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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7 02:13:13 作者: 裟欏雙樹

  三天後的清晨,二夫人房中傳來一聲驚叫。

  很快,肖元新與大夫人匆匆趕來。下人們全部被遣出門外,一個都不許靠近內室。

  很快,肖元新的臉色就比窗外的雪地還要蒼白了。他年幼的獨生子,居然一夜之間變了模樣……

  他抱著兒子呆呆地端詳了半晌,突然失了力氣,手下一松,要不是二夫人手快接住,孩子已然跌在地上。

  怎可能變成這樣?他嚇得連退幾步。他的兒子,怎會變得那麼像……那麼像那個人!!

  此刻的孩子,並非妖魔鬼怪般可怕,相反,那大眼睛雙眼皮高鼻樑,還有眉間的一顆硃砂痣,卻比他原來的模樣還要可愛幾分。但……怎麼看都隨了方鶴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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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元新腦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為何自己的兒子會變了一張臉,還是那個他永遠不願跟人提起的人。

  是他……回來報仇了?!不不,不可能的,他已經燒了他的身體,他不可能回來的。

  妖孽,這孩子就是個妖孽!!

  此時,它老老實實地站在不遠處,觀察著肖元新此刻的神情。

  這是它想了一夜下的決定。

  如果肖元新忘記了什麼,那它一定要讓他記起來。

  可惜它力量微小,只能在幼童身上略作文章,連化出來的那張臉,也只有六七分相似,若它有大妖怪的本事,一定要讓肖元新自己親身感受一下換一張臉的「驚喜」。

  它一下子也解釋不清為何自己要做這樣一件事,它覺得自己並沒有生氣,只是有些委屈。

  另外,雖然施在他兒子身上的妖法在它花期結束時就會解除,但出了這樣的事,肖元新也總該有所悔悟了吧。

  可惜,它又想得簡單了。

  那天深夜,它眼見著兩個僕從抬著一口木箱,偷摸著出了肖府,上了早等在後門的馬車,一溜煙地往城門而去。

  它心生不安,遂一路跟從,發現馬車直奔郊外的野山,到了山中,馬車停下,除了下來的那兩個傢伙,肖元新竟也在裡頭。

  之後在肖元新的授意下,那兩人在山腰僻靜之地挖了個深坑,然後便將那口箱子埋了進去,填好土之後,肖元新都沒有多看一眼,決然離開。

  待他們走遠,它趕緊去到他們埋東西的地方,來不及多想,當即下手挖土,它氣力不夠,挖了好一陣才見到那口上了鎖的箱子,又找來石頭砸鎖,砸不開,只得冒險一搏,用自己所剩不多的妖力硬掰斷了銅鎖。

  它氣喘吁吁地打開箱子,腦子又是嗡一聲響。果然……是最不可能也是最壞的那個猜測。它下意識攥緊了拳頭,渾身發抖。

  那一夜,應該是它出生以來最混亂的一夜。

  它知道自己沒有多少力量再駕馭這個身體了,但它還是要儘量地跑,越快越好。只要夠快,懷裡的小傢伙或許能活下來。

  它盡力了,真的。

  可是,從郎中家出來後,它突然失去了方向,不知自己該往哪裡走。它只是想提醒肖元新罷了,卻從未想到會害了一條性命。

  怎麼辦,自己殺人了。

  妖怪害人性命,放到哪裡都是死罪。

  天亮前,它漫無目的地行走,來到一座土地廟前。在廟門口站了片刻,它終是走了進去。

  它跪在土地像前,緩緩說,我乃妖怪人面,今日害人性命,還請土地爺代為通傳,我願受一切刑罰,絕不逃脫。

  它聽說,各方土地其實是天神們特意安排在人界的耳目,人界發生的種種,都能通過他們傳達諸神,雖不知是否真實,它也願一試。錯了就要認罰,人,妖怪,都一樣。

  可是,它等到第二天傍晚,土地爺還是那個泥巴塑像,沒有任何神跡顯示有人來抓它。

  它嘆氣,慢慢走回肖府,這個孩子的身體,總要好好地還回去。

  只是沒了依託,以它現在的狀況,未必夠力氣回到雲外谷,如果自己不能在花期結束時回到原身,那就不必等天神來抓它了……

  從肖府出來後,它虛弱地飄蕩在街頭,就這麼走吧,不再借用任何一個身體,能回就回,不能回就算了。

  它記不得自己花了多少天才勉強飄到那片山坡,老馮的墳墓搖搖晃晃地擺在前頭。實在沒力氣了……它落到地上,再也飄不動了,即便那熟悉的院子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它趴在冰涼的泥土上,靜靜等待最後的時刻。

