的財富,會隨著年歲的增長而增加。我們會向生活妥協,但那只是妥協,而非愛。」

  「對,妥協。」樂靜芬像個看言情小說看得入了迷的小女生,眼中淚光閃閃。要不是手機突然響起來,她只怕會當場流下淚來。「對不起,我接個電話。」她對宋穎說道。

  「請便!」宋穎優雅地抬了下手。

  遲靈瞳一盤飯已見底,端起湯碗湊到嘴邊。

  「這時候喝太多的水,只會讓食物膨脹,會擠壓到胃,吃點水果比較好。」宋穎看了她一眼,說道。

  遲靈瞳笑笑:「習慣成自然,我的胃適應了我的虐待。」她一仰頭,把湯喝光。

  「你是設計師?」

  「剛入行,談不上師,只是設計員。」

  「是不是心裡越驕傲的人,口氣越謙虛?如同愛得刻骨的人,臉上故意掛著雲淡風輕?」

  遲靈瞳想了想:「這個,我還真沒有研究。但我是個實事求是的人,有什麼講什麼。如果我喜歡什麼,我不會旁敲側擊暗示,我會明明白白說出來。」

  「真是率性的女孩。」宋穎的口氣有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勢。

  遲靈瞳站起身,「你慢用!」她禮貌地點頭,然後轉身而去。

  宋穎秀氣的細眉微微擰起。早晨,她去裴迪聲的房間,想和他一塊來餐廳吃早餐,他不在房內,她納悶地走到露台,看到一架火紅的凌霄花下,他與一個女孩並肩站在一起,女孩俏皮地笑著,明朗而愉快。她頭上沾到一片花瓣,他細心地替她捏去,對她說了什麼,女孩頭一歪,揮揮手,跑遠了。

  他站在原地目送著她,臉上的笑容是她熟悉的,也是她陌生的。

  片刻即永恆,她惱怒地轉身而去,心中如萬蟲咬噬。

  夜色正濃!城市褪去了厚重的外衣,在黑夜的掩護下盡情地綻放。黑色奔馳駛進山區後,流離的燈火漸漸遠去,天地忽然安靜得異常,敞開車窗,山坡上一聲夜鳥的撲翅聲都聽得分外清晰。

  「裴總,你太累了,讓我來開車吧!」君牧遠神情緊繃著,手牢牢地抓著安全帶,車燈的光束照射出前面又是一個急轉彎,他本能地閉上了眼。老天,裴總不會把當山道當成F1賽車道了吧!多少年不幹這瘋狂的事了,他的小心臟驚得像只惶恐的小野兔。

  裴迪聲沉默著,專注地看向前方,薄唇緊抿。方向盤旁邊藍幽幽的燈光顯示現在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半,該死的,這天怎麼黑得這樣快,她不會又以為他食言了吧!

  「裴總,這種論壇例會不要太當回事,今晚是自助酒會,到午夜才進入高潮,我們現在去算早的了。」君牧遠伸出滿掌冷汗的手在褲腿上拭了拭,語音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這山道下方是大海,彎多坡陡,他真的感到這車隨時有栽下去的可能。一旦栽下去,明天要忙壞媒體記者,還有恆宇的員工,這很不厚道的,現在可是三伏天。

  裴迪聲面向前方,依然沉默不語。從君牧遠這個角度看過去,暗黑處只見他的輪廊,挺拔而孤獨。

  前方終於出現了度假村燦爛的燈光,君牧遠悄悄吁了口氣。

  「你來泊車。」裴迪車等不及把車開到車位上,一進大門就從車上跳了下來,急促地沖向客房部。無視對面電梯小姐溫暖的笑意,他掏出手機,撥通遲靈瞳的電話。

  關機了!他擰眉,這個小把戲她可不是第一次玩,以後是不是要告訴她,無故關機是很不禮貌的行為。

  電梯門一開,他扭身就奔遲靈瞳的房間,抬手敲門,許久,都沒有人應聲。他故意把聲音敲得很響,隔壁也沒人出來。他急忙又去餐廳,裡面都是些自由行的散客。他去了自助酒吧,那裡今晚被房產論壇給包了。燈光昏暗,音樂曖昧,在搖曳不定的光影中,他依稀看到幾個熟悉的面孔,可是卻找不到他要找的人,就連那個扎小辮的陳晨也不在裡面。

