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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百知(1)

2024-06-07 02:09:03 作者: 裟欏雙樹

  楔子

  「世有奇妖,自書本出,體微如蠅,扁似葉,四足各生一目,天性聰慧,以讀書為樂,過目不忘,耳聽則明,壽長,得之可曉百萬事,故稱百知,罕有。」

  今日,天灰雲低,斜雨微涼,然蕭瑟之極的秋意也未能消減連水鄉的沿途美景。隱居避世,白頭偕老,怕再沒有比這裡更合適的地方了。

  

  渡頭前,兩隻小船一前一後靠了岸,船上的人心思卻全不在山水,船還未停穩便叉著腰互斥起來。

  「你跟來做什麼?不是說好在家等我們回來麼?」司靜淵瞪著隔壁船的桃夭,「還帶著和尚跟狐狸?」

  「我改主意了,不想等了。」桃夭理直氣壯道,「你家瀾瀾同意了的。」

  「大少爺,我們是來幫忙的。陸夫人的事,桃夭已經說與我聽了。」磨牙趕忙把最後一塊芝麻糕咽下去,胡亂擦擦嘴,滾滾從他背後的竹簍里冒出個腦袋來,嘴角還沾著沒舔乾淨的芝麻。

  司靜淵仰天嘆氣:「你這時候又那麼尊重司狂瀾的意見了?你們不要覺得好玩,我們要抓的不是偷雞摸狗的小賊,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桃夭從船上跳到岸上,回頭沖他一笑:「不要小看我們家滾滾,吃素的狐狸不是好惹的。」說罷又對滾滾道:「快,擺個兇惡的姿勢給大少爺看看!」

  滾滾立刻扒住竹簍的邊緣,惡狠狠地瞪大眼睛張大嘴巴,發出一串「唧唧唧」的吼叫。

  司靜淵拍拍心口:「好的,我禮貌性害怕一下。」

  苗管家下得船來,面色如鐵,一言不發,只看著那條走過無數次的石板路發呆,全無之前奪門而出的衝動。

  「苗管家,此地路途你最熟悉,咱們先從哪裡找起?」桃夭走到苗管家身旁,故意問道,「連水鄉不大,找個突然瞎了的人不難。」

  苗管家皺了皺眉,道:「要不,你們在渡頭等我?」

  「你在怕什麼?」司靜淵直言。

  「我……」苗管家搪塞道,「我怕你們出事。」

  「你不是怕我們出事,你是怕抓不住兇手,又怕抓住兇手。」司靜淵笑笑。

  「不論你們怕什麼,光站在這兒是沒用的。」桃夭看著延伸向前的石板路,「你們不走,我可要走了。」

  「桃丫頭!」苗管家突然叫住她,神情異常複雜,「不管怎樣,別跟捏死那妖孽一樣捏死兇手。」

  桃夭笑笑:「就沖苗管家平日裡給我留的宵夜,我也不會做任何讓你不高興的事。」

  「多謝了。」苗管家對她的態度已然有了微妙的變化,在親眼見到桃夭對暗刀的所作所為時,縱是堂堂司府大管家,也很難再把這丫頭當個微不足道的餵馬小雜役看待了。

  時近正午,雨勢不減反增,連水鄉人口本就不多,自渡頭往陸家書院的路上,更是連個行人都不曾遇到。

  站在大門緊閉的書院前,桃夭戳了戳滴水的鐵鎖,左右環顧道:「不像有人的樣子喲。」

  「有人的話又怎會鎖上大門?!」磨牙抱著滾滾自門縫往裡瞅。

  「陸夫人家在此處?」司靜淵看向苗管家。

  「是。」苗管家打量著眼前的宅子,「這院落不小,一分為二,一半供學生讀書,一半供他夫妻二人居住。平日裡除了他們跟學生,只得一個書童一個丫鬟照料起居,相當簡樸。」

  「還是進去看看吧。」司靜淵建議。

  苗管家沉默片刻,抬手握住沉重的鐵鎖,也未見使出多大的力氣,便聽到「咔嚓」一聲,鐵鎖一分為二落到地上。

  桃夭吐了吐舌頭:「想不到苗管家的指力如此出色,撥算盤練出來的吧?」

  換作平日,苗管家還能與她玩笑幾句,此刻注意力卻全不在此。已形同虛設的大門仿佛成了他最大的對手,他能輕易斷掉鐵鎖,面前的大門卻似有千斤重。

  如果苗管家此刻面對的是真正的對手,恐怕是沒有勝算的。饒是他這般深藏不露的老江湖,一旦沾了兒女私情的念頭,便再不是毫無破綻的高手了。

  難怪有人說過,最孤獨的人才能走到最高的位置。

  桃夭與司靜淵不約而同伸手推門,逼他斷了不該有的猶豫。

  大門洞開,濕漉漉的院子裡空無一人。

  「若有人在,何須鎖門。」苗管家說了一句,「不必進去了。」

  司靜淵不走,說:「沒準關起門養傷呢,也可能直接痛死在家裡了。」說著他又轉頭問桃夭:「瞎掉的時候會痛的吧?」

  「我又沒瞎過,怎知痛不痛!」桃夭白他一眼,「但想必是不好受的。」

  苗管家的臉色越發不好看,因為司靜淵說的每個字都是他下意識想逃避的東西。

  雖然從頭到尾大家都沒提那個瞎了眼的兇手到底是誰,但在場的三個人,說不定還包括不在現場的司狂瀾,心頭都早已有了答案。

  暗刀,只能用在最信任自己的人身上——陸夫人最信任的人,總不會是街邊賣菜的老李吧,呵呵。

  但桃夭跟司靜淵都明白,苗管家有多希望那個瞎了眼睛的就是街邊的老李或者老張,或者任何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雨越下越大,從船家那兒借來的破傘已然不頂用了,桃夭跳進門去:「有人沒人都避一避再說吧,雨太大了。」

