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6-07 02:12:26 作者: 裟欏雙樹

  簡陋的木屋裡,桃夭與斗木對面而坐,放在桌上的茶几乎涼透了。

  她一聲嘆息:「可惜了啊。」

  「可惜?」他不解。

  「第二身的天鐵是我多年來求而不得的良藥啊!」她心痛地不得了,「它能續萬物肌骨,就算只剩下個腦袋,也能用天鐵生出一副完整的軀體,從此還能落個力氣過人的好身子,打架都能多挨幾拳呢!便宜那丫頭了!可惜可惜太可惜!」

  這個女人,真是三句不離本行……他耷拉下眼皮:「那是它自己的決定。」

  

  「我知道啊。」桃夭撇撇嘴,「它要不願意,誰也用不了它。那蔡鯉鯉得了這骨頭,應該幫你們做了不少事吧?」

  「大家都奇怪她一個小女子,怎的力氣比男人還大。她師父教得也不錯,雖然不是什麼上乘功夫,但足夠她成為我們的左膀右臂了,你是沒見過她跳進海里宰掉一頭食人大魚的模樣,可嚇人了。」他不禁笑出來,記憶太深刻,像發生在昨天似的,「她不但能跟海匪們拼個你死我活,還跟八爪魚打過架……」

  「她應該沒活到多大歲數吧……」桃夭撓撓鼻子。

  他搖頭:「她活到八十二歲時,在夢裡走了。我們照她的意思,化了她的身子,骨灰撒進了進海里。」

  「八十二歲……」桃夭笑道,「倒是挺能活的。天鐵也不算太虧了。」

  一提起這個骨頭,他想了想,起身進了裡屋,不多時拿了個小木盒子出來,放到桃夭面前,打開,一個灰撲撲的小骨頭躺在軟緞里。

  「蔡鯉鯉的骨灰里發現的。」他說,「砸不爛,燒不化。但也沒有任何別的反應,連發光都不行。這狀態我不懂,是死了還是?」

  「不算死,但也跟死沒兩樣。」桃夭直言,「天鐵第二身雖不死不滅,但若替別人成骨,便是永遠放棄回到第一身的資格,一旦寄身之人死去,它也就失了所有精魄,雖不至灰飛煙滅,還能留個軀殼下來,但也是無用之物了。」她拍拍斗木的肩膀:「留個紀念吧。」

  他很是失望,喃喃:「還以為能有轉機……」

  「它已經有它的轉機了,還要什麼轉機。」桃夭笑笑,「它不是說了麼,以後想多走走,這不是走了好幾十年麼,夠了。」她合上蓋子,「可能這是它最驕傲最高興的幾十年呢。」

  他看著盒子,苦笑:「但願吧。」

  桃夭疑惑的目光落到他臉上:「它跟蔡鯉鯉都有了自己的『轉機』,你呢?好好一隻斗木,怎的轉到陸地上來,還是個賣炭翁?你知道長年留在陸地上,對你的壽數可不是一件好事嗎?」

  「蔡鯉鯉離開後,說我心裡不難過是假的。她一直在我們的船上,把那兒當作她的家,把我們當作她的親人。沒了她,船上冷清了許多。我一時傷感,獨自往陸上去散了幾日的心。那時正逢百年難見的雪災,城中凍死者眾,木炭成了救命之物,十分緊缺。」他面色沉重。

  「然後?」她問。

  他伸出手指,稍一用力,點在那茶杯上,好好一個白瓷杯頓時從底部開始,迅速化成了一隻木頭杯子。

  桃夭恍然大悟:「差點忘了,你們有天生點木之術。」

  「是啊,我有時候也奇怪,你說我們明明生於深海,形如龍虎,死了卻偏偏會化做一塊木頭,別人會的都是點金術,落我們身上卻是點木之術,平日裡根本就用不到啊,點金子還能買東西,點木頭能幹啥?」他自嘲地笑笑,「但唯有那一回,我覺得有用了。我把城外的石頭全變成了木頭,雖不能扭轉全局,也保住了不少性命。也是那時我終於明白,蔡鯉鯉為何那麼執著於囤木炭,因為那是能讓人活下去的希望吧。」

