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致美味

  邵顏忙閃身避了開來。姬芙蓉也不管邵顏，而是鬆開了發蛹上的長髮，細細檢查著譽王左肩處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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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譽王是被疼醒的。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姬芙蓉』。然後他的視線偏了偏，又看到了邵顏、邵長陵、以及地上躺著的那些人。當視線轉到元銘身上的時候，譽王一把揮開了『姬芙蓉』的攙扶，跌跌撞撞的跑向了元銘。

  元銘的雙眼緊閉著，唇色非常蒼白。譽王看著這樣的一張臉，突然想起了元銘沉睡時候的樣子。這孩子，還未懂事時，便陷入了沉睡。

  太后和大總管他們想了很多辦法，都沒辦法喚醒他。前段時間好不容易讓他醒來了......如今，又要睡下了嗎？譽王顫抖著伸出手探向了他的鼻尖。

  雖然很微弱，但有氣息！

  譽王舒了口氣，接著用手捂著臉，噗呲一聲笑了起來。原來這就是血濃於水。無論自己如何不待見他，如何遷怒他，終究還是自己的兒子啊。

  姬芙蓉怨恨的看著這一幕，卻沒想譽王突然放下手回過頭道：「芙蓉，這輩子是我對不起你。你若有什麼怨恨就發泄到我身上，不要再牽連無辜了......」

  長長的指甲刺入手心，姬芙蓉血紅色的雙眼裡流出了血淚。但她的神情沒有任何釋懷，反而更添了一份怨恨。邵顏暗呼不好，急忙道：「她不是姬芙蓉！她應該是你納的那個妾室......」

  譽王錯愕的抬起頭，有些不敢置信的道：「你是......齊韻？」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齊韻伸出手撫上自己的胸口道，「真難得，你竟然還會記得我的名字......」

  「齊韻，真的是你！你為何要用芙蓉的名字！又為何要做這些事！」

  「怎麼？你心愛之人的名字出現在青樓里，你心痛了？」齊韻伸出手，指著譽王道：「芙蓉、芙蓉、芙蓉！你的心裡永遠就只有一個姬芙蓉！當年，我傾注了多少心血在你身上，結果你呢？殺了我的孩子，殺了我爹，還把我也給殺了！譽王——你簡直畜生不如！」

  「我畜生不如？那你又做了些什麼事？！當初成親前，我就跟你說過，我一輩子心裡只會有我妻子一人，娶你是為了當時的戰局。你說你不在意這些，只想有個好歸宿，並且承諾會和我的妻子好好相處。」

  「於是我尊重你，厚待你，將王府一半的權利交給你！而你又做了什麼！你背棄了對我的承諾，不但殺了我的妻子，還殺了我的女兒！殺妻殺女之仇，我為何不能報！為何——」

  齊韻被他說得步步後退，她捂著頭道：「是，起初我是這樣想的。但你如此優秀，我又怎能不愛你！怎能......我好嫉妒她！嫉妒她擁有你全部的感情，嫉妒她懷了你的孩子，嫉妒她的所有所有！」

  「我也愛你啊！愛到拋去了我的自尊，愛到捨棄了我的孩子和父親，直到你殺死我的那一刻，我仍舊愛著你......可是你從不肯分給我一點點的感情......若當時你能將對她的感情哪怕施捨一點點給我，又如何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不，若當時他真的這麼做了，你也不會滿足。今日想要一點點，明日就會想要更多......人的欲望哪有這麼容易滿足。最後該發生的悲劇依舊會發生。」邵顏正扶著邵長陵起身，當邵長陵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贊同的點了點頭。

  看著邵顏和邵長陵親密靠在一起的身影，還有那張和姬芙蓉一樣的異色雙瞳，齊韻血紅色的眼睛瘋狂的跳動起來！

  今日的景象，仿佛與昔日她看到的景象重合在了一起。

  依舊是那個女人，依舊是兩情相悅的眼神，憑什麼？憑什麼她總能得到自己所得不到的！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齊韻伸出了尖利的指甲，刺向了邵顏！

