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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五一 三年三戰(4)

2024-06-06 08:22:27 作者: 我是蓬蒿人

  范子清再次見到陽光,已經是三日後。

  他從傷兵營的病床上醒來,午前的太陽正從窗子裡灑進來,在他的被子上鋪開了一大片,濃得讓他有些睜不開眼。

  「這是何處?」

  

  范子清正想起身,胸口便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剛剛鼓起的一點力氣,頓時煙消雲散。

  「你傷得很重,能撿回一條命全靠老天庇佑,不要瞎動彈,還想活命就趕緊躺下!」旁邊正在查看別的傷員的大夫,聽到動靜馬上轉身過來警告。

  「我......我沒死?我還活著?!」

  范子清大喜過望,他還記得自己中箭之後,從城頭摔下去的場景——城前屍積如山,形成了人肉階梯,距離城頭不過丈余,摔下去他就沒意識了。

  「要是箭頭再往下挪半寸,神仙也救不活你,你小子算是命大的。」留著山羊鬍的年老大夫開始檢查他的傷口。

  「這是哪兒?」范子清在慶幸之餘,還是很疑惑這個問題。

  依照當時的戰況,城外滿是北胡銳士,他就算摔下去有屍堆墊著沒死,後續也會被人踩死,就算沒有被踩死,北胡大軍占據了城池,他們也會被燒了。

  怎麼可能還活著?

  「你頭被打壞了?這還能是哪兒,當然是萬勝城!」山羊鬍大夫看起來脾氣不是太好。

  「我們勝了?大夫,你......我怎麼沒見過你,你是......」范子清意外至極,但話還沒說完,就被大夫惱火的打斷。

  「傷得這麼重廢話還這麼多,想死就直說,我叫人把你抬出去埋了,免得老夫還要費勁治你!」

  大夫檢查完范子清的傷口,哼哼唧唧的走了,看他趾高氣揚的樣子,好似他不是大夫,而是天王老子。

  范子清一臉迷茫,不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沒有疑惑太久。

  房中很快就進來了一個眉宇軒昂、氣機強悍的錦衣年青人。

  對方左右看了看,見他醒了,便徑直走了過來。

  「感覺如何?」一身貴氣而又不缺殺伐凌厲的年青人,在床邊坐下。

  「能活。」憑著縣衙捕頭的見識,范子清覺得面前這個是貴人,「敢問將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萬勝城沒有被攻破?」

  「被攻破了。」

  「那這......」

  「剛破,便被我們收了回來。」

  「將軍是援軍?!」

  「不錯。」

  「可節度使說,沒有援軍給我們......」

  「我們不是河陽節度使的兵馬。」

  「那是?」

  「汴梁來的。」

  「汴梁?」范子清怔了怔,旋即便雙眼發亮,「是皇后娘娘?!」

  「正是。」

  「可卑職聽說,汴梁只有皇后娘娘的三萬扈從軍。」

  「我帶來了五千。」

  「五......五千?」

  「嫌少?」

  「這......的確不多。」

  「兵貴精不貴多,五千人馬,足夠做很多事了。」

  「將軍難道還要馳援鄭州?」

  「那是河陽節度使的事,我們只照顧汴梁周邊。」

  「將軍要襄助我們守衛萬勝城?」

  「襄助你們?你們活下來的,攏共不到八百人。」

  「將軍的意思是,要自行守衛萬勝城?」

  「不守。」

  「不守?」

  「守不了。」

  「為何守不了?」

  「我們只有五千人。」

  「......」

  說到這,錦衣年青人站了起來,準備結束這場談話:「過來,是要告訴你們,北胡已經從鄭州分了兵馬過來,明日我們就會撤離,帶著你們回汴梁。

  「你能醒過來,我很高興。事實上,醒過來的人越多,我就越高興。畢竟,我也想多救一些戰士回去。」

  范子清眼見對方要走,連忙問道:「敢問將軍貴姓?」

  錦衣年青人回頭微微一笑:「陳安之。」

  說完這話,他便出了營房。

  范子清目送對方離開。

  他並不知道誰是陳安之,但既然對方是皇后麾下的將領,那麼自己得救的恩情,就該算在皇后娘娘頭上。

  皇后,只要想到這兩個字眼,即便只是一個普通縣邑的捕快,范子清也油然而生一股濃烈的崇敬之情。

  當初,皇帝被元木真擊敗出逃,中原人心惶惶,要不是皇后及時回來,穩住了大局,並率領大軍攻打北胡大軍,將對方圍困在楊柳城一隅,整個中原還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子。

  若是北胡大軍肆掠中原,覆巢之下沒有完卵,區區一個中牟縣,必然會被撕得粉碎。

  莫說范子清只是個御氣境修行者,縱然他是元神境,也保不住縣城,而一旦被大軍追殺,他恐怕連妻兒都保不了。

  趙七月貴為皇后,姑且能夠在家國危難之際,不顧危險挺身而出,他范子清不過是一個縣邑捕快,如何能夠吝嗇自己這條性命?

  彼時,范子清胸中的熱血就已經被極大激發,有了願意為家國存亡拼命的念頭。

  日前執意決定北上參戰,有多少是因為皇后娘娘的感召,范子清心知肚明。

  沒想到的是,這回皇后娘娘的扈從軍,竟然又救了他,將他從死人堆里刨了出來,給了他第二條命。

  范子清默默握緊了雙拳。

  要去汴梁了,說不定還能見到皇后娘娘......范子清看向門外,彼處陽光遍地。他臉上有了笑意,心中一片光明。

  離開萬勝城去汴梁,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大的問題是,北胡精騎已經追殺過來。

  這次來的不是步騎參半的萬人隊,而是近萬純粹的騎兵!

