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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四二 悽惶

2024-06-06 08:38:09 作者: 我是蓬蒿人

  徐州。

  張京自刎、亳州陷落的消息傳回,上到吳王楊延廣、太傅王載,下到普通官員將士,無不心有悽惶。

  讓他們更加悽惶的還在後面。

  旬日之間,晉軍占領亳州全界,除了留下少量兵馬在宋州外,主力兵分兩路徑直向東而來,一部南去徐州符離,一部直逼徐州城!

  形勢至此,已經不是陡轉直下,而是直接跌落谷底。

  吳國君臣緊急齊聚,日夜籌謀軍機,心焦得莫說吃飯,連水都顧不上喝。

  「晉軍直驅符離,意在進犯泗州。泗州境內的臨淮城、淮陰城是淮河四大渡口之二,也是淮南糧秣輜重運送到中原的必經重鎮,腹心中的腹心。

  「一旦泗州有失,晉軍封鎖淮河渡口,不僅能斷絕我們的後援與補給,甚至能把我們封鎖在中原,讓大軍無法返回淮南!」

  說到這裡,王載深吸一口涼氣,「趙寧如此用兵,膽大妄為又狠辣至極,是意欲把我大軍聚殲於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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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吳臣莫不神色肅殺而緊張,楊延廣一字字地問:「晉軍不過是得到了亳州而已,亳州之北的宋州還在我們手中,趙寧怎敢如此用兵?他就不怕我們從宋州南下抄他後路?」

  王載苦笑一聲,本想把話說得委婉些,但戰局嚴峻到了這一步,已是容不得他再彎彎繞繞,遂不客氣地直言:「只怕我們得放棄宋州。不,臣以為,我們必須放棄宋州!」

  殿中吳國文武俱都看著他。

  楊延廣瞪著他:「此言何意?」

  王載道:「我們兵力不足。宋州兵馬不過五萬,沒有張京的人手輔助,據守都得徐州發兵增援,若是主動出擊在野外碰到了反抗軍,即便是不敗,也難以建功。

  「王上,我們在徐州駐軍不過六萬,符離駐軍不到四萬,即便晉軍沒有進犯徐州,本身能增援宋州的人馬就極為有限,如今晉軍直奔徐州而來,我們哪裡能夠增援宋州?」

  此言一出,滿堂沉寂。楊延廣臉色更是難看得厲害,像是自己房子被人點了,從一個富貴人家變得一貧如洗。

  當初吳軍北伐,出動兵馬五六十萬,還有張京所部三十萬大軍作為臂助,可謂是兵強馬壯聲威鼎盛,而趙晉進入中原的反抗軍不過區區三十萬而已。

  若是秦軍大舉進入中原作戰,怎麼也會有四五十萬兵馬,三方合兵就是晉軍四倍,一旦通力合作上下齊心,光憑數量都能淹沒反抗軍。

  可如今呢?

  吳軍在中原碰到反抗軍連戰連敗,鄒縣一敗丟失上萬騎兵,費縣一戰損失數萬,在潁州丟了兩萬步騎,前番又在密州折損五六萬,剛剛還在亳州被張京折騰一通,丟了三四萬兵馬。

  再加上其餘戰鬥期間零零散散的折損,十好幾萬兵馬就這麼沒了。

  至於張京的藩鎮軍,三十萬全部灰飛煙滅。

  ——對吳國而言,投降了晉軍的張京部曲,就是飛灰湮滅了。

  反觀晉軍......

  因為中原逐鹿一開始吳國沒能說服、爭取到耿安國,導致義成軍成了反抗軍臂助,而後王師厚帶著平盧軍襄助反抗軍,趙寧憑空多出了十多萬可用於征戰的悍卒。

  而後晉軍連戰連捷,大戰打了這麼久,損失的確是有,譬如說費縣一戰便頗有折損,攻打密州不成在城前丟下了數千具屍體,但總體來看,晉軍通過不斷俘虜吳軍、張京部曲,人是越打越多。

  哦,還有常懷遠帶走的武寧軍,那也是數萬悍勇,現在半數成了反抗軍預備營。

  眼下的晉軍,在兗、沂一線就有十多萬,在宋、亳一帶更是坐擁三十萬之眾!

  這裡面有幾萬是即時轉變的預備軍,部分來源於宣武軍、神教神戰大軍,部分是許、陳、蔡、潁等州的革新戰士——根據探報,他們在汴梁、許州還在緊鑼密鼓地精編張京的部曲。

  晉軍在中原的戰鬥兵馬已是快到五十萬!

