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抬棺

  夜裡很黑，靈堂只有一些蠟燭發出微弱的光芒，隨著微風拂過，火苗不停閃爍，似乎隨時都可能會熄滅。

  我們一家四口人在靈堂前的蒲團上坐著，等待天亮的到來。

  我偷偷看向靈堂外的黑暗中，想要看到馮瘸子還在不在。

  不過我叫醒父親之後，馮瘸子似乎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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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父親跪在爺爺牌位前不停地責怪自己，抱怨自己沒有守好靈，說自己如果沒有睡覺，可能爺爺的屍體就不會亂跑了。

  奶奶安慰父親：「不怪你，只是你爹想孫子了。」

  我也覺得不怪父親，這件事不簡單，肯定不是父親能夠左右的。

  母親坐在我身邊，跟我說了說話。

  可是從小父母陪伴我的時間就很短，母親跟我聊了幾句就無話可說了，我們都不知道聊什麼，四口人就這麼發呆似的干坐著。

  終於，天亮了。

  雖然父母和奶奶都在身邊，但是漆黑的深夜還是讓我有一種莫名的不安。

  只有天亮了，太陽出來，才能掃去我心頭的恐懼，讓我放下心來。

  「小方，你去找幾個叔叔伯伯來幫忙抬棺，今天就給你爺爺下葬，人走了，入土為安就安分了。」奶奶對我說道。

  我點點頭，離開靈堂，在村里找了幾個身強力壯的叔叔伯伯。

  一說到抬棺，今天有空的叔叔伯伯都沒有拒絕。

  畢竟都是同村，這種事都會互相幫一把，無論誰家有人去世，大家都會力所能及地幫忙。

  父親繼續守在靈堂，奶奶和母親回家準備飯菜。

  抬棺是很耗力氣的活，棺材很重，要抬出村子一路到後山下葬，中途不能停，很費力的。

  由於都是同村，給錢顯得生分，所以家屬要準備一頓可口的飯菜，讓抬棺人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到了中午，飯菜準備好了，我帶著六個叔叔伯伯來到家裡。

  奶奶和母親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大魚大肉，在村里這就是最好的飯菜了。

  叔伯們也沒客氣，畢竟下午要出力氣的，要是沒吃飽，會耽誤幹活。

  吃飽喝足之後，到了下午，要抬棺下葬了。

  我們一行人來到靈堂。

  今天下葬的事情村里人也都知道了，一些跟爺爺關係不錯的人自發地走到街邊送行。

  來到靈堂，找來龍架，將棺材用粗繩子吊在龍架上。

  又找來兩根短杆，橫置著架在龍架下面。

  這樣就組成了一個少了一橫的「豐」字。

  棺材前後各一人，左右兩側各兩人，總共六人抬棺。

  其實棺材雖然重，但三四個身強力壯的大男人也夠了。

  不過從古到今抬棺材這種事都沒有低於六個人的。

  據說是因為死人身上陰氣太重，抬棺材這件事，除了棺材本身的重量之外，抬棺的人還要承受死人的陰氣。

  人數太少的話，會扛不住陰氣，所以需要多一些人，才能在抬棺的同時，扛得住陰氣的影響。

  當然，這些都是傳聞，不知道具體是真是假。

  到了時辰，該上路了，奶奶就對著一群叔叔伯伯說：「麻煩你們了。」

  叔伯們趕緊客氣地擺擺手：「嬸子客氣了。」

  說完，六個叔伯們將棺材圍了起來，分別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最前面的大伯半蹲著身子，將龍架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其他的叔伯們也都將抬竿放在肩頭。

