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鄭吳驍，字一塹，號「害人精」。

  祁斟在心裡把鄭吳驍各種腹誹了一通之後，自己也情不自禁開始笑，祁麟問他笑什麼，他只說沒什麼沒什麼。

  其實他也挺想知道鄭吳驍在幹什麼的。

  5歲就認識了，比認識余道寧還早。

  當時，祁斟、陳冬冬、鄭吳驍整天混在一起，幹些人嫌狗厭、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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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想覺得那會兒還是很開心的。

  如果沒有1999年底那些事兒，他和鄭吳驍應該一直都會是好朋友。

  鄭吳驍在戶外用品商店收拾東西，準備打烊。忽然開始狂打噴嚏。

  老闆娘笑道：「哎呦，這是有人在想你！」

  鄭吳驍笑了笑，「可能是有人在罵我。」

  暑假開始，鄭吳驍決定晚點回家，全職打一段時間工再說。

  老闆老闆娘給他開的工資還可以，相處了一段時間也非常熟了。老闆老闆娘都是戶外圈裡的人，性格比較灑脫。

  夏日炎炎，黃新平在閉店之後，有時候會拉著鄭吳驍吃會兒夜宵。比如滷菜啦，花生毛豆啦，燒烤啦。

  他不喜歡吃外面買來的燒烤，他喜歡自己烤，就是讓相熟的燒烤店把串好的生的串兒送過來，其他的他自己搞定。

  他們家就住在店鋪的樓上，有個小平台，搭了個架子，種了些藤藤蔓蔓的植物，藤蔓爬滿架子，把架子搞得跟涼棚似的。

  涼棚下面放著四方桌，竹編的椅子。燒烤的裝備也非常全，其實都是店裡有賣的，有的人即便算不上戶外愛好者，也很喜歡弄個燒烤架子找個後院空地什麼的烤點東西吃，所以燒烤架是店裡的熱銷商品。

  「燒烤是全人類的共同愛好。」黃新平一邊拿著蒲扇對著燒烤架上的肉串兒搖，一邊評論道。

  黃新平：「我感覺是因為原始人就愛把肉烤著吃，所以這種愛吃燒烤的基因就一代代傳下來了……」

  老闆娘：「想吃燒烤就吃！還把原始人拉出來給你背書。」

  說完對著鄭吳驍笑道：「他愛吃燒烤，我總覺得不健康，勸他少吃，他不聽，每次都能換新的理由，一個比一個高大上，瞧，今天都扯到基因了，下次估計得扯到宇宙。」

  鄭吳驍一通笑，然後問老闆娘：「我現在能幫忙做點什麼？」

  黃新平：「你今天就是來蹭吃蹭喝的，蹭得敬業一點，啥也不用干，等著。」

  老闆娘笑道：「他不僅喜歡吃燒烤，還特別喜歡烤燒烤的那個過程，誰也不讓插手，搖扇子的速度啦，把串兒翻來翻去的那個節奏啦……反正他只信得過自己烤的。」

  老闆娘看鄭吳驍一副確實想干點兒啥的樣子，就說：「你要沒啥事兒，就幫我把花澆了。」說完遞給他一個水壺，讓他在旁邊的水龍頭那兒接水，然後把平台上的各種植物都澆一遍水。

  鄭吳驍點點頭，把水壺接滿水之後開始澆水，這平台上植物挺多的，打理得乾乾淨淨精精神神的，鄭吳驍心想，以後有房子了，也要弄一個這種平台。

  澆著澆著水，忽然看見，花壇里有一棵發財樹，枝繁葉茂的。

  他忽然就停下了澆水的動作。

  他想起他開了一個通宵的電動三輪車，給祁麟拉過去的那棵發財樹。

  估計早就死了爛了都化成泥巴了。

  不過自己當初怎麼想起來送人家一棵發財樹呢？！又蠢又大，當時怎麼想的！

  鄭吳驍轉頭看了看黃新平和老闆娘，兩人正在相談甚歡，真是快樂的夫妻倆啊。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出現一個畫面，就是他和祁麟結了婚，有了房子，房子有個這種平台，也種滿了植物，夏天的晚上，他們倆在平台上弄燒烤吃，歡聲笑語，打打鬧鬧，真是要多開心有多開心。