  而在角落裡的元銘，此時卻仿佛大夢初醒般睜開了眼睛。

  邵長陵將邵顏攬到身後，譽王站起身就要阻止，齊韻的指甲已經快到達邵長陵的胸口時，一個更快的身影攔在了邵長陵面前。

  指甲沒入軀體，鮮血如煙花般炸裂開來！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元銘看著齊韻的指甲拔出自己的身體，再看著身後完好無損的邵長陵和邵顏，欣慰的笑了笑，閉目倒了下去。

  雙眼沉重的仿佛睜不開來，身體也冷得發抖，但元銘，或者該說是元稷，他的心裡卻很滿足。

  腦海里一道白光閃過，他想起了自己少時......那時候的他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有高貴的父親以及美麗的母親，還有疼愛他的姨母姨父和表哥表嫂，當然，還有他最親近的小表弟。

  那時候的日子是多麼的快活！他想只要他認真學習帝王之策，好好對待身邊的人，總有一天他會站在這王朝的最頂端，而他身邊的人也會以他為傲！

  但也許是世事無常。少時的福澤太深，導致了他之後的路竟艱難到讓他非常不堪的地步。

  窮困潦倒的逃亡，擔驚受怕的日子，被人任意的羞辱，以及對父親的絕望。

  然而罷了！怨恨、不甘、絕望、生死終究會化為塵土，隨風散去。只要自己重要的人沒事就好，只要他們好好活著......

  元銘的臉龐上流出了一滴淚。

  譽王震驚過後，突然像瘋了一樣衝到元銘面前。「銘兒！！！」

  元銘緊閉著眼睛，鼻尖已沒了氣息。就在他斷氣的同時，一個身穿白衣的，樣貌俊逸的少年從他身上飄了出來。

  邵顏捂住嘴，雙眼一下子乾澀了起來。

  果然，他的這張臉和元銘並不相像。他就是元稷嗎？

  「小陵子，小陵子......」元稷的魂魄飄到了邵長陵身前，他像個長輩一樣摸了摸他的頭頂道：「要跟表哥、表嫂好好活下去......」

  而被元稷摸著頭的邵長陵只是眉頭皺了皺，便安慰起了流著淚的邵顏。

  這就是天人永隔嗎？明明是血脈相連的親人，一起相依為命了這麼多年，但是在生死面前，卻連一句話都不能傳遞！

  他為他做的也許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邵顏張了張嘴，譽王卻比他先一步吼了出來：「齊韻！你這個瘋女人，他是你的親生兒子！親生兒子！」

  齊韻正歡愉的勾起了嘴角，被譽王一吼，明顯愣住了。接著她諷刺的笑了笑道：「這孽種明明是你和我那侍女所生，說什麼我的孩子？真是笑死人了！哈哈哈！」

  譽王抱起元銘的頭，往前湊道：「你當真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嗎！他的臉是有些像我，但哪裡像那個侍女？齊韻，你張大眼睛好好看看！」

  齊韻的手抖了抖，接著湊近去看元銘。

  她雖然已經做了好久的鬼魂，但自己當年的模樣還是記得的。元銘的臉繼承了譽王的眉眼，但嘴唇和鼻子卻不像。細細看去，竟真的有些像她昔日模樣......

  齊韻雙目一顫，故作鎮定的挺了挺身子道：「你少耍花樣！當年，那孩子明明就死了。」

  「是我的錯。」譽王妍麗的雙眼中慢慢流出了淚。「是我，若不是我當年恨你，故意說他死了，也許他今日就不會......」

  「你說什麼！元陵，你再說一遍！」

  譽王抬起頭，不知是悔是恨，還是心灰意冷，他雙眼空洞的看著齊韻道：「當年你害死了我的妻女，我恨你入骨。但你當時有了身孕，我母后怕芙蓉死後，我再難有子嗣，便做主留下了你......」

  「可是我的恨意又如何能消！我寵幸了你的貼身侍女，並將你剛生下的孩子抱走，說他死了......後來你也向那女子下了藥吧。你知道為何她服了藥依舊還能安全得生下孩子嗎？因為......」