  「一、二、三，起！」

  隨著大伯一聲低喝，六個人一起用力，龍架被抬了起來。

  吊棺材的幾根粗繩子頓時繃緊，沉重的棺材隨著龍架的抬高晃晃悠悠地離開了架子。

  「走！」

  最前面的大伯大喊一聲，然後六個人整齊劃一地往前邁了一步。

  砰！

  六個人的腳猛地踩在了地面上，激起一層塵土。

  我頓時一愣。

  不對勁！

  我之前看到過很多次抬棺，雖然不輕鬆，但是不應該這麼重！

  可是現在六個叔伯的腳步太重了！

  重得離譜！

  爺爺的棺材並不算大，再加上爺爺乾瘦的身形，屍體也比較輕，怎麼會這麼重呢？

  重到六個抬棺人僅僅是邁出第一步就這麼吃力！

  這一腳幾乎是砸下來的，似乎若是再慢一點落腳，就會失去平衡一樣！

  我內心頓時升起不祥的預感。

  似乎是印證了我的預感，只見六個叔伯的臉色頓時漲紅。

  尤其是最前面抬「龍頭」的大伯，臉色紅得幾乎要滲出血一樣。

  六個叔叔伯伯咬緊了牙關，額頭汗如雨下，渾身顫抖，甚至雙腿都開始打晃！

  不應該呀！

  爺爺的屍體加上棺材不應該這麼重才對！

  這六個叔伯都是身強體壯、身形壯碩的大老爺們，面對這個棺材的重量，不說輕而易舉，也應該比較輕鬆。

  可是現在的情況明顯一點都不輕鬆！

  最前面的大伯，牙齦都快咬出血了，比我小腿還粗的手臂此時不停地顫抖，所有能看到的皮膚都在不停地出汗！

  父母和奶奶也都看出了端倪，奶奶趕緊問道：「是不是不好抬，要不先放下！」

  按照我們這邊的習俗，棺材只要抬起來，就不能落地了。

  靈堂代表著陽間，葬坑代表陰間，而中間的路就是黃泉路。

  如果棺材在中間的路上落地，那就代表著死者在黃泉路上回頭，是非常忌諱的。

  所以一般都是出了靈堂一口氣抬到目的地下葬，中間不停歇。

  中途抬棺人如果想要歇腳，也必須用兩條長凳墊在棺材下面，避免棺材落地。

  後面的叔伯們還想硬撐，畢竟吃了抬棺飯，結果抬了一步就不行了，讓村里人看到屬實有點丟人。

  男人嘛，最重要的就是面子。

  但是最前面的大伯知道抬棺這種事不能兒戲，低聲說了一句：「退一步！」

  於是六個抬棺人一起退了一步，將棺材重新落回了靈堂的架子上。

  棺材落下的一刻，六個人幾乎是同時鬆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鈞的重擔一般！

  大伯用力地喘了幾口粗氣，抬頭看向奶奶，非常不好意思地說道：

  「嬸子，真是對不住啊，我們幾個也抬了很多次棺了，都很順利，今天也不知道怎麼著，使不上力，覺得棺材壓得離譜，真是丟人啊。」

  抬棺的時候不能說「重」、「沉」之類的字眼，所以大伯用了「壓」這個字代替。

  很多給爺爺送行的村民此時都在靈堂外面看著，幾個叔叔伯伯的臉色陰沉下來。

  吃了抬棺飯，卻抬不了棺，對他們來說面子上實在是掛不住。

  抬棺尾的叔叔說道：「哥幾個好久沒抬棺了，都忘了怎麼使勁了，咱們再來一次，這次好好抬著，都多出些力氣，把林老爺子好好送走，省得以後有閒話說咱們光吃飯不幹活！」

  其他幾個叔伯也都點頭同意。

  抬龍頭的大伯雖然覺得這次有點蹊蹺，但也沒有拒絕，稍微活動了一下筋骨，六個人就重新將龍架放在肩頭。

  「一、二、三、起！」聽著大伯的口號，叔伯們一起用力，再一次將棺材抬了起來。

  這次比剛才穩當了一些，可是叔叔伯伯們的臉色卻並不比剛才好看多少，依舊是一副十分吃力的樣子。

  「走！」

  大伯低喝一聲，叔伯們同時邁出了一步。

  砰！

  跟剛才差不多的力度踩在地上，激起一層塵土。

  能看到叔伯們抬棺依舊十分吃力，仿佛這根本就不是一個棺材該有的重量。

  不過這一次叔伯們沒有喊停，不知是習慣了這個重量，還是為了面子硬撐。

  「一、二、走！」

  隨著大伯的口號，六個叔伯抬著棺材邁出了第二步。

  「一、二、走！」

  「一、二、走！」

  「一、二、走！」

  ……

  跟著口號，叔叔伯伯一步一步地將棺材抬出了靈堂。

  街上的村民們自覺地讓出一條路，我趕緊拿著兩條長凳跟在後面。

  往常抬棺，幾乎沒有過歇腳，一般都是一口氣抬到葬坑下葬。

  但是這次我覺得不太對勁。

  看六個叔伯吃力的樣子，如果繼續這樣的話，根本就不可能一口氣抬上後山。

  所以我得帶著長凳緊跟著，在他們需要歇腳的時候，把棺材落在長凳上。

  我們一家人跟在抬棺隊伍後面，六個叔伯抬著棺材一步一步地向著後山的方向走去。

  走了能有幾百米，連村子都沒出的時候，其中一個叔伯突然悶哼了一聲，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旁邊一個叔伯趕緊大聲喊道：「快歇腳，他吃不住力氣了！」

  我一聽這話趕緊跑上前，就要把兩條長凳放在棺材下面，讓他們落棺休息。

  然而我還沒來得及過去，就聽見「啪」的一聲。

  將棺材吊在龍架上的繩子，斷了！

  緊隨其後就是「轟」的巨響。

  失去了繩子的承重，棺材直接摔在了地上！

  幸虧幾個叔叔伯伯及時閃開，如果有誰動作慢了一點被棺材壓到腿腳，以棺材的重量，肯定會殘廢。

  棺材落地之後，我們一群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我們都知道抬棺過程中不能落地的規矩，可是棺材從來都沒有落地過，也沒有人知道落地後會發生什麼。

  抬龍頭的大伯對奶奶說道：「嬸子，你看這……真是對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