  進入中原時的區區三十萬人馬,中間還分走了五萬去河東,連番作戰折損不可避免,而今竟然膨脹到了五十萬!楊延廣一想到就氣得胸口悶疼,喘不過氣。

  反觀吳軍,之前九十萬大軍——哪怕不算張京的部曲,也是五六十萬驍勇,如今就剩了四十萬上下。

  四十萬對五十萬,兵力已然處於絕對劣勢!

  晉軍將士在戰場上折損過後,總能通過俘虜與州縣地方的土地革新戰士得到補充,吳軍的損耗卻無處填補,沒一個就少一個。

  這個問題楊延廣不能細想,每回深究起來便頭疼欲裂、兩眼發黑。

  他甚至一度產生過抓壯丁的心思。

  可他不能這麼做。

  趙晉的人都在幹什麼?他們在各地進行土地革新戰爭,成打成打的收穫民心,獲得百姓擁戴與支持,百姓本就已經視他們為太陽,吳軍要是敢大舉抓壯丁,那不是催促黎民百姓群起而攻之?

  中原本來就不是吳國的,他們是客軍,毫無民心基礎可言,若敢這般倒行逆施,那就是自陷於刀山火海之中。

  可不這麼做,楊延廣又沒辦法解決兵力問題。

  所有問題最終都匯聚成了一個究極困境:這場逐鹿中原的大戰,吳軍想要打贏已是難如登天!

  戰局如此,楊延廣豈能不痛心疾首,日日頭疼?

  回想起剛剛渡過淮河北上時的意氣風發,在徐州城外跟趙寧相見時的勝券在握、趾高氣揚,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只猴子。

  「放棄宋州......之後如何?」楊延廣捻著眉心閉著眼睛問,他現在胸悶氣短,感覺每說一個字都很艱難。

  王載看出楊延廣狀態不對,心下擔憂如蒙陰霾,連忙開口:

  「宋州兵馬回援,徐州、符離兩城便守軍充足,古往今來徐州都是兵家必爭之地,重鎮中的重鎮,牆高城堅,只要兵力夠用,反抗軍斷然攻不下。

  「王上,當下我軍主力在兗、沂二州,徐州本身便只能固守,不惜一切代價的固守。必要時候只能棄車保帥。」

  楊延廣本來已經勉力把自己心境穩住,呼吸順暢了些不再那麼難受,聽完王載這番話怒氣頓時把老臉漲紅,胸口又像是壓上了巨石,呼吸再度變得滯澀艱難,以至於幾乎喘不過氣。

  他有理由盛怒。

  原以為有張京在西面擋著,他的部曲到底是主場作戰,藩鎮軍也要守住自己的基業,多少能夠撐住一段時間。

  憑什麼撐不住?三十萬大軍難道都是擺設?那也是經歷過血火磨練的悍勇!以三十萬對三十萬,只是據城而守罷了,有什麼道理撐不住?這都撐不住還打什麼仗?

  西線之側,宋州、亳州都有吳軍駐守,必要時候徐州還能派兵支援,面對久戰成疲的晉軍,穩如泰山。

  他跟眾臣甚至篤信,在晉軍進犯宋、亳一線之前,北伐主力怎麼都能攻下沂、兗二州!

  屆時北伐主力拿下兵力空虛的鄆州,南下威脅晉軍腹背,宋、亳吳軍再順勢出擊,這便是雙拳出擊、鐵鉗合攏之勢,損兵折將疲憊不堪的晉軍,靠什麼抵擋他們的攻勢?

  吳軍必勝無疑!

  可結果......

  王載話說完定定看著楊延廣,等待對方回應,然而後者保持著以手扶額的姿態一直沉默,不知道在想什麼,唯獨面容白得嚇人。

  就在王載忍不住開始擔心楊延廣的身體,眾臣都察覺到不對勁,忐忑不安地以關切的目光看向楊延廣時,後者終於有了動靜。

  吳王豁然起身,一把掀翻了桌案上的文書,狂獅一樣咆哮:「張京這吃狗屎的直娘賊!本王要把他的屍體挖出來剁成肉泥!」

  王載:「......」

  眾臣:「......」

  想罵人的何止楊延廣,他們都想把張京.生吞活剝。事實上,他們早就問候過張京的祖宗十八代,而且不止三五遍。

  可這又有什麼用?

  「這混帳狗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本王倒了八輩子血霉,才接受了他的投靠!他守不住西線也就罷了,多撐幾個月怎麼就不行?

  「撐不了幾個月也成,好歹把軍隊帶出來一些!帶不出軍隊也就罷了,能不能不要在亳州發瘋,把本王的完整防線給晉軍捅開一道大口子?

