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公司開除

  他的嘴裡瞬間嘗到一股子鐵鏽味兒，從咽喉深處一涌而出，他拼命咬緊牙關，但仍有鮮血從他緊閉的嘴角一滴滴地滑落。

  他在心裡怒罵一聲，低下頭，吃力地看著自己的腹部，血早就從他緊壓的指間滲透出來，將他的白色襯衣暈染成了鮮紅。

  周圍是潮水一般的尖叫。

  耳畔的聲音漸漸變得空曠遙遠，他感覺身邊有無數雙手在支撐著他，身邊黑壓壓一片，圍了一重又一重的人，隱約聽到有人在打急救電話。

  那人為什麼要捅他一刀？為什麼？他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的粉絲而已。是粉絲由愛生恨麼？自己什麼時候有了約翰·列儂的命運。他的嘴邊浮出一絲苦笑。

  可是，如果我死了，那弟弟怎麼辦？

  我的弟弟……

  啊，痛，好痛啊……

  他胸口堵得厲害，嘆了口氣，緩緩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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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徹底黑暗。

  ——

  看到台上的江依元躺在了血泊中，蘇樾雙腿發軟，全身抖得跟篩子一樣。

  沒料到，她到公司第一次參加樓盤活動，就趕上了這一幕。

  她入職時，有兩家房地產公司的策劃部同時給她發了入職offer，她之所以毫不猶豫選擇了伊士地產，那是因為，伊士地產旗下樓盤的代言人正是當紅明星江依元！

  其實伊士地產給出的年薪比另一家還少兩萬，但這無關緊要，蘇樾看重的是能有機會跟江依元近距離接觸，別說兩萬，一百萬都買不到這機會。

  入職第一個月，公司旗下樓盤有示範區開放活動，作為新人的蘇樾滿心歡喜，髒活累活都任勞任怨地幹著，除了職場新人必須得多做事外，更重要的是，作為策劃專員，她將在活動中負責對接江依元的粉絲們，這對她來說無比快樂。

  為了近距離看到江依元，加班也是幸福的。

  蘇樾是江依元的資深粉絲，但她將自己這一重身份隱藏了起來，她知道，暴露自己粉絲的身份，對她在地產職場的工作毫無幫助。但並不妨礙她在工作中偷偷夾帶私貨，比如在樓盤面世的平面設計上，讓GG公司寫出自己喜歡的文案，放上她喜歡的江依元的照片。

  項目示範區開放當天，江依元如約抵達現場，除了明星自帶的安保人員外，策劃部還請物業公司安排了五十個保安人員到現場站位，以防粉絲衝撞安全線。

  當天來了很多人，遠遠超出了公司的預期。

  項目前面的廣場上站滿了黑壓壓的人，少說也有兩千，一部分是來看明星江依元的，一部分則是樓盤的來訪客戶，看示範區順帶也看看明星。

  粉絲們手舉應援牌，擠到舞台正前方，LED燈牌上寫著「江依元，我愛你」「江河奔流，依元最帥」「大江大河，一依一念」，她們發出撕心裂肺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雖然喧鬧，但一切都還正常，作為主辦方，蘇樾擁有比粉絲們更大的特權，作為與主持人對接串詞的責任人，她可以站在舞台側面近距離地觀看江依元，並且經紀人已經答應了她，一會兒江依元下舞台後，會給她一個親筆簽名。

  一想到這裡，蘇樾就興奮得不行。摸著西裝內兜里被捂得發熱的江依元照片，蘇樾咧開嘴，笑成了一朵花。

  舞台上的江依元按公司要求講完了樓盤價值點後，應台下粉絲的呼聲同時也是流程要求，演唱了一首他的新歌。

  江依元的嗓音很特別，他可以在男聲與女聲間自然轉換，毫不費力地唱出海豚音，那音色之美，可比俄羅斯的高音王子維塔斯。

  蘇樾像圍著太陽旋轉的向日葵，一眨不眨地緊緊盯著舞台上的江依元，臉上帶著粉絲們特有的姨母笑，眼睛裡冒出數不清的星星。

  她正花痴著，猛然間，一個穿著黑色連衫帽的小個子男人竄上了舞台，手裡還捧著一束鮮紅的玫瑰花，衝著江依元跑了過去。

  蘇樾一愣，這人是怎麼跳出來的？

  她疑惑地往後張望，所有同事跟她一樣一臉懵，原本策劃部就安排有粉絲獻花環節，銷售部的兩位年輕漂亮的置業顧問也在後台候著，準備時機一到就上台獻花，沒料到半路殺出一個陌生人來。