  迷迷糊糊中,它覺得自己好像又飛起來,輕鬆地向前飄著。

  它猛一睜眼,發現不是幻覺,有個看不見的傢伙托著它,安全地回到了雲外谷的院子中,然後一腳把它踢進原身里。

  「是……是你?」它緩過勁來,詫異問到,「你真回來看我了?」

  「這不廢話麼,要不是我回來看你,你剛才已經死在路上了。」熟悉的聲音在它面前響起來,語氣里儘是抱怨,「回來就沒瞧見你,猜你定是借這機會跑出去玩兒了,我又不知你在哪兒,只得一直在這裡等。」

  它的鼻子突然就酸了,但它忍住了,沒有哭。

  許久之後,它突然說:「隱隱,我殺人了。」

  「啊?!」隱隱大吃一驚,「不可能,你哪有這本事!」

  「真的……」

  它用一夜的時間,講完了十年。

  聽完,隱隱很久都沒有說話,以至於它以為對方已經不告而別了。

  「你走了?」它試著問,又嘆口氣,「走了也好,如果傳聞是真的,我已經向土地公坦誠了一切,也許再過些時候,我就會被抓走了,你留下來是要被連累的。」

  又過了好一陣子,隱隱開口道:「不,你一定還有下一個十年。」

  它愣了愣:「你……」

  「我哪裡都不去了。」隱隱認真說,「若真有誰來拿你,我保證他們找不到你。」

  聞言,它沉默良久,說:「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非常老實的妖怪,可這回我的確犯了錯。你……」

  「我不管。」隱隱打斷它,「如果連這種人都能繼續錦衣玉食的好日子,他們憑什麼抓你。」

  它好像被問住了。

  院子裡,只剩下枝葉在北風中搖動的聲音,它們誰都沒有再說話。

  這十年間的事累積在一起,太重了。

  即便是一直說服自己置身事外的妖怪,也終是身不由己地被拉進他人的恩怨與生死。

  一天,三天,一個月,三個月,冬去春來,沒有人來找麻煩。

  這段時間,它們好像都默契地不再談起任何與肖元新有關的事,隱隱又像從前那樣,時不時頑皮地逗弄一下它,或者津津有味地跟它講自己這十年又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有人陪伴,時間就過得快了許多。可每一想到那個孩子的臉,它心裡就像堵了石頭一樣悶。

  轉眼又是一年,肖元新又來了,照例帶著家人僕從,以及豐厚的祭品。

  它看著這個若無其事的男人,好像之前發生的任何一件事對他都沒有絲毫影響,從方鶴羽開始,到方母,到他的孩子……他真的從沒有為他們後悔過哪怕一刻嗎?

  應該是沒有的。

  閒不住的隱隱,也偶爾會帶回肖元新的消息。

  往後幾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仰慕艷羨巴結他的人也越來越多,只是自從獨子去世後,肖家再無所出,肖元新也未再娶第三房,似是打定主意不要後代。

  他無悔意,但卻害怕吧……它猜肖元新不肯再娶生子的唯一原因,就是害怕再見到那張令他恐懼的「臉」,他奪走了本屬於那張臉的一切,性命,母親,未來……不錯,他應該害怕的,並且這種害怕應該更多,更久地陪著他,最好是一生。

  一年,兩年,五年……肖元新每年都準時回來拜祭老馮,每年它都期待能從他身上看到哪怕一丁點對自己過往的懺悔,可是,真的沒有,他永遠都春風得意,趾高氣揚。

  今年,在它的花期到來前的某夜,很少做夢的它做了一個夢,夢裡老馮又拿著藤條教訓兩個徒弟,肖元新護著方鶴羽,嬉皮笑臉地讓師弟快些逃,方鶴羽笑著跑出門去,大喊著說我娘今天來看我,我去接她啦!

  這個夢裡,沒有風雪,只有茂盛的花草,還有一院子的好心情。

  醒來時,它發了很久的呆,覺得自己早就平靜許久的心,突然裂開了,碎得到處都是,它想去撿回來,卻一塊都撿不到。

  不對的,世界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隱隱……」它忽然喊。

  「啥?」

  「我想做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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