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風果(4)
2024-06-07 02:09:17
作者: 裟欏雙樹
那日,許承懷發現給蓮歆準備的衣櫃裡,又放滿了書,也不知哪裡來的一股邪火,他突然發狂似的把裡頭的書全部扯出來,一邊撕一邊踩,從前那個溫文爾雅的許承懷在一地的碎紙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蟲蟲端著一碗補藥站在房門口,直到他癲夠了,沒力氣了,整個人癱坐在地上之後,才進去把藥放到桌子上,說:「既然不放衣裳了,何必空著。」
他微微喘息著,抬頭看著她,未散盡的怒氣仍在眼中衝撞著:「那是給蓮歆留的,她不在了我也要留著!誰允許你把書放進去的!」
「承懷,你的病還沒完全好,起來喝藥吧。」她並不在意他的怒吼,過去扶他起來。
「走開!我不需要喝藥!」他一把推開她,又開始撕書,「有什麼用!讀了這麼多書有什麼用!連自己愛的人都留不住,好端端的人,就那樣冰涼地躺在那裡!她那麼好……那麼好……」
被他推了個趔趄的蟲蟲穩住身子,冷冷地看著他:「那麼好?有多好?你認識她只得一年罷了。她在你葬身火海前叫醒你了?她跟你一起挑燈夜讀過?她跟你一起在街頭的小酒鋪里酩酊大醉過?她在晨風裡自你懷中醒來過?」
這一連串的質問來得突然,他停止了手裡的動作,怔怔地看向她。
「都沒有。」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起伏,「所以她為何會是你最愛的人?」
「你……」他居然被問得啞口無言,「你到底在說什麼?」
「書上說,相愛的人必要志同道合,要長相廝守、互相照應。」她繼續道,「我之前不明白什麼才叫意中人,找了好多書看,才大概明白,意中人一定是我願意跟他長時間生活在一起,看著他的模樣我會覺得好看,跟他說話,哪怕是爭吵我也不會生氣。」她頓了頓,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直視他的臉,認真道,「所以,我的意中人是你。」
他顯然被嚇到了,連忙擺手:「不不……你說的不對,你都不知你在說什麼!」
「我從不會出錯。」她篤定道,「我喜歡你,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如果在你我之間出現另一個女子,我會很不開心,非常不開心。這個宅子裡,不應該有別人。」
他愕然,腦子裡仿佛突然被刀子劃了一下,之前塞滿其中的渾噩與茫然霎時被釋放得一乾二淨,連帶著心眼也一下子透亮起來——他想到了一件可怕之極的事。
她畢竟是一隻妖怪啊……
「你……」他掙扎了許久,終於問出口,「你對蓮歆做了什麼?」
「不讓一個人進來我們的世界,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有效且迅速的方法。」她十分坦然,「書上說,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五雷轟頂已經遠不能形容他此刻的感覺,可能一個人在快斷氣的時候才會有這種感受不到疼痛的絕望,身體仿佛出現了不可癒合的斷層,七零八落地散開了去。
長久的沉寂之後,他終於抬起頭,竟笑出來:「你果然是一隻妖怪。」
「我本就是一隻妖怪。」她鎮定地看著面色發青的他,「希望你明白我做這件事是為了我們更好的未來。除了我,沒有誰應該留在你身邊。你也是喜歡我的。」
「喜歡你?」他發出古怪的笑聲,「我喜歡一隻蟲子麼?」
「你對我好,我知道。」她嘆了口氣,「我見書上描寫過的好多白頭到老的夫妻,都像我們這樣,不離不棄、天生默契。」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咬牙道:「你才是生病的那個。」
「我從不生病。」她認真道,「承懷,我們像夫妻那樣生活下去吧,我也可以穿上嫁衣,跟你拜堂成親。」
他的眼神從驚恐到愕然再到蔑視,然後抱著頭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我到底幹了些什麼啊……當年還不如讓藏經閣里的火燒死我,被雷劈死也行呀!哈哈哈,枉我讀書千百卷,竟忘記了妖邪就是妖邪,不能做朋友的啊。」
她皺眉:「我是妖怪,但不是妖邪。我所做的一切都查閱過無數書籍,並且經過深思熟慮。」
「書?」他止住笑聲,從地上隨便抄起一本書,「你以為它能帶給你一切?」
「是。」她點頭,「它就是我的一切。」
「那它怎麼沒教會你撒謊騙人?」他搖頭苦笑,「起碼不要如此輕鬆地告訴我你就是害死蓮歆的兇手,說不定我們還能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如何撒謊,書里自然也是寫過的。」她一絲不苟地說,「可我看到的更多的,是要我不要對意中人說謊。所以,我承認自己做過的一切。」
這些年來,她真的一點變化都沒有,每一個字都說得理直氣壯、不容反駁。