  他轉身出門,有人從後面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他回過頭,宋穎恬然一笑。「迪聲,我一直在等你。」音樂有點響,她湊到了他耳邊。

  他沒有看她,目光仍在人群中巡睃。

  「你白天不在。」宋穎從侍者的托盤中端過一杯雞尾酒遞給他,他搖頭,發間已急出了密密的汗水。

  「我去北京辦點事。」小女生不會在早晨散步的沙灘上等著?他臉色一變,忙往外走去。

  「辦完事,你又從北京趕回來了?」宋穎吃了一驚,隨他一同走出酒吧,心裏面突然泛濫出狂喜。青台到北京,一天來回,如此匆忙,是因為她在這嗎?

  「嗯,我這邊有點急事。」裴迪聲鬆開襯衫的袖扣,往上挽了挽。

  「迪聲,說起來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講話了。」他走得快,宋穎有些跟不上。

  「對不起,我今天在談判桌上待了五個小時,現在不想談公事。」他含蓄地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

  宋穎受傷地盯著他:「我們之間除了公事,難道就沒別的話可講嗎?」

  「我認為已經沒有了,大嫂!」他猛地停在樓梯上,扶著扶欄的手指有些發白。

  宋穎低下眼帘,長長的睫毛上掛著一滴淚珠,她把頭別向牆壁,「迪聲,你真殘酷。我也是身不由己。以前,你從不會像這樣對我說話的。」

  裴迪聲冷冷一笑:「大嫂,我們不能總活在過去中,路是向前延伸,而非向後掉頭。你現在有了大哥,你已很幸福。」

  「我幸福嗎?」宋穎痛苦地轉過頭來看著他,「你知道裴迪文去開發歐洲市場,已有一年多不打電話給我了。」

  「我不想知道。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他咚咚往樓下跑去。剛到門口,迎面和論壇主席遇上。「迪聲,你都消失一天了。走,我們喝酒去。」他一把拉住裴迪聲。

  裴迪聲淡淡一笑,「我找下泰華的樂董,一會就陪你去。」

  「樂董回市區啦!」

  「那泰華其他人也都回去了?」

  「對。樂董接了個電話,然後就匆匆過來道別,說有些事要處理,她把所有的人全帶走了,那個財務經理身體好像不好,路都走不了,嘴唇煞白,也跟著上了車,可能真是有大事。」

  裴迪聲俊挺的雙眉擰成了一個川字。泰華能出什麼大事?

  遲靈瞳雙手抱膝,窩在沙發中,一本書在手中顛倒來、顛倒去,從前翻到後,從後再翻到前,卻是一個字也看不下去。電視開著,她懶得調台,木然地看過去。正是電視購物時間,一個身材火辣的銷售小姐正在展示一款新型號的跑步機,說不必花錢辦健身卡,不必出門,每晚花一小時待在跑步機上,便可擁有曼妙的身材。走在街上,男人們的回頭率是百分百,會讓女人瞬間自信滿滿。

  唉,女人翻身做人幾百年,到了現在,自信還得是男人給,這社會到底是進步,還是後退?遲靈瞳把雙膝抱得更緊,死死地盯住電視,似乎那裡有她要的答案。

  「寶貝,你最近有失戀的跡象。」顏小尉從廚房裡端了兩杯西瓜汁出來,遞了一杯過去。

  遲靈瞳斜了她一眼,「我都沒戀,怎麼失?」她只不過被人放了兩次鴿子而已。

  顏小尉聳聳肩,「有的故事沒發生,就已結束。你可以說心裏面什麼也沒有嗎?」

  遲靈瞳震驚。

  「你看你這幾天,進門就關機,不是發呆,就是出神,半天都不講一句話,書捧在手中當擺設,這就是完完全全的失戀前期反應,或者講暗戀未果。說給姐姐聽聽,喜歡上誰了?」

  「切,哪有誰。」遲靈瞳喝了口果汁,不自覺地嘆了口氣。「我回房了,明天一早公司開會,我要早睡。」

  「話說公司這兩天真是氣壓低到窒息,我看著曾經風光的吳經理捧著紙箱灰溜溜出來,再想到樂總的慘境,心裏面真是感慨萬分。你說車總那也算頂天立地的男人,怎麼會幹出這種事?」

