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人生七苦

  陽光明媚，涼風習習，室內沒有開空調，而是打開窗戶讓風通透整間活動室。今天是醫院的活動日，聚集了二十來個病人。他們齊齊整整地坐在中央，抬頭注視著舞台上的人。

  他穿著淺藍色的恤衫，指著屏幕投射的畫面，聲情並茂：「相傳古印度恆河邊上有一隻九色鹿，她慈悲為懷，雖是動物卻有佛性，經常拯救落難者。有一次，她救下溺水的兄妹倆，其中哥哥經受不住國王懸賞的誘惑，把九色鹿出賣了。而善良的妹妹提前找到九色鹿，勸說讓她逃難。」

  「哥哥知道妹妹的想法後很憤怒，他帶領國王跟蹤妹妹，找到九色鹿後，拿起弓箭就要獵殺。可是妹妹奮身一擋，中箭倒下。九色鹿悲痛欲絕，用人語說出與兄妹倆的故事。」

  「國王被感動了，下令停止一切捕殺行為。出賣九色鹿的哥哥受到神罰，而妹妹真誠善良，被九色鹿施法救活，得到神跡。」陽光打在他的臉上，宛如籠罩了一道聖光，「九色鹿明辨是非，她是慈悲的神靈，她願意帶領著眾人脫離渾濁的凡塵，奔赴自由和美好。」

  耳邊縈繞著低沉磁性的聲音，他們的眼前仿佛真的出現了一隻精美絕倫的九色鹿。甚至有些病人伸手描繪九色鹿的輪廓。他們痴痴地念著，等待著神靈能降臨。

  信徒只要一直保持信仰，終能看見神跡的出現。

  臻鈺看著圖紙：一隻九色鹿正叼著一個人頭。色彩斑斕艷麗，畫面卻瀰漫著驚悚的氣息。她知道九色鹿是敦煌出彩的壁畫之一，來源於古印度佛教傳說。它跟神一樣，也是慈悲的化身。

  仔細看，圖中所化的人頭像是慕丞自己，即便被神鹿叼著，卻沒有一絲驚慌。相反，他閉上眼睛，表情安詳，嘴角微微上翹，似乎對此感到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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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景塗黑，只有九色鹿和人頭是帶著一圈金色的光環，不難猜出畫作的含義：慕丞視九色鹿為神靈，他以自己為祭品。捨棄身軀，留下帶有個體意識的頭顱，遠離黑暗的人間，奔赴神界。

  不就和他這次的行為有相同的意味嗎？

  再翻看其他圖畫，多多少少都會有九色鹿的影子，只是其他的畫作沒有這幅露骨。看著紙上的日期，可以確認這幅畫是在自殺事件發生前一周。

  說明慕丞早就有自殺的念頭，一直在醞釀著，只是什麼導火索引爆使他實施呢？

  臻鈺想起唐笑笑手背的九色鹿圖案，她連忙問到：「請問慕丞身上有沒有一些特別的紋身或者圖案？」

  面對突然的提問，慕容意想不到，有些頓挫：「我，我沒注意看，什麼圖案？」

  臻鈺暗暗嘆氣，她早就想到這樣的回覆。與其等待慕容回憶，倒不如直接看：「可以讓我看看慕丞的手嗎？」

  龍隊也不知道她的想法，不過既然提出此等要求，必定有原因，便幫嘴：「這個圖案與慕丞自殺有關。」

  假如對劇情有幫助，慕容把慕丞全身衣服都脫了也沒關係，更何況是看一下手？得到對方的允許，臻鈺走到慕丞面前，看著床上蒼白無血色的臉龐，她小心翼翼抬起他的手。

  記憶中唐笑笑的圖案是在左手手背，但慕丞的左手被刀割傷，裹著厚厚的紗布，看不見裡面的。於是她轉而到右手，只可惜手背也沒有。莫非是她猜錯了，他手上沒有圖案？

  假如慕丞視九色鹿為神靈，那他不可能會對印有圖案的位置下刀，那等同弒神。人類祭拜是為了得到神的庇護，平日心安順遂。

  心安，心……

  臻鈺又把慕丞的左手抬起，在左手臂內側，果然發現了九色鹿的圖案。與唐笑笑的輪廓比較，這個圖案色彩更豐富，更栩栩如生。

  畫在最靠近心臟的左手臂上，就是祈願九色鹿能保佑自己。

  慕容見狀，皺著眉頭，捂著嘴巴：「丞丞什麼時候紋得身？為什麼醫院沒有通知我？！」

  確實，如此隱秘的部位，若不是幫忙洗澡，平時也不會注意到。龍隊趁機問：「按照醫院反饋給你的醫療記錄，慕丞這段時間有沒有異常？」

  慕容直搖頭：「沒有，我每次接到的反饋，都是說病情很穩定，或者有好轉的跡象。」

  也就是說，市一醫院粉飾太平的手段不僅用在應付警隊上，面對家屬也如此。或者說，他們根本不想讓其他人知道病患的真實狀況，以此維護醫院的形象。

  「不應該的。」臻鈺嘆氣，「其實慕丞一直在求救，只是沒人發現。」

  「你說什麼？」慕容一把抓著她，急聲道，「你怎麼知道的？是不是他留下信件，要告訴我們醫院對他施暴？」

  施暴是身體上的傷痕，但慕丞是心底的窟窿不斷擴大。

  「是他的畫。」臻鈺帶慕容到茶几前，把畫冊一頁一頁翻動展示，「你看，他以前的畫作一直都是很亂，沒有固定的對象，那是因為他自閉，思維且分散。用色平淡，有時候只有線條，證明他無欲無求。」

  她指著其中一處斷肢：「但隨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他畫畫偏向暗色系，畫圖也越來越扭曲，有時候還會表達出自殘的意圖。證明他很煎熬，希望有人能把他拉出深淵。他尋求解救辦法，但自己戰勝不了無形的敵人，最後只能寄託神來打救。他寧願把自己獻祭，甘願跟著神離開。」

  慕容顫抖著手，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她撲嚮慕丞，懺悔大哭：「丞丞，是媽媽對不起你，假如媽媽早點發現你的想法，你就不用走到這一步了。」

  「媽媽不要工作了，只要你能醒過來，媽媽一直陪著你！」

  「丞丞，媽媽要你回來。」

  ……

  一旁的管家也被感動的擦眼淚，臻鈺垂下眼皮，無法直視。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最痛就是別離，這樣的畫面，真叫人難受。

  龍隊的手機響了，他聽完後快速掛掉，跟臻鈺低聲道：「我們走吧，醫院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