  可是……不現實不現實！祁麟那種連仙人掌都會種死的園藝奇才，哪裡打理得了這麼多植物！

  估計還是得我來！

  腦海里的這些念頭飛速地滾動著。

  回過神來一點，心想，自己剛才的白日夢裡頭，不現實的部分，哪裡是祁麟能不能打理這麼多植物……

  而是，他根本連祁麟在哪裡都不知道……

  還結婚，還房子，還平台，還植物，還燒烤……

  真是做夢。

  想到這裡，他忽然鼻子一酸，有點想哭了。

  讓心情平息冷靜了一會兒，繼續給植物澆水，然後老闆娘開始招呼他過去吃燒烤了。

  黃新平做的燒烤，味道真的和外面不一樣，有特殊的香味兒。

  鄭吳驍：「這是加了什麼特殊的香料嗎？」

  老闆娘點點頭，「燒烤的撒料都是我們自己做的，除了常規的那些，還加了迷迭香。」

  鄭吳驍不知道迷迭香是什麼，只覺得挺高級的。

  反正很好吃就對了。

  三人坐在方桌邊上，隨意聊了聊店裡的一些事兒，喝了些酒，氣氛越發熱絡。

  黃新平：「小鄭，我年輕的時候很帥的，跟你差不多。」

  老闆娘：「臉呢？還要嗎？」

  黃新平對鄭吳驍說：「真的真的！我給你看照片！」

  老闆娘：「哎喲，我這麼好福氣呢？我怎麼不知道啊？」

  黃新平跑去屋裡拿了相冊出來，翻出自己年輕時候照片給鄭吳驍看，確實是個精神小伙兒。

  鄭吳驍笑道：「老黃年輕時候很帥啊！」

  黃新平對老闆娘說：「聽到沒聽到沒？就你不覺得我帥！」轉頭對鄭吳驍說：「就她不覺得我帥！」

  老闆娘笑得不行，「你不用說兩遍！」

  黃新平對鄭吳驍說：「有女朋友了沒？」

  鄭吳驍笑了笑，「沒呢。」

  老闆娘：「這麼帥，怎麼可能沒女朋友？」

  鄭吳驍：「真沒有。」

  黃新平想了想：「小鄭……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鄭吳驍一口啤酒差點噴出來，「我……」

  黃新平擺擺手，一副「雖然我說中了你的痛處但是你不要激動我們都是自己人絕對不往外說」的表情。

  黃新平：「是那什麼泄什麼萎的對不？」

  鄭吳驍：「我沒……」

  黃新平眼神裡帶著懇切，「現代科學很發達的，能治！都能治！關鍵你不能諱疾忌醫知道嗎？！我跟你說，我有痔瘡，好多年了！老婆讓我去肛腸醫院，割以永治！但是我就是諱疾忌醫，拖了好多年，反正就是不想去！後來實在不行了，流血你知道吧？能直接滲到褲子外面！我想著，這個確實也太影響形象了，就硬著頭皮去做了手術！做了就好了啊！沒有復發！吃這麼多燒烤也沒！有！復！發！所以真的，你要相信科學，相信醫生……」

  鄭吳驍順了順剛才嗆到的那口氣兒，儘量用真誠的眼神看著黃新平，「我挺健康的，真的。」

  老闆娘默默地吃著燒烤，忽然轉頭問鄭吳驍，「那你試過嗎？」

  鄭吳驍這次不是快要噴啤酒的問題，而是快要噴血。

  我就是打個工，就必須被你們夫妻倆男女混合雙打的群嘲嗎？

  鄭吳驍儘量冷靜地吃了一口串兒，「沒。」

  老闆娘：「你沒試過你怎麼能確定自己健康呢？」

  鄭吳驍的心理活動：現在奪門而出禮貌嗎？如果不算特別不禮貌的話，那我就先撤了啊。

  老闆娘的靈魂重擊還沒有結束，「男人都是這樣，上陣之前，都覺得，男子漢大丈夫，我行我能我可以！到了實戰的時候，就變成，男子漢大丈夫，說不行！就不行！」

  鄭吳驍放下手裡的串兒，頭埋在大腿上，爆笑起來。

  老闆娘對黃新平笑道：「咱們不能這麼逗小孩兒，臉都紅了。」

  黃新平：「我只開了個頭！剛都是你在說！」

  老闆娘想了想，「對哈。」

  老闆娘又對鄭吳驍說：「好啦好啦，開玩笑的啦，反正如果你需要介紹女朋友的話可以找我，還是認識幾個漂亮姑娘的。」

  鄭吳驍：「我知道了，謝謝袁姐。」

  老闆娘：「那你喜歡什麼樣兒的呢？」

  鄭吳驍撓撓頭，「這個……」想了想，「我有喜歡的人，不過人家不要我了。」

  黃新平和老闆娘對視了一眼，「等於說……對方眼光……特別高？她連你都不要，準備找個啥樣的啊？」

  鄭吳驍：「也不是眼光高不高的問題……早年我不懂事……反正說來話長……」

  老闆娘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吃完燒烤，已經沒有公交車了，而且吃飽了也不適合跑步，散步回去時間又太長，鄭吳驍打了個車。

  回到家，沖了澡，鄭吳驍拿著電吹風吹頭髮，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祁麟的照片。

  美得就像皎潔的月亮。

  就是無數文人墨客歌詠過的那個月亮。

  即使看一千遍，一萬遍，都會感覺心動的月亮。

  靜靜地懸掛在夜空，淡淡地散發著光。

  溫柔的月光照耀過他的童年，他的青春，照耀過他的情竇初開，他的痴心妄想，他的欲蓋彌彰，照耀過他的聰明和笨拙，克制和衝動，軟弱和堅強……

  鄭吳驍推開窗戶，窗外夜風微涼，一輪明月高懸。

  是一個靜謐的深夜。

  空氣里都是思念的味道。

  他決定去找祁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