  剛剛跟隨大隊出了城門,坐在板車上還沒走出半里地的范子清,聽到隆隆如雷的馬蹄聲,循聲回頭之時,看到的是地平線上冒出的滾滾黃塵。

  聽到奔回的游騎,對身旁不遠處陳安之的稟報,范子清不由得心情沉重。

  追兵是近萬北胡精騎,而己方只有五千騎兵,還有大批傷員在隊伍中,現在雙方相距不到三里地,自己這些人是想逃逃不掉,想打打不贏!

  這豈非又到了十死無生之境?

  范子清不由得遙望汴梁方向,只覺得這數十里的距離,遠如天邊。他想要去汴梁瞻仰大齊第一巾幗英雄皇后娘娘的念頭,只怕再也無法實現了。

  想到這裡,范子清握緊了身邊的橫刀,準備再跟北胡來一次最後一戰。

  萬勝城裡近萬將士,數日間戰死了九成多,就剩了不到八百人,事到如今,他已經做好了埋骨於此的準備。

  「站都站不穩,這就想再度上陣拼殺了?」陳安之聽完游騎的稟報後,瞥見范子清摸刀的動作,再看對方堅毅決絕的面容,不由得笑出了聲。

  范子清不知道對方這時候為何還能笑。

  他咬牙道:「是我等耽誤將軍了,要是將軍三日前就帶著倖存的將士走,今日也不用面臨這般十死無生的境地!」

  陳安之之所以在萬勝城耽誤三天,原因范子清當然知道。如果沒有這三天的緊急治療,他跟傷兵營里的大部分人都醒不過來,也不可能還有活命的機會。

  三天過去,能救活的人基本都救活了,但也讓北胡援軍追了過來。

  陳安之擺擺手:「我既然來救了你們,自然不會讓你死在半道上。」

  范子清愣了愣:「可追來的蠻賊有近萬精騎,我們如何能夠逃出升天?」

  因為來的都是精騎,大軍又在平原地帶,無險可依,所以就算留下斷後部曲阻擊,也根本不可能起到什麼效果。

  陳安之輕笑一聲:「這有何難。」

  話音未落,他的人已經從馬背上一躍而起。

  范子清目瞪口呆。

  修行者從馬背上躍起幾丈高是很常見的景象。

  但能躍起十幾丈的,就很少了。

  而躍起十幾丈還能徑直飛出去的,就只能是王極境!

  范子清沒想到這股數千人的援軍里,竟然有一名王極境!

  北胡的萬夫長,也只是元神境後期而已。

  隊伍除了分出三千騎向後,其餘的依然在有條不紊的前行,沒有混亂,不曾放緩速度,也沒有刻意加快速度亂了陣腳。一切都很平靜。

  而身後那近萬北胡精騎,再也沒有追上來。

  范子清就這樣進了汴州地界,順順利利到了汴梁城。

  他們被安置在了軍營,但護送他們的五千騎兵,卻沒有一同入營,而是在營外集結,不久之後,竟然再度出發向北去了。

  ......

  城頭,陳安之跟趙七月見禮。

  「滑州的義成軍節度使,陸續丟了三座城池,連楊柳城都沒守住,現在被圍在酸棗、匡城兩縣,蔣飛燕已經帶人去酸棗縣了,你也出發吧,接應一二。」

  趙七月看了看城外傷兵入營的景象,對陳安之如是說道。

  陳安之點頭應是:「末將是去酸棗縣,還是去匡城縣?」

  「酸棗縣。」趙七月不假思索,「匡城縣的兵馬,救不了了,從滑州南下的博爾朮所部,已經於今日抵達,重兵圍城,義成軍節度使難逃一死。」

  陳安之怔了怔:「趙玉潔沒能攔住博爾朮?」

  趙七月平靜道:「北胡勢大,戰力眼下依然強過王師,這段時間各地都在損兵折將、連連失地。趙玉潔雖然在趙氏呆了兩年,漲了些見識,畢竟是初上戰場,哪裡是博爾朮的對手?」

  陳安之面露憂色:「那中原戰局豈不還是要崩潰?」

  趙七月搖搖頭:「這倒不一定。博爾朮這段時間,一直躲著趙玉潔,只是在各地領軍攻城掠地,趙玉潔一到,他就不見了蹤影。

  「這擺明了是把趙玉潔當狗溜,如此既能占領城池,又能避開趙玉潔的鋒芒。

  「說到底,眼下還是北胡大軍戰力強,而且手握主動權,處於進攻地位,趙玉潔只能疲於應對。等到趙玉潔逮住了博爾朮,情況就會有所改變。」

  陳安之好奇地問:「趙玉潔能逮到博爾朮?」

  「誰知道?如果能逮住的話,倒是希望她能快一些。晚了,博爾朮傷勢恢復,她就算逮著對方也沒用了。」趙七月不以為意。

  說到這,她面色一正:「不管其它地方戰況如何,汴梁不能丟,所以你們還得辛苦些,到處去救人。能多帶些沙場老卒回來,汴梁就多穩一點。」

  陳安之抱拳稱是。

  他走後,趙七月站在城樓下,在午後的秋陽里,望著城外軍營默然半響。

  片刻後,她離開汴梁,帶著孫康,直奔匡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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