  「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泰華真的出了件大事。車城複製了樂靜芬的印章,讓吳經理從泰華的公司帳上轉走一千萬。他對吳經理說只是給他的4S店周轉幾個月,以後還會悄悄還上的。吳經理不知道樂靜芬向銀行有過交待,公司轉帳在五百萬以上的款頂,不僅要有她的印章,還得電話知會她一聲。其實在這一千萬之前,吳經理已不止一次借給4S店三百萬的周轉資金,只是資金回籠很快,沒人察覺。令人吃驚的是,車城的4S店經營不善,他在半年前就轉手給了別人,現在他另開了家電器營銷公司,公司另一個股東就是他的初戀情人。

  樂靜芬在接到銀行電話之後,立刻讓銀行中止匯款,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大吵大鬧,而是少有的冷靜,她找了家審計公司過來查帳,一切很快水落石出。吳經理是公司的開國元老,因資金沒有損失,樂靜芬沒有對他起訴,讓他主動辭職,一分遣散費都沒有。財務部的其他人員全部大換血,不是被炒,就是調到其他崗位。至於車城,樂靜芬很快與他辦好了手離婚手續,電器營銷公司被泰華收購,他與初戀情人淨身出門,孩子也歸樂靜芬。

  車城沒有一點異議,沒有讓他坐牢,樂靜芬已是仁至義盡。不到一周,樂靜芬瘦了足足十斤,雖然她有條不紊地處理公事,可大伙兒誰見了她都大氣也不敢輕喘。

  「這男人真他媽的不是東西,吃著碗裡的想著鍋里的,防男人如防賊似的。你說你重情意,你說你有骨氣,那就死撐到底,別又想江山又想美人,天下好事全給你一個人得?切!他們家的一堆爛事,我們也跟著受累。」顏小尉咬咬牙切齒道。

  「我們這點累算什麼,樂董心裏面不知苦成什麼樣!小尉,你說男人真的對初戀刻骨銘心嗎?」遲靈瞳覺得自己會不會有問題,為什麼她對希宇就沒這種感覺,巴不得有塊橡皮檫,把他這一筆給擦乾淨。

  「那時候感情純真,一切都是美好的。而且人賤,越是得不到的越覺得好。」

  和孔雀一個理論,遲靈瞳輕笑,去洗手間漱了口,回房去了。

  電腦剛剛就開了,她點開,邊角上提示有幾份郵件進來,她看了下發信人,直接關了頁面。

  這一周,裴迪聲給她打了N通電話,發了N條簡訊、N封郵件,她一概不接、不看,也沒任何原因,可能就是懶!

  憩園的效果圖已經出來了。電腦屏幕有點小,效果圖分成了幾十張,一開始入目的就是江濱、草坪、大樹,接著是花園,慢慢地在綠蔭中看到了屋頂,落地窗,大面積的跳台,甚至頂樓可以自動開啟的屋頂,空間完美分割,極簡的裝飾風格,盡顯尊貴大氣。

  她一張張地看完,滿意地抿了抿唇,找了U盤,把圖拷下來,明天用快遞發給裴迪聲。她認為這是他們最後的交集,以後沒有再見的必要。

  日子平靜得像一面鏡子。上班,回家,假期與陳晨、顏小尉一群人出去吃吃大排檔、泡泡吧。午夜結伴回家,路過桂林路,遲靈瞳看到小咖啡館裡燈光柔美,她的眼神有一點混亂。不知道有多少次,她和裴迪聲就約在這裡,談設計,說人生,開些不傷大雅的玩笑,似乎,他們算是不錯的朋友。

  是她中途卻步了,沒有理由。裴迪聲在她無數次拒絕接聽電話後,終於不再打擾她。偶爾,她會產生一絲錯覺,好像她從來沒有認識過一個叫裴迪聲,也叫Frank的男人。

  樂靜芬經歷了車城之痛,把全部身心投入在工作中,對員工的要求比以前更高更完美,防人之心更甚。設計部本來只接自家的工程,現在也對外了。一些小區的樣板房設計、單幢別墅、公寓的裝璜設計,這樣的小工程也接。為了防止設計師單獨在外接私活,樂靜芬要求不管什麼樣的設計,都得是兩人合作,相互監督。於是,陳晨與遲靈瞳就成了搭檔,更加形影不離。