  齊韻瞪大著眼睛道：「因為......那根本就是我的孩子？」

  長長的指甲無意識的晃動著，齊韻搖著頭道：「不！不！不！！！元陵，你怎麼能！怎麼能！」齊韻捂著頭滿臉驚恐的道：「我殺了自己的孩子？我殺了自己的孩子？我殺了自己的孩子......」還沾著血的雙手緩緩展開，齊韻砰地一聲跪在了地上。

  「啊——」

  在齊韻失控怒吼的時候，邵長陵只覺得右臂處突然泛起了一股寒意。接著在邵顏震驚的目光中，聚滿了黑氣的骷髏，咔咔咔的從邵長陵的胳膊中飄了出來。

  它的雙眼中閃現出從未有過的興奮，眼眶中幽藍的光芒也漸漸被血紅色所取代。

  「真是美味！咔咔咔，極致的美味！！」

  骷髏興奮的躍起，那張黑色的嘴咧到最大，接著整個芙蓉閣都仿佛被籠罩在一片暗幕中。隱隱的還有幾股涼至骨髓的陰風掃過。邵長陵緊緊環住邵顏，他也許知道那黑色骷髏所說的最美味的時刻是什麼了......

  殺子，還是在這種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殺子，這難道不是一個母親的極致悲痛嗎？她的愛碎了，連最後的親情也碎了。

  齊韻感覺到了不妙，但她已經沒有力氣反抗了。在邵顏驚恐的目光中，黑色骷髏一口便把她吞了。屬於徐姑娘的那具身子緩緩倒下，黑色骷髏卻有些意猶未盡。

  它伸出一條血紅的舌頭，像人一樣舔了舔嘴道：「不夠！不夠！太美味了！不夠！」

  閃爍著血紅色光芒的雙眼轉過頭一眼就看到了邊上的元稷。元稷也並沒有打算逃，他坦然的迎上了黑色骷髏。

  不！

  邵顏忍著全身發麻，推開邵長陵的手，擋在了元稷面前。

  他是她的親人啊，還是小叔叔很重要的人。怎麼能落到這種地步。被這種邪惡的東西吞吃入腹！

  「咔咔咔！小姑娘，你覺得你能攔得住我嗎？」

  邵顏咬緊了唇，藍綠色的雙瞳牢牢的鎖住了它。

  黑色骷髏眼眶中的紅色火焰晃了晃，接著饒有興趣的湊了過來。

  撲面而來的陰冷氣息讓邵顏打了個哆嗦。但她仍固執的不讓一步。

  「有趣！有趣！咔咔！人類真有趣。」血紅色的火焰漸漸蛻變成了幽藍色，黑色骷髏看著滿臉警惕的邵長陵道：「你知道這陰陽眼的小姑娘護著的是誰的魂魄嗎？」

  邵長陵不動聲色的站到了邵顏旁邊。「自然是元銘的......」

  邵顏突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妙，她驚叫道：「不！」

  但晚了。

  「咔咔咔，她護著的啊......是......」黑色骷髏飄到了邵長陵身邊，接著在他腦海里說出了那個名字。那個邵長陵視之為禁忌的名字：元稷。

  「小叔叔......」

  邵長陵木木的轉過臉道：「邵顏，你看到的那個是誰......」

  邵顏知道瞞不住了。但她卻沒有勇氣說出那兩個字。

  誰能有勇氣第二次失去自己的至親？也許有人，但那不會是邵長陵。

  邵長陵抬起頭，眼中露出了似喜似悲的表情。接著他哈哈哈的笑了起來。

  「我竟沒看出是你......我竟沒看出！」

  「小叔叔！」邵顏上前抱住了邵長陵的胳膊。邵長陵低下頭溫柔的朝她笑了。這是她從未見過的一種溫柔，笑的彎彎的雙眼，柔和的嘴角，以及臉上熠熠生輝的光彩。

  邵顏雖未見過元稷，但那次元銘出現在邵長陵院子裡時，也是這樣笑的。溫暖的想讓人流淚。

  邵顏落下了淚，邵長陵卻在這時直挺挺的倒了下去。