他很想用此生都沒有說過的最激烈惡毒的話來反駁她說的每一個字,但話到嘴邊卻又「呼啦」一下煙消雲散。
對她這樣固執的妖怪,沒有用的,說什麼都沒有用。
她的書教給了她各種令人刮目相看的本事,卻唯獨沒有教會她如何與這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世界相處。
他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旁若無人地走出門去,順手抄起一把鐵鍬,走到花架前,看了看這片被她一手拯救過來的花花草草,笑笑,猛地揮起鐵鍬,以碎屍萬段的狠勁,把眼前的一切夷為平地。
她站在他身後,沒有阻止。不論什麼時候,她都是鎮定自若的,一種天生的自信在不分是非地支撐著她的「堅強」。
「我們可以在一起的。」她平靜地看著一地殘花,「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的身體凝固得像一尊雕像,許久之後才轉過身,握在鐵鍬上的雙手發出「咯咯」的聲音:「我要是你,現在一定離這裡遠遠的。」
她看著他手裡的鐵鍬,皺眉:「你想用那個打我?」
「我想殺了你。」他咬牙,此生臉上從未露出如此兇惡的神情,但只維持了片刻,這份想殺人的心便被他天性中的柔軟以及過往與她相處的點滴毀掉了,雖然恨之入骨,卻難下殺手。
鐵鍬從他手中滑落,連著所有的精氣神都落了地,埋了土。
「我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看到你。」他緩緩說著,行屍走肉般往與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他忽然佝僂起來的背影。
突然,她小跑上去,抓住了他的手。
他停下,眉頭仿佛皺成了兩條永遠解不開的鎖鏈。
身旁的荷塘里,死水微瀾,倒映著比任何時候都殘破的風景。
「不……要……碰……我。」他咬著牙,每個字都塞滿了無限大的厭惡。
她不說話,不鬆手。
「滾開!」他突然暴怒,一把甩開她的手。
她連退了幾步,卻無視他發紅的眼睛與扭曲的神情,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又上去輕輕握住他冰冷的手。
這次,他不止甩開她的手,還用盡力氣狠狠推了她一掌。
她十分狼狽地倒在地上,手掌被砂土劃破,滲出血來。
他冷冷地看著她:「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我都不想再看到你,一眼都不想。」末了,他又補了一句,「你讓我害怕,更讓我噁心。」
毫無鋪墊的崩塌,原來就是這種感覺。
整個世界被一筆勾銷,能看見的能聽見的都是一片空白,輕飄得像一張紙,但隨手撕開就能滴出血來。
這個時候要怎麼辦,哪本書上說過呢?
她方寸大亂,猛地爬起來,跑過去一把摟住了他,反反覆覆地說:「別這樣別這樣……我們可以在一起的,可以在一起的!」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渾身的血脈都在震顫,一直壓在心底的悲傷、憤怒與震驚終於找到了一個極端的出口。
「滾開!」他暴呵一聲,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試圖撕碎她的力氣將她推了出去。
蠻力實在太大,她幾乎是被推得離地飛了出去,重重落到地上,而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倒退了好幾步,腳下一滑,失了重心的他仰倒下去,「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荷塘不大,但水深,他們曾經在無聊之時用竹竿試過水深,發覺最長的竹竿也觸不到塘底。他還笑言當初挖這個塘子的人肯定心情不好,拿挖土來撒氣才會挖這麼深,也難怪母親自小便提醒他一定要小心別掉進去,還嚇唬他說池塘里住著水怪,會把不聽話的孩子抓到水底去打屁股。
他一直沒有學會游泳。
此刻,他本能地在池水中掙扎,身體在水裡變得特別沉重,隨時都要陷下去似的,他拼命往塘邊靠,想抓住任何可能救他的東西,但那裡除了一抓就斷的野草之外,就是一片厚而滑膩的青苔。
混亂之中,他看見她的臉。
她站在塘邊,不笑不怒地看著生死之間的他。
「我不知道要怎麼做了,我去翻一翻書,看看有無答案。」
這是他隱約聽到的,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去吧,去吧。
冰涼的池水灌進了他的口鼻,帶著腥鹹的奇怪的味道,仿佛那一池子不是水,而是血,他的、蓮歆的……
在許多書里,夜讀的窮書生與清麗的女妖怪,不論過程如何坎坷,結局如何悲涼,終究有一部分是與相愛有關的。
可是,他跟她的這本書,什麼都寫了,唯獨沒有相愛。
相識何如不相識……
相識何如不相識……
他的意識消失前,心中反反覆覆迴蕩的,只有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