  聽海閣項目,青台市政府昨天正式對媒體召開了大型發布會,重量級的房地產公司都被邀請出席。遲靈瞳沒有去,她請假了,是陳晨和樂靜芬一同去的。晚上,他興奮地給她打電話,告訴她裴迪聲主動來和他握手、問好。她輕輕哦了一聲,又轉過身去吃飯。

  遲靈瞳一共請了兩天的假,為的是陪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這位客人已年過半百,身材高挺,頭髮灰白,濃眉大眼,自有一股懾人的威武之氣。客人是譚珍的朋友,叫關隱達,省公安廳廳長,說是來青台出差,其實是特地來看遲靈瞳。

  關隱達有許多部下在青台官居要職,聽說他來,搶著接待。關隱達一概拒絕,把所有的時間都留給了遲靈瞳。他自己開了輛車,遲靈瞳做嚮導,在幾大浴場轉了轉,又看了青台市比較有代表性的廣場,晚上遲靈瞳請他到美食街吃海鮮。

  第二天,關隱達說要帶遲靈瞳去見一位好朋友,日後有事讓朋友對遲靈瞳多照顧點。他讓遲靈瞳在公寓等著,他過來接她。

  遲靈瞳在公寓樓下只站了一會,便看到一輛草綠色的軍用吉普車開了過來。車門一開,遲靈瞳愣了。開車的人是蕭子辰。

  「是關叔叔讓我來的。」蕭子辰還是先扶了扶眼鏡,神情木木的。

  「不會你爸爸和關伯伯是好朋友?」遲靈瞳笑了。

  「我家還在西昌的時候,關叔就是我家的常客。」

  「世界真小哦!」遲靈瞳利落地跳上車,奇怪道,「你怎麼會在青台?」

  蕭子辰雙手擱在方向盤上,十指修長、白皙,秀氣得令女人妒忌。「我一個月回兩趟青台,不然我媽媽就不認識我了。」

  在她待在青台的三年,他和她有三十六次機會認識的,可是孔雀卻從來沒提過。山不轉水轉,蕭華與關隱達竟然是好朋友,而關隱達說不定會成為她的繼父。但這樣又會讓她和蕭子辰的關係有什麼改變呢?遲靈瞳覺得孔雀某些時候真的有點神經質。

  「我們現在去你家?」遲靈瞳問道。

  「子桓最喜歡關叔,晚上我們一起去美食府吃火鍋。」書呆子的回答仍是一本正經。

  「子桓呀,真有點想念他了。他送我的餐券,我一張也沒用,我要等著天冷了之後再去。」

  蕭子辰笑了笑:「其實開著空調,吃火鍋,喝生啤,才是青台人最喜歡的享受。」

  「冷熱交替,很刺激是吧!你這是往哪裡開?」車的方向是往去機場的高速開去。

  「關叔和我爸最愛聊以前的人和事,那些你不會感興趣。我帶你在外面轉轉,差不多快午飯時,我們再回去,就說路上堵車。」

  遲靈瞳側目看了眼蕭子辰,他目視前方握著方向盤,只看得見一個側臉,依舊是朗眉星目溫潤如玉。這個醫術傑出情感笨拙的男人,不知孔雀可懂用心珍惜。她沒有問他和孔雀之間的事,他也沒說。

  車到了機場,又往迴轉,沿著海岸線慢慢地開著,磨蹭了一兩個小時才回市內。

  青台的位置有一點偏北,夏天很短,秋天最長。轉眼間,刮進車窗的風已帶了幾許涼意,桂林路上的梧桐葉落了一層,踩在上面沙沙作響。

  「沒想到小遲和我們家這麼有緣。」蕭華樂呵呵地說。

  關隱達微笑地看著蕭子辰,「幾年不見,子辰越發英俊了。有女朋友了嗎?」說這話時,他看了下蕭華。

  「有,恰巧是小遲的同學。」

  關隱達有些遺憾地咂了下嘴:「可惜了。」

  蕭華接過話,兩人交換了下眼神,點點頭,「確實!」不然兩個好朋友便可以親上加親。

  「可惜什麼,不是還有我這個候補嗎?」蕭子桓特地趕回來陪關隱達吃飯。今天,他穿得比較正常,可是耳朵上兩顆醒目的耳釘還是讓蕭華眉頭打了不少次結。

  「你?我不放心。」關隱達搖頭,「搞搖滾的最花心了,我可不放心把我家瞳瞳交給你。」

  「都已經成你家瞳瞳啦!」蕭華打趣道。關隱達的妻子十年前因病去世,膝下也沒子女,不管別人怎麼相勸,一直不肯再娶。他原以為關隱達一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這把年紀卻動了心。他打量著坐在一邊看電視的遲靈瞳,心想她媽媽一定是個非常婉麗的女子。