  「要不是他像瘋狗一樣亂折騰,徐州何至於落入這般危如累卵的境地?本王一定要把他的屍體找出來燒成灰燼!」

  楊延廣越吼越氣,一腳踹飛了案桌,指著門外破口大罵,好似張京的鬼魂就站在那裡:

  「若不是張京你這個狗賊,本王逐鹿中原大業何至於落到這步境地?害了本王你有什麼好處!還不是落得個身死道隕的下場?你這種禍害為何要來人間噁心別人?!」

  眾臣戰戰兢兢,低著頭不敢出聲——有兩人被案桌砸到了,頭上鮮血橫流都不敢去擦,像個不斷冒泡的血葫蘆一樣立在那裡。

  王載暗暗長嘆,神色蕭索。

  張京的確是害慘了吳軍,但此番吳軍征戰中原失利,追根揭底還是吳軍戰力不如反抗軍。若非如此,他們根本不必把張京推到那麼重要的位置,對方想妨害大局都沒那個資格。

  眼下楊延廣失態至此,儼然一個罵街潑婦,實在是有損王者威嚴。

  ......

  等到楊延廣發泄完怒火,頹然坐下,王載拱手道:「王上不必過於憂心,只要東線大軍回撤,我們尚有四十萬兵馬,守住徐州周邊不成問題。此戰我們還大有可為!」

  楊延廣雙目赤紅地瞪著他:「你竟然要東線大軍回撤?!」

  不僅楊延廣目光不善,不少吳臣看他的眼神都充滿敵意。

  王載苦澀地道:「東線大軍雖然前期攻勢順利,但自從趙寧去了一趟,立時憑空多了許多艱難,眼下情況已是不容樂觀。

  「吳俊沒能擊退密州晉軍,楊帥也未能攻下沂州城,近日兗、沂兩城晉軍頻繁出城反擊,我軍頗有折損士氣低迷;尤其藩鎮軍,近乎到了出工不出力的程度,怨言四起隱患叢生。

  「鄉野之中晉軍神出鬼沒,我們的糧秣輜重半路折損太多,將士死傷亦不小,如今不僅無法保證戰場將士的供應,就連運糧的隊伍都如履薄冰,輕易不願出城。

  「長此以往,戰場將士戰力下降,藩鎮軍說不準會生出什麼亂子,平白給晉軍可趁之機!

  「王上,形勢比人強,大軍已經容不得再有大的失利,往後我們必須步步穩重,絕不能再有絲毫冒險。

  「一旦大軍折損過多,吳國基業都會飽受威脅!」

  他這一席話說得語重心長,讓吳臣無不默然低首。

  戰局......已經惡劣到這種地步了嗎?

  戰局,的確已經惡劣到這種地步了啊!

  楊延廣神容頹喪,腰杆再也挺不直,身體軟趴趴矮下去一大截:「趙寧......趙寧這小子,真就這麼能打?他還真是個軍神不成?」

  之前他還有力氣發怒,現在連怒火都沒心氣兒支撐。

  王載不想楊延廣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但在現實面前總不能當個鴕鳥,只得一五一十地道:「趙寧的確很能打。但戰局發展到現在,不是他一個人難纏,而是趙氏一族、反抗軍將士、趙晉皇朝整體強悍。」

  王載不說這話還好,一說楊延廣心氣愈發衰減。

  怎麼,趙氏強悍他楊氏就不強悍?晉朝能打他吳國就是個廢物?

  這兩個問題當然有答案,而且不言自明。

  萬念俱灰之前,楊延廣近乎是求肯地看向王載:「事已至此,如之奈何?太傅可有良策,能為吳國扭轉乾坤?」

  王載很堅定地道:「我們仍有四十萬兵馬,只要不去攻打堅城消耗三軍士氣,不去野外與晉軍鏖戰,守住徐州及其周邊並不太難。

  「拖住晉軍,養精蓄銳,我們依然有觀時待變之利。」

  楊延廣眉頭緊鎖若有所悟:「觀時待變?太傅的意思是......」

  王載點點頭:「等待秦軍攻破河東!」

  楊延廣:「......」

  他無言以對。

  確實不知道該說什麼。打仗打到不得不全線龜縮防守,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別人身上的地步,也算是窘迫無能到了極點,還有什麼三軍威勢、國家尊嚴可言?

  這一刻,楊延廣的自尊心讓他感覺無顏見人,很想聽一聽另外的意見——比如說楊大將軍的意見。比起王載的精明算計,對方總是銳意進取、戰意磅礴,能夠讓人振奮。

  楊延廣的目光掃了掃殿堂,沒有看到楊大將軍。

  他當然看不到。

  因為楊大將軍在殿堂中的言論,總是不那麼合心意,時常還給自己添堵,跟吳國立國之本相悖,平白擾亂人心,楊延廣召集重臣議事早已不再派人去叫對方。

  臨了,吳王唯有無聲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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