  司靜淵拽著苗管家進了門,幾人快步走到了離他們最近的涼棚下。剛一站定,旁邊的屋舍卻傳出了開門的聲音,一個小姑娘自門後探出半個身子來,手裡攥著一把掃帚,慌張地瞪著他們:「你……你們是誰?怎的隨便闖進別人家中?」

  苗管家見了她,往前一步道:「那邊可是蟲蟲姑娘?」

  那丫頭聽了,疑惑地走出來,透過雨水辨認了半天,方才恍然道:「是苗先生哪?!」

  「正是。」苗管家快步跑到她面前,又對跟來的司靜淵跟桃夭道,「這姑娘是陸家夫婦的丫鬟。」

  那丫頭忙向他們施禮:「見過苗先生及各位,這大雨的天兒,怎的突然來了我家?」她疑惑地看著大門,嘀咕,「大門明明鎖上了呀。」

  司靜淵拱手道:「請問這位姑娘……」

  「公子不必多禮,喊我蟲蟲便是。」她打斷司靜淵,又打量他與桃夭一番,「公子與姑娘是苗先生的朋友?很是面生呢。」說罷目光又落在磨牙跟滾滾身上:「莫非小師父也是苗先生的朋友?」

  「是的是的,我們都是苗先生的朋友。」司靜淵敷衍道,又環顧四周,「就你一人?」

  蟲蟲點頭。

  「那何必鎖門?」桃夭不解。

  蟲蟲嘆氣道:「是老爺這麼吩咐的,說不想被人打擾,平日裡我們都從後門出入。」說著她又壓低聲音對苗管家道:「您今年來得比往年晚呢,麻煩借一步說話。」

  苗管家見她面有難色,只得隨她走到一旁。

  「蟲蟲姑娘有何難言之隱?」苗管家問。

  她揉了揉眼睛,帶著哭腔道:「苗先生你有所不知,夫人出事了,當街殺了人,被官府抓進牢里,可不久前有人劫獄,也不知將夫人帶去了哪裡,生死不知。苗先生你得幫幫我家老爺啊!」

  苗管家問:「陸澄呢?人在何處?」

  「老爺天天出去喝酒,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今兒一早起來說頭疼,偏小九又回老家探親去了,我說我陪他去看大夫,他不要我跟去,說自己去就成。這會兒怕是在西邊沈大夫的藥廬里吧,若已經瞧完了病,那多半就在酒館裡買醉。」蟲蟲又抹了抹眼睛,「造孽喲……好好的一個家。」

  聽到他們的對話,桃夭探頭過來:「你家主人只是頭疼?沒別的?」

  蟲蟲不解道:「沒聽老爺說還有哪裡不舒服啊。」

  司靜淵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家老爺,眼睛還好麼?」

  蟲蟲更加不解,反問:「公子為何這樣問?」

  桃夭皺眉:「他走路沒撞牆嗎?」

  「姑娘好奇怪,我家老爺又不是瞎子,怎會走路撞牆。」蟲蟲看著他們,突然有了一絲戒心,「你們到底來做什麼?」

  苗管家一把摁住蟲蟲的肩膀:「陸澄真的沒瞎?」

  蟲蟲嚇了一跳:「苗先生,您跟老爺這般熟,怎的也這麼問我?老爺是出什麼事了嗎?」

  苗管家鬆開她,司靜淵跟桃夭分明聽到他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司靜淵與桃夭面面相覷,難道……大家都錯了?!

  「我知他在何處。」苗管家轉身便走,「你們在此處等我,待我尋他回來後再圖後計。」

  「我也去。」司靜淵跟上去,「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苗管家看著他:「大少爺,你的拳腳一大半是我教的。」

  司靜淵聳聳肩:「可你歲數大了呀。」

  「年過四旬,尚在壯年。」苗管家嘆氣,「大少爺,你以後若不想再被二少爺關禁閉,一定不要再亂說話了。」

  司靜淵吸了吸鼻子,說:「歲數大了就難免心軟,你以為我是不放心什麼?」

  「你依然認為是他?」苗管家反問。

  「眼見為實,方可安心。」司靜淵朝門外努努嘴,「走吧,順便也帶我遊覽遊覽這片讓你魂牽夢繞的桃花源。」

  蟲蟲不解地看著他們,焦急道:「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呀?夫人已經出事了,要是老爺再有什麼三長兩短,可怎麼得了!」

  「擔心沒人付工錢給你麼?」桃夭打量著四周,沒有人氣的屋宅總是破敗得特別快。

  「是。我老家的父母還等我送錢供養。」蟲蟲很老實地回答,「但我來陸家這些年,老爺夫人待我不薄,如今我只希望這個家不要再遭禍事,就算短我的工錢,我也願意留下來。」她看著眼前的一切,「連我都走了,陸家就真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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