  關隱達臉微微發紅,輕聲說:「我一見到瞳瞳,心裏面就已把她當作親身女兒了,所以老蕭,瞳瞳孤身在這裡,你要幫我多疼疼她。」

  「放心吧,關叔,這件事包在我身上。」蕭子桓拍拍胸脯,搶著說道。

  蕭華和關隱達相視大笑,笑聲引得遲靈瞳把頭轉了過來。她四下看看,咦,怎麼沒見著蕭子辰媽媽?

  「我媽媽說今天要演習防震逃逸,一直待在防空洞裡。」蕭子辰低聲說。

  「防空洞?」

  「就是她的房間。」

  遲靈瞳玩味地傾起嘴角,覺得和他媽媽呆一起,還能學到不少名詞呢!

  華燈初上的時候,蕭子桓親自開車把四人接到美食府,特地留了最大的一個雅間,海鮮、雞湯、麻辣三種底鍋,各上了一鍋,食材都是最新鮮的上等貨,酒是子桓私藏的茅台。他也不去外面招呼客人,賴在桌邊,一邊和關隱達暢飲,一邊和遲靈瞳逗逗笑。

  遲靈瞳吃火鍋真沒本事,才喝了幾口雞湯,菜沒夾幾筷,就把嘴皮給燙了,也不敢吱聲,只說太熱,想出去買點冷飲喝。她記得美食府旁邊是家冰淇淋店。

  「我去!」蕭子桓自告奮勇地站起來。

  「不要,我正好吃得撐,走幾步消化下。」她對關隱達笑笑,「我馬上就回來。」

  出了雅間,她捂著腮幫子,咧咧嘴走出食府的大門,愣在夜色中。關隱達是很好,好得她無法討厭,可是他要代替遲銘之的位置,心裏面還是怪怪的。這種感覺還無法言說,只能任其堵在心裡。誰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遲銘之犯下那樣的錯,譚珍沒必要為她守節,有一個珍愛她的人,她應該回應。只是,遲靈瞳閉上眼,昔日的家真的就碎成粉末,一點痕跡都沒有了。遲銘之有了家,譚珍也有了家,她呢?遲靈瞳深深地吸了口海風,睜開眼,低頭往甜品店走去。

  「靈瞳?」身後響起一聲不敢確定卻又帶有幾分驚喜的聲音。

  這聲音不陌生,她怔了下,咬咬唇,回過頭,臉上又恢復了平時的禮貌。「裴總,這麼巧,你也來吃火鍋?」

  裴迪聲臉上有種仿佛被離棄的鬱悶表情:「你最近很忙?」

  「還好,接了幾個小工程,有點忙。」

  「忙到連接電話的時間都沒有?」他走近她,語氣一句比一句緊逼。

  她呵呵傻笑,慢慢往後退。「是這樣的,裴總,我們樂董最近心情不好,我要是和你接觸得多,傳到她耳朵里,等於往她傷口上撒鹽,這不人道。」

  「任何一個上司都沒權限制下屬的交友自由。」他臉上浮出「你在胡編」的憤怒。

  「我們之間的關係不一樣。」

  「有什麼不同?」他的臉已經快貼上她了,她可以數得過來他睫毛有幾根。

  「敵……對雙方。」她急速地側過臉。

  「遲靈瞳。」他定定地看著她,那樣的沉淪、無法形容的失落的眼神看得她有些吃驚。

  剛認識她時,他禮貌地稱她「遲小姐」。

  後來,處熟了,他溫和地喊她「靈瞳」。

  再熟一點,在沙灘上,他親昵地叫她「小女生」。

  他從沒連名帶姓認真地喊過她。突然聽到,她腦中一片空白,人像被下了什麼符咒,不能動彈。

  「你再躲避也改變不了事實,」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喜歡上你了。」

  她愣愣地站著,許久,才聽到自己說道:「哦,謝謝!」

  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恨上她的雲淡風輕。「你沒有別的可說嗎?」

  她想了一下:「我好像不是你的那杯忘情水。」說完,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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