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世人言我虛偽愚笨,便由他罵,我自心安即可
2024-06-09 10:12:56
作者: 霜貓
三人對飲,待肉烤好,切成薄片,熱騰騰上的桌來。
老者喝得嘴滑,又聞到肉香,上手拈上一片入嘴,但覺煙燻火燎之意濃烈,滿口肉香汁飽,讚嘆絕口。
蘇橘亦是如此,就著烤肉下酒,無一點小女子做派,爽利的很。
紅塵愁對勢階武者而言,醉意便已不算濃烈,沈銘雖不知二人修為幾何,但必定不低,
一壇飲罷,便又取出獸血釀招待二人,真有了飲千杯之勢。
蘇橘端坐,背脊筆挺,也不推拒,
老者自是歡喜,搓著雙手,讓沈銘替他斟酒。
幾人聊著聊著,便自說到北境獸災一事,氣氛便顯一沉。
「沈公子,你雖有救助災民之心,可獨靠沈氏商行卻是獨木難支,況且獸災背後,還有豺狼貪吏暗使手段,你心雖善,卻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蘇橘又自飲一杯,如是說著,眉眼間那英氣便自顯得殺伐。
蘇女俠殺過的人可不少,她任俠江湖,秉承的道心,卻是天下黎明。
沈銘便自哂笑:「這天下逢災,遭災的永遠是百姓,獲利的,卻總是那些位居高位之人。」
面對蘇橘眼中凝出的殺意,沈銘毫不避諱,與之相視: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天下災荒雖是可怕,更可怕的卻是那些敲骨食髓,將自己利益建立在百姓碎骨肉泥之上的官吏貴族,他們自是枝繁葉茂,又何曾看過半眼自己治下的子民。」
蘇橘只覺眼前少年出口成章,說的話卻極對自己胃口,笑道:「那依沈公子看來,這情形該如何解決?」
沈銘沉吟,他並不屬於這個世界,到得如今,對大新,其實也無甚歸屬可言,今番見到受災百姓,卻覺心中堵得慌。
他看到為救子女,慘死的父親,看到護著骨肉,曝屍荒野的母親,看到稚童還來不及長大,便死於獸口,看到情侶致死相擁,共渡奈何。
他亦看到,數不清的遭災百姓,他們所求只為活著,而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們,卻期望他們去死,好占奪他們的田地。
那些貴族,不但不救助難民,反而打擊、排擠其他救助難民的人,
他們是蛆蟲,是禿鷲,是豺狼,是看似光鮮亮麗,實則以人肉作為養分,明艷動人的惡之花。
沈銘嘆了口氣:「根源在哪,便解決根源,我雖弱小,卻也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根源在哪,便解決根源麼?可這背後的根源,是大新貴族啊。
老者心中暗嘆,雖喜他赤子之心,卻也覺他自不量力:
「沈小友心懷家國,我亦曾聽過你所做之詩,『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你能有這般為國之心,老夫亦覺欣慰。」
「可這世間疾苦頗多,又如何救得過來?人力有盡時,人亦該有自知。」
蘇橘聽得曾爺爺又說出句詩來,竟也是眼前少年所做,心中對沈銘詩才的讚許,逐漸化為驚艷。
這一句又一句佳句,文采非凡,其中意境又多是大氣豪邁,更有家國情懷,最是對蘇橘胃口。
她卻又因老者最後那句話,感到不喜,當初自己毅然離家,乃是表明絕不與天子聯姻,
之後十年不歸,便是厭惡家中族人這般做派,自己做不到,不願去做,便也勸別人不去做,而且總說的意味深長,高高在上!
「為國之心麼?」沈銘苦笑。
他迎上老者目光,又看了看蘇橘,猶豫片刻,嘆息道:
「我並無為國之心。」
這話一出,老者目光一凝,顯得肅殺;蘇橘微微側首,帶著好奇。
二人皆不言語,都等沈銘往下說。
「我曾聽一人說過,大新,是皇家的大新,亦是世家門閥的大新。」
沈銘邊自說著,邊自飲酒,杯盞不停。
「我卻不認可這話,大新是皇家與世家門閥的大新,這是大新所有高層的一直認知。這是事實,我難以辯駁,卻覺這話,漏了最為重要的部分。」
迎著面前二人越發好奇的目光,沈銘便顯鄭重:
「大新,是皇家的大新,亦是大新世家門閥的大新。」
「大新,更是黎明百姓,一國子民的大新!」
「天子坐擁一國,貴族配享封邑,便應該愛惜百姓,治理民生,而非為了私利,不顧黎明生死,敲骨食髓枉顧天理。」
沈銘這話,卻是將所有貴族都包括進去了,包含他面前兩位疑似蘇家之人。
可他卻目光灼灼,毫不避諱:
「此番天災,乃是人禍,人禍之根,便是那些視百姓如草芥的貴族世家。我雖不才,卻也欲行綿薄之力,儘自己所能,救助災民。」
「我或許有些傻,許多人說過,我一無本事,二無實力,哪來那麼多為民之心。」
「他們罵我愚笨,嘲我自不量力,說天塌了,自有高個子頂著,我又何必魯莽,顯得虛偽。」
「我亦曾想過這些人說的,是否正確。獨善其身固然不錯,可若有一日,這天下之人皆是獨善其身,高個子都蹲下來,讓個子更高之人去頂那踏天之災,所有人,都只顧自己,遇事便選擇逃避,能力不夠,不但不出力,反而嘲笑那些弱小但孤勇的英雄。」
「世界若是這般,那今後我遭了災,便不會有人來助我,其他人糟了災,亦不會有人去救他們。人人皆是如此,那國則必亡,世將必亂,天裂之時,必無人去補,所有人都相互推脫,以為滅世之下,總有人會為了自保站出來,結果救世之機,便在這等待之中,白白錯過!」
沈銘也不知怎的,心中思緒萬千,背後紋身位置,一陣暖意,好似春日暖陽灼著他的身體,溫暖,和煦,滿是鼓勵。
「我相信這世間有天道,這天道便是為民之心!這世間惡人為一己私慾不擇手段,卻也要知,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言至此,沈銘只覺心頭暢快,或許是剛突破勢階不久,心有所感,
或許是心中壓抑,找到傾訴之人,
他想起當年北托村被屠,想起當年刀峽嶺八階妖獸降世,想起那個滿口都是要拯救世界的江枳眠,
那時,總有人問他:
「值嗎?」
值嗎?
沈銘將杯中酒飲盡,笑的暢快,他看著面前老者,說道:
「我知老先生清楚,漢州唐家在這場災難中所扮演的角色,亦知您認為在下淺薄,看不透這其中門道。更覺我勢孤,鬥不過那子爵之家,以及他們背後的……」
沈銘言到此處,便一止,繼續道:
「此事的確難,與我而言,好似凡人補天。其中風險,亦是可怖。」
「我亦想過逃避,卻看到那十數萬隻為活著的災民,看到那數十萬死於獸災的百姓,便莫名的不怕了。」
老者一直便那麼坐著,不曾言語,連杯也不貪了。
蘇橘端坐,看著眼前少年,亦是不語,不知在想著什麼。
沈銘說話的聲音,卻一直不大,平緩,低沉,好似平日裡與朋友聊天一般。
他提壇而起,又想斟杯酒,壇中酒水卻已飲盡。
便自放下,想起句詩來,輕頌:
「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