  糟，要完！

  驀地，蘇樾內心湧出不祥的預感，她大聲叫喊著保安，讓他們去攔住送花的人。

  而台下的粉絲們看到有人上台獻花，變得群情激動起來，她們大聲歡呼著，涌動著往前撲，保安們手挽手拉成一排人牆，阻止粉絲們衝上來。

  舞台上的江依元略略有些驚愕，但仍微笑著接過了那束玫瑰花。

  意外就在一瞬間發生了。

  站在舞台近側的蘇樾剛看到陽光下刀冰冷的反光，眨眼間，江依元就手捂腹部蜷曲著身體倒了下去。

  伴隨著全場震耳欲聾的尖叫聲，一道快如閃電的黑影從蘇樾身邊衝過去，力量大得驚人，瞬間就把她狠狠地撞翻在地上。那人戴著口罩，奔跑時連帽衫的帽子垂到了身後，擦身而過的剎那，隱隱約約地，蘇樾看到了他脖子上的刺青。

  蘇樾的腦袋著地，好一陣頭暈目眩，她艱難地抬起頭，發現江依元躺在血泊中，身體抽搐，臉向著她，嘴裡喃喃地低語著什麼。

  腦袋「嗡」的一聲，她像被雷電擊中，張大嘴傻了一樣瞪著舞台上的江依元。

  保安們迅速追擊，工作人員撲上了舞台，現場一片混亂，粉絲們哭喊著蜂湧而上。蘇樾呆呆地跪坐在地上，不知道是誰踩到了她，她也沒覺得疼痛，混亂中，她被一個人一把拉了起來。

  「你瘋啦，還不起來會被人踩死的。」那是策劃部的經理，算是在混亂中救了她。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渾渾噩噩，蘇樾失去了活力，變得如行屍走肉般。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幸的消息一個接著一個。

  起初是江依元在ICU急救，經紀公司封鎖了一切消息，所有公眾都是從新聞里得到訊息。

  「江依元依然在昏迷中。」

  「正在盡全力醫治。」

  「目前病情穩定。」

  這是新聞里反反覆覆出現的主題。

  粉絲們跑到急救中心樓下獻花，整夜整夜地點上蠟燭，為江依元祈禱。蘇樾偷偷跑去了一次，看見江依元的粉絲們在黑夜中抱頭痛哭，又互相鼓勵打氣。那場面實在是讓蘇樾無法忍受，她衝進人群中，與粉絲們一起痛哭。

  半個月過去了，有一天，新聞里的消息突然變成了訃告，巨大的黑色字體占據了所有媒體的頭版頭條。

  「新星殞落，萬人悲泣。江依元醫治無效去世。」

  配圖無一例外是蘇樾最愛的那一張，陽光下的江依元張開雙手微笑著，頭髮被陽光薰染得溫柔服貼，鼻樑挺直，唇紅齒白，眼神清亮。

  看到這個新聞後，蘇樾請了一天病假，在家呆了一整天。

  然而，兇手並沒有抓到。

  這簡直難以置信，明明現場有那麼多的保安，怎麼讓刺殺發生在人們眼皮子底下？更可氣的是，人還沒抓到！

  粉絲們的憤怒與悲傷無處發泄，遷怒於伊士地產的項目嘉琴灣，也就是江依元出席示範區開放活動並出事的那個樓盤，網上漫天蓋地的謾罵貼子，質疑著嘉琴灣的安保無力問題，也同時質疑著樓盤品質。

  老闆整天指著營銷部大罵，營銷總監又指著策劃部罵，大伙兒日子都不好過。

  風控部的追責調查很快到了蘇樾這兒。在她之前，風控部的總監已經將營銷總監、策劃經理、銷售經理、各策劃部員工統統拉去盤問調查。

  面對著風控總監胖乎乎的臉，蘇樾心中一陣煩悶，但她提醒自己必須好好應付這位老闆面前的大紅人。

  「當時做過評估嗎？場地只能容一千人，為什麼來了兩千人？」

  「搞這麼大的活動，去派出所和交管處備案過沒有？」

  「這個活動，有應急預案嗎？」

  「物業公司只出動了五十名保安，你們覺得夠嗎？就算沒有明星到場，我們普通的活動都是需要出動五十名以上的保安的，你們考慮過明星到場的重要性嗎？」

  「你的工作是對接粉絲，為什麼沒有發現粉絲中的危險人員？」

  「看到舞台上有陌生人去獻花，你就在舞台旁邊，為什麼不讓保安阻攔？」

  「這個活動的費用超了，為什麼？」

  「……」

  蘇樾癱著臉從風控部的小會議室出來，回到策劃部大辦公室，發現所有人的眼神都對她躲躲閃閃，仿佛她是個病毒。她打起精神，手腳麻利主動做事，對人笑臉相迎，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同事們在孤立她。

  這幫人不對勁兒……

  聯想到風控總監對她質詢得那麼不客氣，蘇樾心裡打鼓，他們，該不會讓她來背責吧？

  事實證明，好的第六感不靈，壞的第六感總是百般應驗。

  不出幾天，公司的追責處理結果下來了，OA系統上的紅頭文件醒目刺眼，尚在試用期的蘇樾成了背鍋俠，她成了所有後果的最終責任人。

  她被公司開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