  「就為這個,你就上岸了?」桃夭嘖嘖道,她又將這簡陋的棲身之所打量一番,「好歹是個海中霸主……這日子能過得下去?也太想得開了吧。」

  「過了一百多年了。」他笑,「當初我跟兄長說我想離海上岸時,他的表情跟你現在一樣。他覺得我有病。」

  「也算疑難雜症了。」桃夭指了指自己的頭,「大概率思覺混亂。要不我給你把個脈?來都來了……」

  「不用!我沒病!」他嚇得趕緊拒絕,「我可不想做你的藥!」

  桃夭嘁了一聲。

  「在海上日復一日地覓食,爭鬥,看著水裡的惡蛟被我們撕得血肉模糊,」他認真道,「如果只是活下來,我跟兄長已經做到了。」

  桃夭點點頭:「所以呢?」

  「我可以殺海怪惡蛟,但我的一生不能只有殺海怪惡蛟。」他笑道,「我也想給自己的餘生多拿些東西回來。」

  桃夭一笑,旋即又翻了個白眼:「那你倒是靠自己拿呀!跑司府里占什麼便宜!」

  「我沒有!」他趕忙分辯,「我雖有點木之術,可妖力也是有限的,每年冬天木炭缺口都很大,我自己張羅不夠,靠別人接濟一些,也是情有可原吧?苗管家為人慷慨大度,他願意幫我,我又何必推辭。怎的到你這裡,就成了占便宜?!」

  桃夭哼了一聲,沒再說下去。

  「只是我實在想不到,你堂堂的桃夭大人,居然委屈在別人府邸中當個小雜役……你說我思覺混亂,你自己不也半斤八兩?」他實在聽不得占便宜三個字,冒死也要回敬桃夭一番。

  桃夭面露怒色,一拍桌子:「我當然有我的緣由!」

  「我也有。」他梗著脖子道。

  「隨你!」桃夭橫抱起手臂,信誓旦旦道,「反正你別被我抓到什么小辮子。」

  「我沒有辮子,只有尾巴。」

  「等等,你兄長呢?他也由得你留在陸地上當賣炭翁?」

  「他還是在海上當他的船主,還說要跟我斷絕兄弟關係。我已經好久沒見過他了。」

  桃夭聽了,眼珠一轉,突然以商量的口吻對他道:「這樣行不行,按你們兄弟倆現在的情況,一個在海上從事危險的營生,一個在陸地上消耗生命,應該都是活不長的傢伙,萬一你不行了,或者你知道你兄長不行了……」她當即掏出一張珍貴的紙來,拍到他面前,眼睛彎成月牙,「立刻燒紙告訴我,我來替你們收斂屍體!哎喲,你都不知道這張紙有多貴!別的妖怪求都求不到的呢!」

  他的臉色頓時比吃壞了肚子還難看,腦子裡想的是如果現在揍了她會不會立刻被毒死……

  「那就這麼愉快地說定了!」她握住他的手,「加油!」

  「我加個鬼的油啊!你雖是桃都鬼醫,也不能這麼欺負妖怪哪!」

  「我哪欺負你了?」

  「你……」

  兩人正爭執,一陣敲門聲傳來,女人清脆的聲音從外頭傳來:「斗哥!」

  「斗哥?」桃夭狡黠一笑,「叫得好親熱啊!」

  他臉一紅,趕忙去開門。

  一個年約三旬的婦人挽著一個竹籃走進來,不算美人但打扮得乾淨順眼,面相甚是溫柔,進門便說:「我瞧你的鞋子舊了,新做了一雙給你送來。」話音未落,見了桃夭,頓時不好意思道:「有客人啊?」

  「我是他侄女,好久沒見我叔叔了,過來探望探望。」桃夭嘻嘻一笑,「您是?」

  婦人的臉也一紅,支吾著道:「啊……我是……是他鄰居。」

  「鄰居?」桃夭故意大聲道:「我還以為他背著家裡給我娶了嬸嬸呢!」

  婦人臉更紅了,搓著手不知說什麼才好。

  他惱得不行,卻又不能發作,只假笑著道:「我這侄女就是喜歡胡說八道,你莫搭理她。她剛說要走了,我送送她!」

  然後她就被推出門了。

  桃夭大人還是第一次被一隻妖怪掃地出門吧?

  她站在門外,眯著眼睛對他道:「明明可以只在冬天才上岸的,卻一年四季都要留下來了,原來有人了呀!」

  他的臉比燒紅的炭還紅,結巴著道:「不是我沒有你別亂說,人家還沒跟我怎樣呢!」

  「我看也快怎麼樣了。」她嘻嘻笑出來,又拍拍他的肩膀,「別的我不管,剛才說的事我可當你答應了,別忘了啊!」

  「我答應什麼了我!」

  「快進去吧,莫讓人家等。」她不由分說把他推了回去,還順手關上了門。

  不留在海里就不留吧,人總要找個自己喜歡的地方蹲著。

  也許,不用多久她就真有一個「嬸嬸」了。

  不過出來閒逛一圈,就多了個叔叔……還有嬸嬸……自己是不是又吃虧了?

  桃夭抬頭,看看依然灰白的天空,又看看斗木囤在院子裡的一大堆木炭,笑笑,抓了一塊木炭在手裡,信步出了門去。

  回去就把這塊炭加在爐子裡,烤個肉吃吃看?

  這麼一想,天氣好像沒有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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